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虹的家,其实就在红珠岭上,离酒店走路也只需要半个小时不到。那个村庄一看就是肥得流油,每家修的房子都十分气派,里面摆放的家电绝对不比大城市的差。英虹带着他们走到一家门口,指了指说:“就这里。”
院门是开着的,杜润秋一眼就看到有个老婆婆坐在院子里的一张小凳上,正在把篮子里的菌子给拣出来,摊在地上晾开。那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个子很小,不就是那天卖给他菌子的那个?
他听到身旁的丹朱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低低地说了一声:“还好。”
杜润秋明白丹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现。他跟丹朱一样,在路上心里也有一件不敢去想的事,那就是——等他们来到英虹的家,会不会看到她的祖奶奶已经死了?
看到她的祖奶奶活生生地坐在院子里晒菌子,这口气也总算吐了出来。
“祖奶奶,我带了两个客人来了。”英虹带着他们进了院子,脸上有些尴尬的神色。那老婆婆抬起头,眯缝着眼睛看了杜润秋和丹朱一阵,她似乎是认出杜润秋来了,顿时,她那张像核桃一样的脸上,表情也变了。
“你们……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快走,快走!”她扯着嗓门嚷,声音又细又尖,听在耳里很是诡异。她又推着英虹说,“你怎么带不认得的人来了,快赶他们走!赶他们走呀!”
杜润秋本来心里并没有什么成见,但这时候见到这老婆婆的举动,想起自己那天晚上的惨状,胃又隐隐作痛了起来。他心里恼火,脸上还是笑嘻嘻的,说道:“怎么,看见我们害怕了?以为我们死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这是在下毒啊?是杀人啊,杀人要偿命的,你知道不知道?有人已经被你毒死啦,你就一点都不害怕呀?”
“谁?谁死了?谁死了?”老婆婆的脸色又变了,连声地问道,“是不是她?是不是她?是不是她死了?”
杜润秋和丹朱对看了一眼。丹朱小心翼翼地说道:“你说的她,是不是回来的那个她?”
“她是不是死了?她是不是死了?快告诉我啊,她是不是死了?”老婆婆追着问,直问得一旁的英虹脸色都变了。她拉着老婆婆的衣袖,叫了起来:“祖奶奶,你在说什么啊?你不会真的给了他们有毒的菌子吧?你究竟在想什么啊,祖奶奶?你真糊涂了吗,有毒的菌子人吃了会死的呀!”
“谁说我给了他们有毒的菌子!”老婆婆忽然把脖子一挺,细细的声音也更尖利了。“我给他们的都是青杠菌!青杠菌!看,看,”她指着满院子晾晒的菌子,“就是这个,青杠菌,阿虹,你认得嘛,青杠菌!我给的都是青杠菌,怎么会有毒?我们自己也吃呢,怎么会有毒?阿虹,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他们不是好人,快把他们赶出去!”
杜润秋朝老婆婆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就不害怕啊?你想毒死她,你也不想想,如果‘她’知道你要毒死她,她会怎么对付你?”
老婆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她知道我……她知道了……”她的脸色已经变成了一种惨灰惨灰的颜色,瘦小的身子也像是站立不住似的,发着抖就往后倒。英虹吓得连忙扶住她,只见老婆婆双手紧紧地按住了胸口,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在那里喘得越来越厉害,脸也涨成了紫色。
“快把她放平躺下!”杜润秋大叫,“她心脏病犯了!”
他边说边动,一把把那老婆婆抱起来平放在院子的地上。“药!英虹,你有她的心脏病药吗?”
英虹慌得手脚都没地方放,听到杜润秋这么说,急忙冲到屋子里去,然后又拿着一个药瓶出来了。杜润秋抖出了几颗药,塞进老婆婆嘴里,可是这时候又哪里干咽得下去?他又叫:“水!水!”
英虹又跑进去了一趟,端了一杯水出来。她的手在发抖,水端到面前,已经泼了一半出来。杜润秋一面把水给老婆婆灌进去,一面招呼丹朱:“打电话叫救护车!赶快打,叫救护车马上来!”
