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了并不能算是完了。”丹朱很安静地说,“人死了,只能算是肉体的消灭,可是,人的灵魂还在呢。”
杜润秋听着窗外的雨声,风声,和丹朱安静清丽的声音,摸摸自己身上还没干透的衣服,一时间又开始恍惚了。
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个梦?从报恩寺开始,梦就开始了?他从来没有碰到过丹朱和晓霜,没有遇到过杜欣,梁喜也根本没有死?
不,不。杜润秋狠狠地握住了衣袋里那枚紫水晶胸针。这枚胸针告诉他,一切都不是梦,虽然他宁愿一切都是个梦。
如果是梦就好了。至少,梁喜还会活着。
还有那个死掉的女人。听屈渊说,这个女人他们调查过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e山,几年前,她也来旅游过,而且也走的是从m县到e山的这条线路。除了她的死之外,她的生平调查完全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我叔公是个风水大师,跟他交往的,有不少奇奇怪怪的人。”丹朱继续说道,她的声音柔和而细致,像淅淅沥沥的雨声。这时候,她的眼神没有刚才那样苦涩了,甚至有一丝淡淡的温柔的回忆。“他的朋友有和尚,有道士,什么样子的都有。有一次,一个很老的和尚来找他,因为平时有朋友来探望他,我叔公都是很高兴的,只有那一次,他们关进门来谈了很久,我躲在门背后偷听,听到他们说什么‘无法超度’,‘可怜哪只因为她五行属金’,‘我们得想想办法不能再这样下去’,‘就算她再可怜也不能胡乱杀人泄愤’。”
她扬起了长长的睫毛,“后来,在叔公临终前断断续续的回忆里,我知道了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
“那个老和尚肯定是个什么法师了?是你叔公请他把这个无辜惨死的女孩子的魂镇在了红珠岭上?”杜润秋犹犹豫豫地问道。他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无稽。
“不,当然不。”丹朱说,“把一个人死后的鬼魂给镇住,让她不得转世投胎,这恐怕比杀了她更残忍吧?我叔公是想救她,不是想让她更痛苦。”
屈渊一直沉默着。丹朱看了看他,说:“屈警官,你是不是认为我在胡说八道?这些都是封建迷信?”
“……迟小姐,请继续讲下去吧。我怎么想,并不重要。你暂时可以忘记我的职业。”屈渊抹了一把脸上已经干了的泥水,郑重地说。
“好吧,那我就继续讲。”丹朱沉默了片刻,缓缓地说,“秋哥,你记得红珠峰上那个骷髅么?那个救了你命的骷髅?”
杜润秋推开咖啡杯,直跳了起来。咖啡杯被他碰到了地毯上,虽然没摔坏,但杯沿却摔破了一小块。“我知道了,难道我们在元帅楼附近挖成那样都没找到尸体!她的尸体根本没有埋在元帅楼下面,而是埋在了红珠峰的上面!对了,英虹说过,红珠峰本来叫做返魂岭,我明白了!”
“她原来确实是埋在元帅楼旁边那棵水边的百年老树下面的。”丹朱两眼茫然地注视着前方,“这是我叔公对那个军阀说的具体地点,军阀也照着一丝不苟地做了。可是,叔公他们悄悄地把那个可怜的女孩子的尸体,移到了红珠峰——不,应该叫它返魂岭——上面。他们想送那个女孩子回去……回家……”
杜润秋皱起了眉。“不对啊,不是说那个女孩子是本地人吗?就是附近村子里住的?那就该把她送回家去埋,干嘛要埋到红珠峰上面?那骷髅是竖着埋的,分明……分明就是……一副远远在眺望故乡的样子啊……”
“秋哥,你很聪明呀。”晓霜插嘴说,“这就是传说跟事实的区别了,那些流传了几十年的故事,总会少些细节。这件事里面,少掉的细节就是——那个女孩子其实不是本地人,她是从h省沿海的村子来的。那个村子的名字,叫‘金村’。”她突然笑了,转动了又黑又亮的眼珠子,看看杜润秋,又看看屈渊,“明白了吗?明白了吗?”
