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欣躺在红珠湖旁边的地上。覆在她身上的红纱已经被揭去了。
她的容颜虽然苍白,却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完全没有死亡的痛苦的表示,唇角竟然还带着一个浅浅的宁静的笑容。
她简直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唯一的外伤,是她的额头,在几缕湿透的乌黑的头发覆盖下,擦伤了很大的一块,血已经凝固了。
她的胸前缀着一朵白花,苍白的花朵,花蕊就像是一线线的血丝。杜润秋从来没在红珠岭附近看见过这样的花。
杜润秋像个梦游人一样回到了房间。是晓霜扶着他回来的。
正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杜润秋就像是大梦初醒一样,立即按下了接听键。
“孟老板?我托你查的事,怎么样了?查到了?……什么?你说你只进过那一批胸针?……你查得到你卖给哪些人……不,是哪些旅游团队带来的游客了吗?什么?你再说一遍?”
手机从杜润秋的手里滑到了地上。杜润秋两眼呆呆地望着前方,完全没有了焦距。
晓霜连声地问:“秋哥,秋哥,怎么了?”
正在这时,谭栋和屈渊走了进来。屈渊把一个胶袋放在桌子上。“死者的遗物已经清点过了。她身上什么都没有,除了这个mp4,和一个四叶草形状的紫水晶胸针。你们在杜欣身上见过吗?”
杜润秋盯着那个mp4,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隔着胶袋,他按了一下开关。
房间里立即响起了一首英文歌曲。甜美而微微带着感伤的调子,令人难忘,正是杜润秋曾经听过的那个旋律。
“wheniclosemyeyes
loveinhiseyecanlivemyownlife
prettyrainedaftershower
myheartisfullofjoyandsmile……”
“我早就应该想到了。”杜润秋突然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很低。“她们听的是同一首歌。”
丹朱和晓霜都探询地把目光投向了杜润秋。杜润秋在抽烟,他平时是不抽的。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全是烟头,他的脸在烟雾笼罩里,依然能看到他眼里满是血丝,胡子也没有刮。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歌吗?”
“yesterdaywasalie。”丹朱轻轻地说,“这首歌本来就叫yesterdaywasalie。那是陈慧娴唱的一首英文歌,很不出名,但是很动人。怎么说呢……是一种美丽的回忆的哀伤。我喜欢这首歌,每次听的时候,我就会有种感觉,好像自己正走在下着细雨的街道上,一个个陌生人从我的身边擦身而过。微微的阳光,洒在身上——夕阳的逆光……”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听到从杜润秋的方向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音,她也停住了。定睛一看,杜润秋的肩头正在不断地抽动,压抑的哭声模糊地传了过来。
杜润秋在哭!
四个人都惊呆了。杜润秋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居然当着四个人的面,不顾脸面地哭了起来!
“秋哥,秋哥,你怎么了?”晓霜轻轻地走到了杜润秋的面前,胆怯地小声问道。
杜润秋往沙发的靠背上用力一仰,伸手盖住了眼睛。“我想,杜欣喜欢这首歌,是因为这首歌就像她自己的写照一样。丹朱,你刚才唱的,就是杜欣生命中最美妙的一段时光,那时候她的生命里只有阳光和鲜花。哦,是呀,就连雨都是美丽的,因为有她所爱的人在身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消失了。
“等等。”丹朱忽然说,“秋哥,你为什么说这首歌是杜欣的写照?你究竟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我知道的,太多了。”杜润秋恍恍惚惚地说。“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杜欣这个人。从来就没有杜欣……”
“你疯了!”屈渊忍耐不住地站了起来,“没有杜欣这个人?怎么会没有杜欣?我见过她,跟她说过话,她的尸体现在还在外面!”
“听我说。”杜润秋打断了他,“有些事你并不清楚。”
四个人都注目在他身上,杜润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点燃了一支烟。他拿出了自己的那枚紫水晶胸针,轻轻地放在了杜欣那一枚的旁边。
谭栋跟屈渊同时吃了一惊。只听杜润秋慢慢地说:
“这个世界上,有两枚一模一样的胸针并不奇怪,因为它们是在流水线上生产的。孟老板说——就是杜欣第一次遇到那个奇怪的女人的水晶店的老板——这种胸针是他水晶店所在的y县的水晶制造工厂生产的,只生产了一批,大约一百个左右,都被他给买了。”
他又把这两枚紫水晶胸针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屈渊听到他把现场的证物“私藏”了,那张脸黑得简直吓人。谭栋却没有发作,只是说:“好吧,我们注重结论,过程怎么样并不重要。小杜,你对这胸针有什么想法吗?”