英虹在旁边看着,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人一软,就坐到了地上去。“祖奶奶,你可别有事啊!你有什么三长两短,可都是我害的啊!”
“大小姐,这不是演苦情戏的时候!”杜润秋几乎绝望地大叫,“快来帮忙,把你祖奶奶扶好,我再给她多灌几口水啊!再不行,试着人工呼吸啊!你在这里抱怨天抱怨地,有个鬼用啊!老天啊,你当了几天导游啊,你就没一点应付突发事件的经验啊!”
英虹听他这么一说,一面哭,一面去帮忙。丹朱打完电话,说道:“马上就来,说很快,你们坚持住啊!”
“不是我们坚持住的问题,是这老太要坚持住才行啊!”杜润秋咕哝着,“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啊?”
丹朱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
杜润秋也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偷眼看了一眼英虹,英虹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压根没注意到他的胡言乱语,才舒了口气。他心里也是虚的,要是这老太被自己一席话给吓死了,那自己得负什么责任啊?
丹朱看到杜润秋跟英虹忙成一团,插不上手,就悄悄走到了屋子里。过了一会,她从里面走了出来,似乎把什么东西很快地塞进了包里。她的眼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
救护车终于呼啸而来,又带着病人呼啸而去。英虹也跟着去了,只剩下丹朱和杜润秋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我靠,真的有人会被吓死,我打出娘胎还头一回见呢!”杜润秋终于骂出了口,他已经忍了很久了。
丹朱皱着眉说:“看这老太太的反应,我还真怀疑是她作了什么手脚了。”
“那她也未免太狠毒了吧!”杜润秋怀疑地说,“我跟她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害我?这可是要死人,要死人的啊!”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似乎又感受到那绞肠捣胃一样的疼痛了,眉眼也痛苦地挤到了一堆,“还好我没死,不然,真的是死了都是个糊涂鬼啊!”
“如果真是她干的,她要害的肯定不是你,也不是晓霜。”丹朱说,“这点很明显啊,她针对的是另外一个人!”
杜润秋很不情愿地说:“你指的是……杜欣?”
丹朱点了点头。“她一再说,她回来了,是对着杜欣说的,是吧?你跟杜欣在一起,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杜欣也会吃菌子吧!可是,杜欣是第一次到这里,这老太太一辈子没离开过红珠岭,她怎么可能认识杜欣?”
杜润秋再次缩了缩肩膀。他的声音也放低了。“我倒是有个想法。”
“什么?”丹朱扬起了头。
“这里……不是叫返魂岭吗?是不是……杜欣不是杜欣?而是别的什么人……这老太太认得的人?……”杜润秋慢慢地说,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缥渺,有些诡异。丹朱盯着他,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丹朱,你怎么了?”
“没什么。”丹朱咬了咬下嘴唇。“我觉得我们应该去调查一下这个杜欣,她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其实……”杜润秋迟疑地说,他实在是不太想把之前的事说出来。但是这时候,对于杜欣,他心里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他确实也想找个人分担一下。“其实,杜欣可能是有点问题。听梁喜说,在路上——他们到e山的路上,杜欣的丈夫死在了酒店的房间里。”
丹朱惊呆了。她死死地瞪着杜润秋。“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个……”杜润秋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大,讷讷地说,“因为她的丈夫是死于突发的心脏病,医生也证明了这一点。这肯定跟杜欣是没有关系的,她那个老公心脏一直不太好,平时也都要吃药的,那天他们去的景区是个海拔很高的地方,很考体力,他过于劳累了,一睡不醒,这没什么奇怪的……”
“你怎么这么糊涂!”丹朱大声地说,“还有什么死法,比这种‘过度劳累引起的心脏衰竭’更像自然死亡?尤其是在去了一个公认的海拔高、爬上去非常累人的景区?”