屈渊一向相当镇定,这时候也失声叫了出来:“她所在的村子,也是带金字的!”
“虽然我叔公没有提过这个女孩子的名字,但我相信她的名字肯定也是带金的。女孩子的名字带金,一点都不稀奇,叫金花,金桂什么的都可能。”丹朱低声地说,“那个地方,肯定也是叔公指定的,要这个军阀在某个方位的一个村名带金字的村子里,找一个五行带金名字也带金的女孩子……”
“杜欣也是从那里来的!她们那一整个旅游团,都是从那个地方来的!”杜润秋大叫了起来,这个巧合已经让他喘不过气来。“究竟杜欣跟这个女孩子有什么关系?究竟有什么关系?我真觉得快发疯了!”
丹朱看着杜润秋。“你还记不记得,英虹的祖奶奶,在看到杜欣时的反应?”
“当然记得。”杜润秋说,“活像见了鬼似的!”
这句话他是冲口而出的,说完之后,他才回味到这句话的含义。迎上丹朱别有含义的眼神时,杜润秋浑身都觉得透凉。
“你是想说……你想说……杜欣她……她是……”
“如果英虹的祖奶奶没有认错人的话,她一定跟那个女孩子长得很像,也许是一模一样。”丹朱说道,“那个老婆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说——‘你回来了’。”
“也许……也许是她太老了,八十多岁了,记错人了……”杜润秋无力地辩驳着。
“不。”屈渊却很有力地开口了,“根据我们的经验,上了年纪的人,确实是会变得健忘,但他们容易遗忘的是最近发生的事。对于他们年轻时候发生的事,往往记忆反而会特别清晰。我觉得,迟小姐说的应该是真的。这个老奶奶,她认为杜欣就是当年她见过的那个女人,所以才会这么害怕。对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而言,她当然是迷信的,这种迷信会深入她的观念里,她又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杜润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么,你们认为,杜欣跟那个女孩子有什么关系?她早就死了,尸体都变成了一具骷髅,现在还埋在返魂岭上!杜欣绝不可能是她!”
“当然不是。”丹朱说,“杜欣也才二十多岁,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具尸体?我想……”她迟疑了一下,有点勉强地说,“你们难道就没听过附身这回事?”
屈渊呃了一声。作为一个警官,要他说自己相信这类事,实在是很困难。“这个……我觉得……”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女人的冤魂附在了杜欣的身上?!”杜润秋这次叫得更大声,“你们是不是鬼片看多了啊?这不可能,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
他的声音越吼越大,就像是要把屋顶给叫破似的。晓霜轻轻地说了一句:“秋哥,叫得最大声的人,往往就是最心虚的人哦。”
杜润秋立即噤声。丹朱把烟头掐灭了,又点了一支烟。她这次吸得又急又快。“我们可以推测一下,只是推测,我并不是说就是事实了。杜欣跟那个女孩子是同乡,长得又很相像,一定是同族,是亲戚,而且关系应该很近。她来到这里,然后就被冤魂给附身了……”
“等等等等!”杜润秋又叫了起来,“附杜欣的身干什么?没事找事啊?”
“中国古代不是有很多借别人的身体还魂的事么?”丹朱说,“尤其是跟自己那么相似的身体,恐怕是最容易的吧?”
杜润秋的嘴张成了“o”型,合不上来。“你是说她……我是说,那个女鬼……她想要借杜欣的身体活下来?她想占据杜欣的身体?”
“你不觉得杜欣有点奇怪吗?”丹朱反问。这一问问得杜润秋没了话,他当然一直都觉得杜欣挺奇怪的,但也只是归结于她才死了丈夫。
“那么现在呢?杜欣为什么失踪了?英虹的死,跟她的失踪有什么关系?”屈渊一针见血地问,他更注重实实在在的事实,而不是虚无缥缈的鬼魂。
“我不知道。”丹朱说,“也许她必须要去做什么事。如果她真有这么强烈的意识,想要附在杜欣的身上,那么她在生前一定就有个未了的心愿,不管过了多久,她都很坚定地想要完成这个心愿。”
“心愿?……”杜润秋喃喃地重复着。他的两眼困惑地注视着前方,低声地说道:“那个女孩子,她会有什么心愿?回家?回到她来的地方?”
