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多慢慢收起泪,他的将军已经给了他最明确的答复,也给了他最明确的支持。他的根就在这里,因为,他就是一个汉朝兵。
仆多慢慢站起来,望着霍去病重复着:“我是汉朝兵,我是千夫长!”
霍去病含笑松开扶着他的手臂。
高不识马上走上来,扶住仆多,将他带回军帐中敷药疗伤。
霍去病目送仆多和高不识的背影消失在军帐群中,缓缓地转过身。
仆多可以像个孩子一样发泄情绪,而他,霍去病,已经不再是可以在骠骑营任性撒野的孩子了。
他是这里的主帅,他更是军中的灵魂。
他失去兄弟也好,他内心伤痛也好,从此往后,他再也不能跟任何人说,再也不能找任何人宣泄。
天倒下来,他必须自己扛;遍体鳞伤的时候,他只能独自躲起来一口口自己去舔内心的伤口。
他用擦过仆多血的那只手,按住双唇,肩背微耸,一大口郁塞在胸中数日的淤血,从手指缝里慢慢渗透出来……
血,一点点沿着手臂流入他宽广的朝服袖中……
他特意背过火光,他不让任何人看到他在吐血。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军中战神的锋芒之下,他其实也只是一个人……
他,也是一个会伤心的人。
虽然皇上细心地让御医检查过了他的身体,但是,有些伤不在身上,有些伤口是刻在心里的。
他用力摁住自己的嘴唇,将不断奔涌出口的鲜血强行倒灌入喉咙,将自己内心的痛苦慢慢嚼碎,然后,闭紧眼睛,和血吞下。
他走出营门,用袖子掩着自己的脸,吩咐几个文案军士,早日将各人功劳计算出来,以便听候皇上的分赏。
赵破奴目送着霍将军一步步慢慢走出军营,等到他消失在了黑暗的夜色中才想起,霍去病连战马都没有骑……
冠军侯府如今一派喜庆,到处弥漫着金碧辉煌的奢靡之气。
家奴们都穿上最好的衣服,大家都预备好了最好的笑容迎接侯爷回府。府邸里这几天都张灯结彩仿佛过节。
的确是一个大节日啊。
放眼长安城,还有哪家府邸可以荣耀如此?
冠军侯府是个列侯府,霍将军身为列侯,门下自有家丞、门大夫、庶子等等属吏,每年他们也都有几百石的俸禄。
这些人是皇上按照霍侯爷的身份专门拨给他的,皇上又知道霍侯爷心里只有军营之事,选的都是一些家庭出身好的富贵闲人。
这些大人们个个都是读过诗书,学过礼乐的公子。
侯爷挺喜欢他们——喜欢他们的白拿钱不管事。
霍侯爷回府,只要绿阶她们能够调度满足好他的吃喝洗沐,余下的时间就一个人看书吃茶睡觉打盹。
霍府家臣里,既没有人才气翩然,给侯爷写什么什么辞赋;也没有人工于谋划,给他就国家局势出点什么主意——侯爷明显对此也毫无兴趣。
这些个家臣平日里只白天用完朝食以后,才来点卯应名。
这些天,他们都是大清早天未亮就赶到霍府,晚上逗留到很晚才走。霍侯爷河西归来又被皇上增封了两千户食邑,谁不希望早些见着侯爷,弄上个碰头彩呢?
不说别的,最近皇上赏赐给冠军侯府的贵重物什,已然多得数也数不清了,按照惯例,大家均可按官阶品位分沾些雨露。
本听说侯爷昨日傍晚就该回府,结果没有等到,去迎接侯爷的李军士也说不清他究竟何时回府。于是大家决定天天都等着侯爷。
今日一早,诸位大人们便抱着暖暖的青铜镂花银炭手炉,穿着银狐领的薄夹袄,站在门口等霍侯爷——早春的长安,还颇有几分寒意呢。
大家都在心里想着,不知道这一回侯爷给大家多少赏赐呢?
为了不辜负侯爷此番获得的浩荡皇恩,绿阶按照几位门臣大人的吩咐,将冠军侯府所有最奢华最靡丽的装饰都摆放在明处,彩配缨络,玉磬悬垂,令人一走入侯府,便仿佛走入了水晶宫、琉璃殿一般。
那几位站在冠军侯府前的霍府门臣大人们,人若玉树均是一表人才,恍若谪仙一般洒脱风流。
几位大人等得十分辛苦,也甚为无聊,便海阔天空闲聊了起来。
他们从侯府的赏赐,讨论到了近日长安城最出色的花魁娘,美娇娥。一聊起歌舞坊魁娘的肌肤细腻,气韵温柔,一个个显得恋慕斯斯,深情无限。
继而几位大人又因各自有所拥戴,开始为自己心仪的女子而互起争执,闹得面红耳赤略有不虞。
绿阶站在他们身边,只得听着他们满嘴里的胡诌。
这些大人的底细她自然了若指掌。
霍府家丞栾殷大人,面若冠玉,三缕长须,峨冠宽服,潇洒得了不得。他父亲也官至南郡都守,栾大人自己府上光有名分的侍妾就有十三名。
还有两个门大夫罗昭和应允慈,都各自有地产,霍府的俸银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霍府上下的事情他们从不插手,每日里在长安城吹花弄萧,过着十分舒服的日子。
另外几个也是吃个闲饱,犯个困觉,每日里闲来闲去,还要绿阶跟他们弯腰行礼。
不过对于绿阶来说,这也并没有什么特别,长安贵族男子大多过着这样的生活。若霍侯爷不喜欢打仗,在长安城里也大抵过着这样的生活。
以他的身份,应当比他们还要潇洒风流得多。
他们又等了一段时间,才听到角楼的军士一记重锤:“霍侯爷回府——”
大家互相催促着,涌向官寺的大道。
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侯爷,绿阶觉得奇怪,栾殷大人等几个家臣属吏也觉得奇怪。大家伸长脖子看了半天,才看到侯爷穿着朝服,慢慢向霍府走过来。
大家互相看着面面相觑,他们家侯爷打小就跟生在马背上似的,怎么会一个人步行回来?
许是太高兴了吧?所以散散步再回家?
守府的十几名军士,等在门口的七八名家臣大人,还有三四十名有头面可跪接侯爷的家奴,一起跪在地上:“恭迎霍侯爷——回府!”
霍去病脸上的血迹已被他自己用长安城郊外的溪水洗干净了,袖子上的污血被他自己掩着。
他漠着脸,扬着头往府中走进去。所有跪在地上的人都仿佛只是他足边的尘埃……
纵然在一个城池之中住着,他和他们,从来就是云泥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