“我让孟老板查过这批紫水晶胸针都卖给了谁。”说完这句话,杜润秋又解释说,“你们应该知道,会去这种旅游景点的水晶店买水晶饰品的人,基本上都是旅游团里的游客,由导游带去的。游客买了东西,导游和所属的旅行社都是有提成的。所以,即使过了几年,只要孟老板还保存着当时的单据,那至少能够查到是哪个旅行社属下的哪个导游带着游客去买的,因为凡是导游在游客买了水晶饰品后,都会‘签单’作为提成的证据。”
“你查到了?”屈渊警惕地问。
“我查到了。”杜润秋说,“那家旅行社我有朋友,我又托他去查。运气不错,他查到了。那个旅游团里面,就有在红珠岭死掉的那个女人。”
众人默默地整理着思路,杜润秋说的很仔细,但是理解起来有点复杂。屈渊说道:“你是说,那个女人很可能就当年经过那家水晶店的时候就买过紫水晶胸针了。可是,她为什么还要对着杜欣问,她的胸针是在哪里买的呢?”
“对了,就是这个问题。”杜润秋说,“不过,我托人去查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底了,所以这个问题对我而言已经有答案了。我们先不说这个——先说说杜欣杀人的事。”
屈渊的嘴唇动了一下,又从侧面看了谭栋一眼。谭栋笑了一笑。“我是不是个无神论者,这无关紧要,但是,总不能让我们以‘女鬼杀人’来给这案子作了结吧?那样的话,我这副局长也别当了。”
晓霜却不管谭栋,嚷了起来:“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了,是那个名字带金字五行也属金的女鬼怨气太重,才会附在杜欣身上杀人吗?这还有什么好讨论的?”
“你们忘了一件事。”杜润秋低声地说,“杜欣的丈夫,是在来到e山之前就死了。那个女鬼,能跑这么远吗?如果都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去附身杀人,那她一定是个法力高强的鬼了,还需要在这里路远山高地眺望家乡吗?”
谭栋的两眼发光,锐利地注视着杜润秋。丹朱呼吸已有些急促,脸色泛红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杜欣的丈夫在酒店心脏病发作意外死亡,并不是一个意外事件,也绝不是女鬼作祟,是吗?”
“丹朱说得对,那很简单。”杜润秋的声音更低了,脸也藏在烟雾里几乎看不见,“她可以轻易地怂恿自己那个心脏不好的丈夫,爬上景区的最高点看风景。有可能,在途中石崇林就会心脏病发作了,不过,没有。到了晚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有可能他真的就在睡梦中死了,也有可能……他想要药,但是杜欣不给他,结果也是一样的……”
晓霜双手抱着肩头,紧紧靠着丹朱,整个人都在微微地发抖。“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她的丈夫啊!”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杜润秋说,“这应该是警方调查的问题了。”
“我作过一些调查,还不全面。”屈渊说,“我还不知道她是怎么认识石崇林的,但是,她为什么嫁给他我了解到了。她的男友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杜欣拿不出这笔钱来,那至少需要上百万。石崇林帮她付了钱,我相信条件一定是要杜欣跟他结婚……”
他还没说完,晓霜就大叫了起来:“不会吧!现代社会还有这样的事?卖身救男友?杜欣也太伟大了吧!佩服,佩服,她还不如去社会募捐呢,也比嫁个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丑男人强吧!”
丹朱若有所思地说:“难怪她跟石崇林年纪差得那么多。后来呢,她的男友呢?”
“还是死了。”屈渊无奈地说,“没办法,白血病这个病,并不是有了钱就一定能治的。有钱是首要,然后要找到匹配的骨髓移植;就算骨髓移植了,也可能会有并发症。杜欣那个男友,在大半年后还是死了。”
他忽然很古怪地笑了一下。“对了,有个很有趣的事情,我忘了对你说了,杜润秋。”
杜润秋呆了一下。“什么事?”
“杜欣那个男友,跟你长得有点像。”屈渊忍不住笑,一边笑一边说,“连身高都跟你差不多,真的,我当时看到照片时的第一眼,我还真以为是你借尸还魂了呢!”
