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不管受到什么样的欺负,她也从不抱怨命运。
她告诉自己,不管身边的人待她如何不好,远在淇地的父母曾经深深地爱过她。
“庆儿,庆儿。”绿阶将手中的帛纸轻轻举高,对着车窗外薄薄的阳光。那纸张仿佛透明,使这个字看起来有一种柔玉生辉的感觉。
“庆儿,庆儿……”
“绿阶!你怎么不出来看风景?”
车帘被一把掀开,绿阶慌忙将手中的帛纸团成一团,“马上出来了。”
“看,芦苇荡。”霍去病手持马鞭指向前方。
“哦。”绿阶伸出头,看到一片黄绿交加的芦苇在风中摇摆出浪潮般的涌动。
第五天的时候,长安平原的苍茫气韵一扫而空。眼前绿田纵横,水泽密布,宛然一派水乡风光。
“淇地到了!”绿阶坐在马车里嚷了起来。
即使是最幼小的记忆,故乡始终是故乡。只要闻到那水的气味,看到那田地的纹路,就算是尘封年久,也能够一下子便分辨出,这就是自己家乡的风景。
霍去病驻马向身后的马车微笑:果然没来错吧?
为了避免麻烦,此处的亭长、司尉、都尉,霍去病一概尽量不去惊动。
还让二十五名随行军士就近在附近的兵署暂时落下脚来——冠军侯私访,这会将绿阶那些身份卑微的血亲吓坏的。
他们的服装也按照平民不得穿有色衣衫的规矩,脱去绫罗绸缎,换上本色葛麻布做的衣衫。
霍去病头上仅用一块本色麻布束住黑发。
绿阶着本色麻布的秋襦衣,头发上毫无装饰,只在脑后松松挽一个发髻,用布条扎住发尾。
汉代户籍制度非常严谨,霍去病早已得到了绿阶家中的具体地址,他又是个天生识路的人,两个人翻山越岭,向那小山村而去。
“走得动么?”霍去病见绿阶走出一身轻汗,在拿袖子擦额头。
“还好。”
“跟你说,让人用辇将你抬过来。”
绿阶白他一眼:人就是这么被他养刁的。她笑着握住他的手:“侯爷,妾身这些路都认得呢。”
“吹牛吧?”五岁的毛丫头,哪能认识这路?他可是让当地都尉送过来一张详细地图,地图标明他们离目的地还足足有两里多路呢。
“认识啊。”绿阶说,“再往前半里,会有一个草亭;这条路向东走三里路,会到淇水。”她望着远处一棵十分高大的樟树,十分肯定。
“那就验证一下。”霍去病加紧步伐,绿阶小跑才能够跟上。
他们走了约半里,霍去病瞅着绿阶笑:“哪里来的凉亭?”
绿阶记得在这棵数百年树龄的樟树附近,就有一个小小的草亭。五岁时,她和兄弟姐妹们经常在这里等着爹,等他回来给他们带吃的。
这里离家中只有一里半,他们大小十来个孩子,大的扶着小的,中的背着幼的,如同一大堆大小不一的石头似的,站在草亭久久等待着父亲。
后来,淇水泛滥,将他们整个村庄都淹没了。
那一年不仅仅是他们的淇安村,而是整个黄河流域的大泛滥。黄河破堤而出,淹没了无数人家。
他们随着大批流民一路向西,本希望在隆虑谋求生计,但是隆虑太守闭紧城门不让他们进入。于是从安阳、荡阴、汲县、获嘉一路辗转到了平阳县。
哥哥生病,弟弟挨饿,绿阶才不得不自己找到了卫少儿,将自己卖身为奴。
“找到了!”绿阶从一堆杂草中寻到了一个枯烂的树桩:“这一定是草亭的柱子,现在都断了。”
“这也算?”
“当然算。”绿阶站到那木桩上,挥起右手招呼霍去病过来:“这里可以看到很远呢。”
霍去病于是站到她身后看,果然此处乃是一个山坳,两片大山如天门一般中开,远处的大河、田地仿佛多姿多彩的图画从云间展现出来。
绿阶大叫:“淇水!淇水!”
