“嗯?”谈嘉秧闻声扭头,迷惑扫了四个大人一眼,跟小鹿一样楚楚又无辜。
四个大人不约而同莞尔,谈韵之是欣慰,其他人可能单纯给童真触动。
副主任随机问谈嘉秧在干什么,搭什么积木,谈嘉秧依旧不看人,但都能回答上。
副主任最后敲几下键盘,打印机开始工作,她取出一张淡绿处置单,签名递过来,让他去护士站约时间评估。
至于结论性的东西,一个字也没说。
谈韵之得要一个说法,虽然只是明知故问:“医生,他是什么问题?”
“先评估,”副主任仍旧保守道,“评估出结果后才能确定,好吗?”
谈韵之便喊谈嘉秧离开,幸好积木对他吸引力变弱,他没有如在游乐场一般流连忘返。
谈嘉秧随意掠白大褂一眼,挥挥手,说的仍然是几年不变的“拜拜”,几乎没用过“再见”。
谈韵之把淡绿的处置单拍了随手发给徐方亭,8项评定的费用轻松上四位数。他给谈嘉秧买了商业保险,每次从社保裏面扣除的一部分费用还可以报销回来——虽然对他来说只是毛毛雨——但他从来不报销谈嘉秧看精神疾病的这部分。
他还没研究透,万一谈嘉秧办了残疾证,保险项目是不是有所限制。
处置单上的临床诊断是“语言发育迟缓(?),社交(语用)交流障”,“碍”字不够空间显示,不知道后面有没有再跟着其他名头。
这8项评定裏有“孤独癥综合能力测评”,专业人士果然火眼金睛,他们估计还是露了马脚。
谈韵之黯然一嘆,熄了不可能立刻有回覆的屏幕,掏出社保卡自助缴费,然后约到下周五评估——相对儿童医院来说,等待期比较短。
但事情悬而未决,总还是费神伤脑。
谈韵之回过头,谈嘉秧已经自己跑到候诊门口的无障碍通道玩车,从坡顶放、在坡底接,口裏哦哦呀呀,笑着特意给一个两岁的弟弟看。
谈韵之一看手机,才到挂号单上的时间,谈礼同告知已停好车。他便喊上谈嘉秧,一会兵分两路离开,一个回公司,一个回校;甥舅俩见缝插针忙家事,没了徐方亭护航,提前体验相依为命的孤寂与迷茫,再也不是当初自由散漫的样子。
徐方亭也没法偷懒。
周五下午属于榕庭学校小学部的融合时间,学校会安排一个低年级普教班利用班会课和融教班进行交流。
说是融合,更像是nt给予帮助与陪伴,做手工、玩游戏、读绘本,因为融教班孩子们的能力实在不足以支撑互动,只能单方面动作。
时间只有短短一节课,起初家长们听说有这一项目,部分表示过反对,说占用小孩的自习时间;说白了无利可图,就是不想让自家孩子浪费时间“扶贫”。若是能给社会实践加分,估计便是另一番鸡血。
校领导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教育局推广的融合教育,应该大力支持,教育的意义之一就是不落下任何一个孩子。
这个年龄的nt具备一定辨识能力,几乎都知道融教班孩子跟他们大有不同,个别甚至直言不讳。
有个小男生就指着思思问徐方亭:“老师,她为什么要一直仰着脖子看天空?”
他已经问了思思两遍,得不到回答才转求大人帮助。
徐方亭半蹲与他们视线持平,委婉地说:“因为她从妈妈的肚子出来的时候,被天使拉了一下,走得慢一些,她仰头是想找当初那个天使。”
小男生一手捂肚,指着她的鼻尖放声狂笑:“老师你好土啊,根本没有什么天使,我爸说那都是骗人的。”
徐方亭霎时楞住,眼眶毫无征兆地发涩。
她接触最多的孩子是谈嘉秧,他说话时保有不为外人察觉的刻板,只会讲眼见为实的大实话,几乎不会安慰、夸奖或讽刺别人,以致于她忘记nt的思维有多么活络。
“当然有天使,”另一小女生抗议道,“天空就是天使的家,那裏还有仙女和女神。下小雨就是仙女拧洗脸毛巾滴的水,哈哈!”
徐方亭感激她的解围,哪怕本人无意识,续上话头道:“下暴雨就是仙女把一整盆洗脸水都泼下来了。”
小女生的几个同伴默契地哈哈大笑,只有思思不明所以,还在仰头扫描“天使”。
徐方亭越听越不是滋味,也许谈嘉秧班主任看他,就像她现在看思思,都知道与众不同,只不过碍于各种原因没有当面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