以杜润秋本来的脾气,听到这样的笑话肯定要再添点笑料。可是杜润秋只是睁大了眼睛,半张着嘴没有回应,倒弄得屈渊有点无趣。
杜润秋脸上渐渐现出了十分酸楚的神情,但他却笑了,那丝无奈的笑意挂在唇角,却比哭还凄凉。
“丹朱问过我,相信前世今生吗?我不知道,但是或者有某些潜在的东西是会遗传的。石崇林看上了杜欣,就像是当年的石姓军阀看上了那个叫什么什么金的女孩一样。他不惜代价地要得到这个女孩子,而他得到了。我不知道杜欣为什么会这么恨他,也许是因为她的青春和纯洁葬送在了这个卑鄙的男人手里,也许因为这个男人表面上答应了救她的男友事实上却食言。总之,她是决定了,有朝一日她要杀死这个男人。”
“我一直就对一件事觉得奇怪,那就是为什么杜欣那么确定她丈夫登上了那个风景区的最高点就很可能心脏病发作?就算是她事先做了功课,她也不应该这么确定,除非她是很了解很了解那个景区。当然,后来我终于找到答案了。”
“她在石崇林死后,仍然扮演着杜欣的角色。当然,过不了多久,杜欣就会消失了。可是就在那时候,一件她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了。有一个女人,丹朱,晓霜,那时候我们都看到了,就是那个毛毛躁躁地跑过来,一次又一次地问她,她戴着的紫水晶胸针是在哪里买的——那个烫着黄卷发的中年女人。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那个胸针或者是紫水晶本身有什么玄机,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那个胸针就跟梁喜所说的一样,是批量生产的,一点秘密都没有。那个女人的目的就是杜欣本身——说清楚一点,她发现了杜欣的某个秘密,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面前,威胁她,或者是想要她给钱堵住自己嘴。”
“所以她死了。”
杜润秋闭了一下眼睛,他的声音也哽咽了。“接下来,就是梁喜。梁喜也发现了同样的秘密,甚至发现得更多,所以,梁喜也必须死。”
“为什么?”谭栋是个十分稳重的人,这时候也沉不住气了。“她的秘密?什么秘密?她杀了她丈夫的秘密?”
“不。”杜润秋说,他的眼神和声音里,全是苦涩。“我说过,杜欣原本就是不存在的。她以另一个女人的身份,出现在了红珠岭。这才是杜欣真正的身份。梁喜和那个倒霉的女人,都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才被杀的。这跟那个算命的瞎子被杀完全是两回事,那个瞎子的死是因为他看到了女鬼,而梁喜和那个女人是因为看出了杜欣的真实身份才死的!”
“另一个女人的身份?!”屈渊再次站了起来,紧张得呼吸都粗重了起来。“谁?”
谭栋的犀利的眼光,扫过了晓霜,然后落在了丹朱身上。杜润秋注意到他的目光,摇了摇头。“不是晓霜,不是丹朱。她们都曾经跟杜欣同时出现过,所以绝对不可能是她们。”
丹朱突然震动了了一下。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没错,除了我们,这个事件中的女人还有一个。”
杜润秋低下了头。他的声音,低沉而暗哑。“我刚才说过,那个死去的女人,她也有一个跟杜欣一模一样的胸针。是在几年前,她跟着一个旅行团经过y县孟老板的水晶店的时候买的。签单上的导游名字是……”
屈渊叫了起来:“英虹!!!”
五个人都同时沉默了下来。刹那间,房间里变得令人难以想像的静,静得让人感觉到一阵死寂的气息。
“我向同行打听过英虹。”杜润秋说,“她是这里本地人,很早就当了导游,跑的就是m县到e山这条线路。那个紫水晶胸针,一定是那时候她工作的时候介绍那个女人买的,当然英虹不可能想到这个女人后来会发现了她的秘密。英虹自己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她一定很喜欢,我很怀疑英虹那个紫水晶胸针是她男友送的,她才会就连以杜欣身份出现的时候也戴着。那个女人,她肯定是看到杜欣的胸针,觉得杜欣似曾相识。她不知道杜欣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她听说了杜欣的丈夫突然死亡……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聪明到把这些事联想到一起的地步,但是她至少知道杜欣一定很害怕别人知道她原来的身份。”
杜润秋喘了口气,又说:“英虹的朋友说,有几年英虹突然像是消失了一样,她的朋友再没一个见到她的。这肯定就是她跟石崇林结婚的那段时间。可是今年,她又出现了,偶尔会回来带一两个旅游团,然后又消失一段时间。她已经在为她的杀人作准备……作为这条线路的导游,她当然清楚一个心脏病的人爬上去有可能发生什么事。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到英虹的时候,她是在红珠岭酒店等她的客人来。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见过杜欣……”
丹朱喃喃地说:“是的,没错,我们从来没有见到过她们同时出现。她们是看上去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长黑发,皮肤白皙细致清丽的杜欣;爆炸头,刘海盖了半个脸,皮肤黑黑,常常戴着墨镜和美瞳,化妆很浓,一副非主流打扮的英虹……我真傻,我怎么就没想到她们俩是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