淇水静静流淌,波光明亮。
在她接触传统文学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过,家乡这条宽展亲切的河流,居然如同神话一般存活在上古的诗歌之中。随手翻开优美的诗歌集,就能够见到它楚楚动人的身姿。
《氓》之“淇水汤汤,渐车帷裳”;
《蒹葭》之“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汉广》之“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竹竿》之“淇水滺滺,桧楫松舟”……
多少旖旎的遐想,多少温情的故事,都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
这里,天生是诗歌的国度,生来是诗歌的海洋!
霍去病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笑。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这么快乐放松的模样,简直像个孩子。
哦,他看过一回。
他低头寻到地上摇曳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他俯下身将其摘下来,冲着绿阶一口猛吹过去。
万点白绒在空中飞舞,初秋的轻绿干净得令人神往。
似曾相识的场景,似曾相识的快乐,现在的她和他都已经不孤单了。
“我回来啦!”绿阶站在魂牵梦绕的家乡,展开双臂在漫天的蒲公英绒花中悠悠打转,“我回来啦!”
绿阶穿过浅黄欲熟的良田,走过平整的泥径小道,分花拂柳,步入一道黄泥与竹片整齐糊就的篱笆矮墙。
鲜艳的五角星花,淡紫色的牵牛花,将这个农家小庭院装点得生机盎然。
篱笆墙边,几只母鸡悠悠在庭院里踱步,看到陌生人也不躲开,继续安详地在泥地上翻寻着什么。
绿阶站在一座草顶明墙的屋子前面,犹豫着是否进去。
她所依稀记得的那座歪歪倒倒,兄弟姐妹们都挤满的茅草房屋自然早已就不在了。
这干净整齐的房子,令绿阶感到陌生。
茅草铺成的屋顶又厚又密,金光灿灿;石块垒成的墙壁厚达一尺,坚固稳重;屋子前的小小空地用白色鹅卵石细心铺平,被洒扫地一尘不染。
“哗。”门帘突然被打开,一位老妇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十三!快去将灶台上的蒸饼端出来,再蒸就要潽了。”
绿阶无故感到有些胆怯,不由自主向角落里一闪,吓得一只啄食的母鸡呼啦啦走开。
“好。”一个小男孩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挂着满头的稻草梗跑出来。回头看到绿阶:“这位姐姐找谁?”
绿阶知道霍去病是不会弄错地方的,便问他:“小弟弟你姓什么?”
孩子性格很外向,立刻跟绿阶自来熟:“我姓辛,排行十三,娘叫我十三。”
绿阶五岁的时候还不是特别会数数,她只记得自己家里孩子多,至于那个饿得在襁褓之中几乎断气的孩子是不是这个“辛十三”她已经弄不清了。
不过,他一定是她的弟弟了。
绿阶正要再跟他说上几句话,那老妇人气势汹汹跑出来:“十三!你在做什么?”
看到绿阶上下打量了一番:“姑娘找谁?”
老妇人的手中犹抱着一大堆湿漉漉的干净衣服,显然刚才正在后院洗衣。
霍侯爷告诉绿阶,在这个屋子里她父母俱在。
他们共育有十四个子女,黄河泛滥那一年被卖掉了九个。如今老大、老二、老三、老六都或者嫁人或者成家了,搬了出去,只有十三因年岁尚小还在身边。
汉朝对流民一向重视,刘彻后来令豪强巨贾出资安抚黄河灾民。
那一年秋天,流民们就逐渐回到了原来的户籍落户,重新开垦荒地,建造房屋。
绿阶家那些只会吃饭不会干活的小孩子都被卖掉了,剩下的几个都是能够种田做事的,所以家庭很快就衣食饱暖不再犯愁了。尤其是去年霍去病稍稍让地方亭长给辛家一点便利,他们的日子如今都和和美美。
绿阶是带着一团欢喜,来到这个地方看望亲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