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上林狩
霍去病回到侯府,他这么多月没有回来,就连明月和皓珠也喜上了眉梢,在府里忙来忙去。霍去病问:“这府里怎么一天比一天乱?”
绿阶知道自己如今治府不力,只得劝他忍耐:“侯爷现在重伤刚愈,少操些心。”眼不见则心不烦,此乃至高境界。
“每日里这里闹来闹去,我想少操心都不行。”
“这是……张军士回来了。”于是明月恨不能每日换三身衣服,从张军士值勤的府门口来回进出个十来次。
霍去病也没什么不同意见:“年龄差了一些。”
“明月长得比较老成。”
霍去病靠在榻上伸一个懒腰:“随你吧,不过张行乃是军中之人,要按照军营的规矩。”
在这个秋天,冠军侯府又迎来了一桩喜事,年仅十四岁的明月嫁给了张行军士。
明月嫁人后依旧随在霍府,说要好好服侍夫人和小侯爷。
明月的出身跟绿阶一样,乃是詹事的卖身契。
绿阶特地去詹事府将明月的婚事回禀了卫少儿。知道母亲好几个月没见过霍去病了,又强拉着他一起去了詹事府,令他们母子一起见个面。
卫少儿摇着团扇说:“这是喜事,往后府中的事情都是你在做主了,又何必特地来一趟呢?”
“母亲客套,这些事情奴家也不是太懂得,总还是多请教的好。”双方都说着客套话。
霍去病随绿阶一起在母亲家吃饭聊天。
卫少儿说:“你舅父前几天受伤了。”
绿阶忙问:“伤得怎么样?”
卫少儿说:“你舅父就是个闷了嘴的葫芦,什么也不肯说。是公主发现了,心疼得了不得,正到处去说了,想找出缘由来。”
霍去病问:“什么伤?”
“公主逼着你舅父去看了御医,御医验下来说是箭伤。”
“哦?”霍去病也诧异了,“又非战时,怎会受箭伤?可是军中用箭?”刘彻对兵器管制十分严谨,卫青又武功高强身份尊贵,没有无故受箭伤的道理。
霍去病听说了这件事情,心里有了牵挂。
第二日便携绿阶一起去大司马府拜访。
霍大司马大驾光临的消息一传进去,卫青立即打开大门,出两列仪仗,按照军礼于正门前接待了他。
霍去病往日进出舅父的家中,如同出入自己的府第一般信步闲庭。
今日,见卫青与他故意拉开距离,他站在门前,神色也清冷了下去,几乎拂袖而走。
绿阶心知他痛心舅父与他的生分,于是将他一把拉进去。赶着陪着笑脸,跟卫青打招呼,与平阳公主见礼。
平阳公主本是场面上处惯的人,知道卫青这么做也是保护彼此利益,附和皇上的意思。当下她摆出一派女主人风范,优雅而得体地接待了这位与丈夫官阶同等的外甥。
霍去病也知道舅父做得没错,渐渐平静下来与之互相交谈。
自然便问起了卫青的伤势问题,卫青不肯多说什么,只说自己不小心。
平阳公主见他特地来问卫青伤势,倒是捧出一大堆话。卫青乃是为军制铁箭所伤,公主恨不得全天下军营里都去帮她查一查,及早逼出事实的真相来。
卫青只叫霍去病吃饭喝汤,依旧不肯正面应对。
双方言来语往的,皇上横隔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依然没有多少减淡。饭桌上反而气氛略有尴尬。
饭毕,绿阶和霍去病淡淡告别。
一路回家时,霍去病说:“你陪我走走吧。”
“好。”
绿阶非常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跟他一起行走在官寺道上。
“过几天月圆了,长安会开夜市,侯爷陪妾身一起逛逛东市去吧。”
霍去病笑:“我还没有去逛过呢。”
他非常年少之时就蒙皇上赏识,得以出入未央宫。汉朝有律令,他这样有官衔的人随意逛街市是要被罚以课金的。
绿阶在他肩头轻轻一靠:“我也没有去过。”
她乃是家奴,人身很少自由。后来有了点权力,为了免除冠军侯府人丁来往的杂乱,她立出规矩任何人不得在节日里夜逛,于是自己也失去了这份快乐。
“新丰如今出得好酒,侯爷要不要去弄两坛?”