杜润秋回视她。他实在没有料到丹朱的脑子转得如此之快。他确实曾经隐隐地有过这样的疑问,但是立即被他从脑海里驱散了出去。不知道为什么,他很不愿意相信杜欣会是个害死自己丈夫的女人。对杜欣,从第一眼开始,他就有种无法言喻的好感。她沉静,细致,跟身边那些喧嚣的人群格格不入。那天,看到她安安静静地站在红珠岭的树林里,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像金雨一样洒在她身上,杜润秋真的一瞬间有种痴了呆了傻了的感觉。
“丹朱,你想得太多了。”杜润秋已经没有了开玩笑的心思,脸上是少有的严肃。“你可别把这些话乱说,这会给杜欣带来麻烦的……”
“你喜欢她,是不是?”丹朱单刀直入地问,杜润秋一向脸皮厚如城墙,这时居然吭吭哈哈地答不出来。
丹朱看到他说不出来话,轻轻地哼了一声,说,“秋哥,我早警告过你,你就是不听我的。”
“如果她真的有什么问题,当时警察就不会放她走。”杜润秋竭力地帮杜欣解释着,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刻有些害怕丹朱出奇的敏锐和犀利,“听说她们那个旅游团里面的三姑六婆大都是她丈夫的亲戚,都说她丈夫是真有心脏病的……”
“你就别解释了,秋哥。”丹朱打断了他,“我们回去吧,我还要回去看看晓霜怎么样了。”
杜润秋无精打采地嘀咕了一句:“我也是病人。”
“那你也应该回去躺在床上休息。”丹朱回了他一句。
因为出了这起“菌子中毒”事件,杜润秋工作的旅行社,另外派了位导游过来,把他的旅行团给接走了。杜润秋就得以顺理成章地摆脱他的客人,在红珠岭酒店继续住着“养病”,连饭菜都是厨房给他特别做好送到房间来的。因为他的胃还不能吃难消化的东西,所以炖的是鱼粥,配了几味相当精致的小菜。杜润秋虽然是个无肉不欢的人,但看到这样的粥菜,也没法挑剔什么了。
“笃笃笃”,杜润秋敲了三下门。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了杜欣的房门前的。从门里,传来了杜欣平静而有教养的声音。
“请进。”
杜润秋略略迟疑了一下,推开了门。房间里开着暖气,杜欣仍然只穿着白色的睡袍,坐在床头。她的头发很长,一直散落在腰际,乌黑发亮。她并没有回头,而是望着窗外的红珠湖。
“杜欣,你回来了。”
杜欣这才慢慢地回过头来。她很苍白,也没有化妆,脸看起来特别素净,素净得都带着某种惨淡的颜色了。她的唇角,挂着那丝淡淡的、礼貌而疏远的微笑。“是你啊,杜先生。你有事找我吗?”
“……我是来问问你,有没有吃饭?”杜润秋不管是在丹朱还是在晓霜面前,都是肆无忌惮地乱开玩笑的。可是在杜欣面前,他却不敢开玩笑,说话的态度也全然是正经的。他生怕说错了什么话,得罪杜欣,虽然杜欣一向是非常文雅和通情达理的。
杜欣指了一下床头上放着的粥碗。“吃过了。我……没什么胃口。”她轻微地瑟缩了一下,“现在……我看到吃的,就觉得……害怕……尤其是……尤其是……”
“尤其是菌子,是吗?”杜润秋接过了她的话头。“我也是。我原来是很喜欢吃菌子的,一次可以吃掉一盆。可是现在,我一看到菌子,就觉得反胃。倒不是为了我自己吃了菌子中毒,而是……我看到梁喜死在房间里,那个碗落在地毯上,还剩着几片没吃完的菌子……从那之后,我一看到菌子,就想吐。碗边缘的破口,把我的手划伤了,血滴到了地毯上……”
杜欣的肩头,猛地颤动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紧紧地盯着杜润秋。
“梁喜死了。”杜润秋从齿缝间挤出了这几个字。一想到梁喜那被雨水浸得透湿的尸体,他就觉得一阵鼻酸,几乎连声音都哽咽了。“如果不是我给他那碗菌子……”
“那不关你的事。”杜欣柔声地说,她的眼眶也发红了,“你也是好意。梁先生他……他是个好人。他帮了我很多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