屈渊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咖啡杯都被他震翻了。“有一个捷径!我们只需要知道杜欣来到这里之后做了什么,我们就能知道她的心愿是什么了!”
几个人的眼光都投在了杜润秋身上。杜润秋更茫然了,含糊不清地说道:“杜欣做了什么吗?她没做什么吧?我想不起来她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她失踪,算吗?”
“她有!”丹朱的声音清晰而锋利,她的眼神也像刀子一样,“屈警官,我们可以换个说法,与其说是她做了什么,不如说在她身边发生了什么!在杜欣身边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一清二楚!”
杜润秋站了起来。他的眼神带着莫名的恐惧,指着丹朱说道:“你……你是说,她……她的丈夫半夜死在床上的事?”
屈渊浑身都绷紧了,被泥水糊得黑乎乎的一张脸上,那双眼睛闪耀的光芒是极其兴奋的。“对了,对了,这就是发生的事!这一定就是应该发生的事了!一定就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他见杜润秋还傻呆呆地瞪着他看,就解释道:“你不知道她丈夫叫什么名字吧?她丈夫叫石崇林!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个在红珠岭上修别墅的军阀姓什么,他也姓石!”
杜润秋忽然像只没头的苍蝇一样冲了出去,只听到他啪啪的脚步声敲在木板地上。过了几分钟,他拎着自己的背包又冲了回来。杜润秋把背包的拉链拉开,底朝天地朝沙发上一倒,乱七八糟的东西掉得到处都是。口香糖,饼干,湿纸巾,揉得皱皱的票据,零钱……还有一本翻得皱巴巴的书。
杜润秋把那本书塞给屈渊。“你看!你看这个!”
屈渊看了一看,书名是《历代军阀秘史》。一看这名字,就知道是个不入流的靠猎奇来博人眼球的小书。但他已经意识到了杜润秋想给他看的是什么了,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揭到了书页。
他顺着目录找下去,很快地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一张黑白的老照片。
照片很小,也很不清晰。照片上是一个秃头、高瘦的男人,留着一小撇胡子,相貌还过得去,但眼里带着一股戾气。
晓霜把书接了过来。她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轻轻地问:“这就是那个姓石的军阀?哦……他看起来很斯文,真的不像历史里面的那种人。”
屈渊从他的包里把手机拿了出来。他翻了一会,把手机递给了杜润秋。杜润秋一看,手机上显示着一张照片。很显然,那是一张验尸官所拍的照片,一个死去的中年男人躺在一张大床上。看房间的陈设,是一家酒店。
“这是杜欣的丈夫的死亡现场?”丹朱伸过头来看手机上的照片,问道。
“是的。我想也许会有点什么用,就从证物照片里面留了一张在自己的手机里。”屈渊的声音很低沉,“当然,我是不应该这么做的,更不应该给你们看。”
晓霜也凑过来跟丹朱一起看。“这个死人看起来不算吓人啊,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嗯……丹朱,他有点眼熟,你觉得吗?”
