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张啊,睡觉还穿着战袍?刘彻审视着自己的学生。
霍去病嘴巴一咧:谁睡觉了?皇上今天的大事不定夺出来,臣等哪能睡踏实?
火光猎猎中,刘彻按着辕驾扶着元宝走下马车。霍去病看到皇上身穿黑色玄龙衣,着朱色下裳,衣边有飞凤流云的纹饰。他圆满了:皇上的朝服也没有换掉呢。
皇上看他乐成那样,微笑:“去病,朕今日来,只谈风月不谈政事。”
霍去病小脸绿了一下,他这里是全长安唯一没有蓄养家伎的宅子,女人都没有几只,帅哥倒有一窝,皇上可挑了个好地方来吟风弄月。
他想了一下:“臣请皇上喝酒。”
有了酒,话就好说了。
皇上大驾光临,霍府的家奴们也都赶紧起来了。这霍府上下都是绿阶全天候全副武装训练出来的,别说接一个微服私访的驾,就算是霍去病心血来潮让他们把冠军侯府连根搬了,他们也只需要三四个时辰。
绿阶带着明月皓珠伺候在霍府的正堂中。明月皓珠这两个丫头,本来是她教好了准备给红阙打下手,顺便接替她们姐妹的,所以也都是见过世面的熟练工。
冠军侯府的正堂名叫燕棣大堂,是整个冠军侯府最宽敞的屋子。取自“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和“威仪棣棣”这两句诗,是皇上亲自题的词,希望自己臣子尊卑有序,又能彼此尽欢的意思。
汉承秦制,因得水德,用具服色皆尚黑色。
霍去病为臣子,不敢全部用黑色装饰屋子。进门是两排采自南方的黑木廊柱,色泽绛紫。两排虎案也都是非常深沉的色彩,髹重漆,勾浓边,案桌边缘以朱红色描绘出双虎争璧的图案,造型张扬。
正中一面黑地朱色的大屏风,以朱雀为图案,周围装饰着狩猎、宴饮、百戏之图,嵌以精致的银丝、珠贝、玉石等装饰。另有十七盏莲花青铜树形大灯、鸟兽博山卧地薰炉、青铜刻丝衔芝仙鹤、茱萸纹嵌金丝氆毯等等精美的摆设……
整个大堂古朴刚健,气韵沉着,看似低调,自有一股华贵厚重的尚武气度扑面而来。
正座自然是威严八方的皇上刘彻,左侧座是冠军侯霍去病,郑云海、高不识、许地、郑云赫……按照各自的军阶,也被恩准赐座。
霍去病让绿阶将窖中藏的美酒一一拿出来。
刘彻瞄一眼黑油虎案上硕大的髹漆描金大碗,再扫一眼堂上这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年轻人。他们没有寻常臣子的谦卑,军人自有军人的气质,都目光直率地盯着自己的皇上。
刘彻微微一笑:“朕今日是来品酒的,去病你可不要小气啊。”
朕可不跟你们这些毛头小伙子比酒量。朕是雅人,雅人喝雅酒。
霍去病只能让家奴撤去髹漆大酒碗,换来青铜小羊爵,让绿阶先给皇上斟上一爵。
第一杯由苦涩入喉,涩中转辛辣,辛中有清香,最后收口略有一丝甜。刘彻道:“这是伐地。”
他自己也有多年没有喝这个酒了。皇上给卫家赏下这“伐地”酒的时候,卫青还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子,西出雁门关直捣龙城。当时的大汉朝宝光未成,精光内敛,然而必将一鹤冲天,终成大器。
霍去病示意,让绿阶为皇上斟上第二爵。
这一爵色泽微红,醇厚浓郁,隐隐有酱香之色。刘彻看了酒色就知道了:“纯缇齐。”这酒至少有了六年的沉淀,刘彻喝一口,入口绵滑香气馥郁。
他笑:“这是朕赏给你的酒。”
元朔五年春,霍去病的舅父卫青率骑兵3万出高阙横扫陇西,夜袭匈奴右贤王,因此官拜大将军,即全国兵马总司令,号令天下兵马。
当晚,皇上大宴全臣,任侍中的霍去病因舞剑娱兴也赏到了十坛齐地临淄进贡的“缇齐”酒。
缇齐酒滋味厚醇,如重刀在鞘,锋芒未现而杀气已深。这是大汉朝卫大将军的成熟绽放,也是十六岁少年内心憧憬向往的人生巅峰。
一股清澈如冰的酒水注入第三个青铜爵,幽香自爵底散开。刘彻闻了一下:“这个……”他微微闭上眼睛,这是他最近非常熟悉的气味,“这杯叫做百梨春。”
元朔六年,大将军卫青率六将军从定襄出击匈奴。霍去病在此战初现峥嵘,皇上以一千六百户将他封侯,同时随赐中山王刘昆侈特酿的“百梨春”三百坛。
百梨春清透凛冽,如长剑出闸,光芒迸射毫无收敛。这是少年将才横空出世的锋芒,剑气如虹。
……
一段往事酒一杯,夕阳西下不再回。霍去病无声坐在皇上身边,只有酒水风月,没有政事军务。皇上笑眯眯看着身边一张张俊朗年轻的面孔,好几张脸都在他的建章宫期门军里“鬼混”过。
纵然坐在一群同样彪悍挺拔的年轻人中间,霍去病的风采依然是卓然出众的。
他的鼻梁笔直,似有山之棱角;他的睫毛很长,眸中的精光摄人心魂;他的下巴挺拔,显得气度非常轩昂。
看着眼前富有朝气的他们,皇上心中感慨万千。想当初,卫青协助他以陇西北地的待诏良家子为基础,再加上了一些建章宫侍中、常侍、武骑,建立了这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骑兵力量。十几年过去了,年轻一辈都已经渐渐成长,这些年轻肩膀是否能帮他担起这大汉朝的天空?
霍去病端上来的酒都是刘彻赏赐的御酒,其实挺合皇上的心意。霍去病嚣张跋扈也好,敢于御前顶撞也好,归根到底他的一身一发都是他皇上恩赐,刘彻也常以此自得。
五六杯尝过,刘彻喝得有点酒意了,于是想为难一下霍去病,逗小辈们玩玩儿。
刘彻推开绿阶递上的一盏酒:“尽是些宫里的酒,朕喝烦了。”
霍去病点头,示意绿阶再去取。绿阶这点默契当然有,低头再次向酒窖走去。
刘彻本来估摸着霍去病拿不出什么非御赐的好酒,看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很感兴趣地以手撑头,等着欣赏霍去病的独家酒水。
他知道霍去病不是那种有闲心去鼓捣吃食玩物的人,如果不是刘彻常常赏他,酒窖里估计都是空的。伤脑筋啊,一个臣子要皇上这样费心,又要教骑射、又要赏衣物、还要赏吃的……
刘彻念头还没转定,绿阶那边已经把酒端了上来。
霍去病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皇上,这宫里是没有的。”
酒刚摆在桌上,那浓郁的糯米香味便从青铜爵中散发出来,刘彻喝了一口,酒体略有混浊,显然酿造工艺稍显粗糙,但是,年份十足很有后劲。他不得不承认是好酒,而且,确实不是宫里的。
刘彻诧异了:这个酒……
他想了一圈,想起来了!
刘彻“砰”地拍了案桌:“臭小子!这酒你也能拿出来喝!”
霍去病跽坐在原地,连眉毛都没有动一根:怎么不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