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醉了,居然在庆功宴上唱《葬歌》,众大臣皆面目微变。
细听下去,这本是一首极悲戚的歌,他自己改了几个词,一股壮士出塞的苍莽绝杀之气浩然而生。
伴着他雄健的剑舞之姿,这歌听来声声哀壮,字字豪迈。众人又不由自主为他所吸引。
尤其是一些征战过沙场苦的将军,更是唏嘘不已。谁没有过袍泽情,谁没有过战场恨?李广、卫青、公孙贺……一张张经历过荒漠考验的武将面容中,都泛起肃穆悲壮的神采。
剑光回闪,长波流动,欲破苍穹,天芒乍现!
煌煌未央宫前,明明只有霍去病一个人在持剑而舞,竟比方才数百人的武德合舞更见沙场铁血,大漠豪情。
冥冥然,似有无数大汉烈魂在风中一起随他高歌大舞。
刘彻为他的歌声剑气所感,也站起来击节为他合歌:
“……风何肃肃,水何宕宕。
带长剑兮挟秦弓兮。
魂兮魂兮,归来!
春亦青青,秋也黄黄。
首身离兮心不惩兮。
魂兮魂兮,归来!”
一剑舞毕,霍去病跪在殿前望着他的皇上,剑锋支地,微微喘息。与皇上的合歌在他心里久久回荡,不能平静。
能在未央宫前与自己的臣子,一起为河西战死的英魂唱《葬歌》的皇上,这就是他霍去病的皇上——刘彻。
霍去病有这样的皇上,此生幸矣!
酒又过一巡,皇上刘彻道:“骠骑将军此去河西,功劳非小,朕已经在官寺符基区给你寻了一块地,造了一座新宅第。过几日你搬进去吧。”
霍去病跪在地上没有动,他要一幢新宅子做什么?
他的兄弟们再也不会去冠军侯府跟他一起蹴鞠游戏了……郑云海、陈焕、许地,还有许许多多鲜活的生命从他的眼前缓缓而过……生即渺渺,死亦茫茫,壮士去兮不复返兮……
他抬起头,向皇上行礼:“臣去病谢吾皇隆恩。”刘彻微微摆手。
霍去病又说:“臣不需要这个宅子。”
刘彻不以为意:“一个宅子而已……”只要他能替他打胜仗,一个宅子算什么?
“臣不要。”霍去病固执地低下头,沉声道:“匈奴不灭,臣无以家为。”
百官皆默然无语。
刘彻看了他半日:“去病,今日宴毕你且回家休息几日去。过些天,河西军将进宴,你务必要出席。”
“诺。”
霍去病离开未央宫的时候,天上正黄昏。
未央宫门前有一座沧池,因池水苍蓝而得名。霍去病信步走到苍池边,汉白玉的台阶上,澹澹流水,苍茫天色。他站在水边,回头看着飞檐翘角高且巍然的未央宫。
“回家?”他泛起一丝苦笑,他的家就是在军营吧?从小有了烦恼,有了不痛快他就到军营里,找几个军士蹴鞠,跟几个勇士比骑射,甚至骑着快马吼上两嗓子,待到出得一身汗,翻身到了床上,便可一觉睡到天亮……
他顿时兴奋起来:对!立刻回军营去!
他拉过自己的快马,也顾不得更衣。只将朝服的直缀下摆挽起绾在腰间,便匆匆上马向着未央宫门而去。刚到宫门,看到一名名叫李肇的军士在门口候着他。他知道这名军士是来看看他何时回府。
那空洞洞的冠军侯府有什么可回的?
他淡淡挥手让李肇先回去,李肇从衣袋里掏出一件物什交给霍去病,便依命回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