“好啊。”
“细营的新棉布据说柔软又有韧性,给嬗儿做两件单衣,侯爷也该多添几件秋衬袍。”
“那天我看到你晾了几件去年的,不是还挺好。”
“那几件大了。”绿阶轻轻围一围他的腰,“侯爷好似瘦了呢。”
两人都忽而沉默了。
在他最繁忙辛苦的元狩二年间,他都不曾有半点清减。现在赋闲在家,却将自己折腾得如此。
绿阶转而笑道:“汤医师教了妾身许多食疗的粥。我每天熬给你喝,过了这一个冬,侯爷肯定比如今更强壮。”
“哦,好啊。”
绿阶不忘添一句:“都不是苦的。”
霍去病笑了笑。
两处大司马府外表平静,陇西的李家则越发日薄西山。
李敢因没有能力为父报仇,内心每每郁愤之时,思及幼女稚子无人照料,也就将这复仇的事情渐渐放开了。
谁知夏天刚过去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情。
李敢有一个亲叔叔,名叫李蔡,此人为人性格中下,既不豪爽也没有多大的才能,曾经跟着卫青出兵打过仗,也没有很大的建树。
后因长期任劳任怨,处事谨小慎微让人放心,便被封为安乐侯,于数年前被刘彻提拔为丞相。
这一天忽然有人暗中传报给皇上,说李蔡建造自家府邸之时,侵占了皇陵之地。这件事情李蔡办得十分糊涂,立刻便被皇上降旨下狱。
当夜,李蔡因畏罪而自尽于狱中。
一个以谨慎小心而出名的老实人,居然会犯这样大意的罪,这罪名捏得着实令人人费解,
李敢看得出皇上这是削减李家力量。
老父已经付出了五十年,叔叔也付出了四十多年,难道他也要付出一生然后跟父亲叔父一样,被人玩弄于权术之间,生死难自处吗?
这样的大汉江山已经不是他们李氏家族能够立足的地方了。
李敢头戴白麻,为叔父哭孝三日后,变得心灰意殆。思前想后,自己在这朝堂万事不遂,生而无欢,战则无功,烦困愁恼皆涌入心头。
于是,他做出了决定:先报杀父仇,待报完仇后带着两个孩子辞官回陇西,种田务农,再也不轻涉这个政治场。
这一回,他必须布局更周详,计划更慎重,射箭的力度也要拿到十分。可是,卫青的地位决定了他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接近的人,更休说要成功谋刺而后顺利脱身了。
李敢需要一个好时机。
不久之后,李敢的时机终于到了。
秋色渐渐越发浓郁了,上林苑的秋叶开始逐渐转黄,枫叶泛出红尖。
刘彻站在沧池边,看着层林尽染的醉人秋色,决定举行一场大型的秋狩。凡未央宫中有将位的高层武官均要陪驾打猎,文臣词官也将随行驻跸。此外,宫人女眷也要一起去上林苑观猎。
李敢借着自己的官职之便,以布控猎场为由,频繁出入上林苑,查侦地形。
为了自己的儿子与女儿,他务必要设密周全,令自己成功行刺之后,仍能全身退出。
上林秋狩是大汉朝场面庞大的盛事之一。
到了这一日,上林苑的千顷茂林间,百里长山下,红黑密布,气势宏阔。
鲜红的旌旗,黑色的盔甲,神骏的战马,威武的猎者,彩幡猎猎,兵戈如雪,如压地黑山一般沉沉而来。
刘彻身着缀有金龙玉珠的黑色玄铁甲,骑着一匹来自大宛的汗血宝马,轻拉辔头,手缓缰绳:“今日,乃是我大汉朝秋狩盛事,射中棕熊者赏良马四匹,射中角鹿者赏强弓一把,射中飞禽者么……”他观望了一下周围的武将,每一个都是骑射皆精的强者:“满十再赏。”
“吾皇万岁,万万岁!”大汉朝最权势灼人,最威猛豪迈的战将都在此列,齐声山呼万岁。
刘彻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这一支威武之师,必胜之师,从旁边侍者手中高托的玉盘之中拿过一支裹有红绸的响镗,向着天空激射出去——
“镪……”响镗发出尖锐的声音破空而起,宣告上林苑的秋狩正式开始了。
与武将们行将出猎的队伍相比,上林苑南端的林秀宫则是另一番景象。
此处搭起一座高台,数十位公主、宫妃、宫廷贵妇、高官贵女等女眷都坐在高台上,衣香鬓影,环佩琳琅,争娇斗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