“当然眼熟了。”丹朱慢慢地说,“我们刚才才看过他的另一张照片啊。”
她把屈渊的手机,和翻开到那张黑白老照片一页的《历代军阀秘史》并排放在茶几上。她突然微笑了。“一个胖,一个瘦。一个有头发,一个秃头。如此而已。除此之外,他们完全像是一个人。”
杜润秋恍恍惚惚地注视着书和手机上的照片。是的,他不得不承认丹朱说的是对的,如果不是那个死去的中年男人浮肿而虚胖,如果不是他有头发……因为胖,所以连脸型都有所改变,但杜润秋可以确定,这两个人相似得到了可怕的地步。
“你们相信前世今生吗?”丹朱的声音幽幽,“只有相信前世今生,我想才能解释这些不可能的事吧?这个男人……这个姓石的富商,一定就是那位石姓军阀的后人。”
她翻动着那本破旧的书,“这上面说,这位石姓军阀也是那个地方出身的人。很有可能……不,肯定就是他们同族的后人。”
“杜欣杀了他。”屈渊冷静地说,“或者说,附在杜欣身上的那个冤死的女鬼,杀死那个害死她并将她埋在这里的军阀的后人。她的仇恨一直留在这座红珠峰,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因为这份仇恨,她甚至杀死了一个不应该为她的死负责的人。是这样吗?”
“不止这样。”杜润秋喃喃地说,“我现在明白那个算命的瞎子为什么会死在山上了。我一直以为他是招摇撞骗的,其实不是。他是真的有些道行的高人……他从第一眼看到杜欣,就已经看出了端倪……是杜欣把他引到山上杀死的吗?”
四个人互相注视。很显然,这将是一件永远无法证实的凶案。杜润秋看着屈渊深深皱起的眉头,忽然兴起了一个想法:屈渊是不是在为了怎么写结案报告而头疼?
他突然很想大笑一场。
丹朱无意识地翻动着那本《历代军阀秘史》,说道:“秋哥,没想到你会对这些感兴趣。”
“这不是我的书。”杜润秋硬邦邦地说,“我从来不看书。”
丹朱有些惊愕地抬起了眼睛。“不是你的书,那是谁的?”
“梁喜的。”杜润秋回答。“那一天,在我发现他的尸体的时候,我看到这本书在他的背包里。书——正好折在这一页上。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出于什么心态,我把书拿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他看了屈渊一眼,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对着他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哎哎哎,屈大警官,你看,我都对你坦白了,你就从轻发落吧?哈哈,哈哈,我当时就像是鬼迷心窍一样,我可不是想故意毁灭证据啊,哈哈,哈哈……”
房间里就听见他的笑声,非常响亮,却很不自然。屈渊冷冷地说:“算了,反正也过去了,我现在不是上班时间,我就当没听到。”他从丹朱手里拿过了那本书,“不过,这么说来,梁喜的死,也算是有了点动机。我一直都没想通,他为什么会被杀?现在看来……原因很明确了。”
杜润秋身上一阵发寒。“他发现了这两个人长得很相似,他也跟我们一样,认为他们可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属于同一宗族,甚至可能是近亲。就因为这个,他就必须死?”
“……我不知道。”屈渊喃喃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敢确定。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已经超过了我所能理解的范畴。我从来不相信任何怪力乱神的事,可是,现在,我什么都不确信……包括我自己,我都不相信了。”
这时候,一个浑身湿透的警员出现在了门口。屈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走了出去,随身带上了门。
晓霜瞟了一眼杜润秋,突然说:“秋哥,你踩着我的书了。”
杜润秋一呆,一低头,他才发现自己脚下果然踩着一本书,大概是刚才他把东西抖到沙发上的时候,不小心把这本书碰到了地上。这时候他才看清楚,这是一本非常破旧的线装书。书页泛黄,破损得很厉害,杜润秋“啊”地发出一声惊叫,一抬脚,立即飘开了几片碎片。
“对……对不起……”杜润秋嗫嚅地说,然后小声地问,“这书很值钱是不是?”
丹朱扬起睫毛,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书捡起来递给了他。
书页正面,用毛笔写着三个龙飞凤舞,墨汁淋漓的大字。
录鬼簿!
杜润秋猛然地打了个寒噤。“这是什么东西?”
他看着打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小楷,因为是古体字,有不少字杜润秋都不认得,而且既没标点也没空格,看起来很吃力。他依稀地看出来,上面写了一些日期,时辰,地名。那些时辰对于杜润秋简直是天书,地名也是古代的地名,完全是不知所云。
“我看不懂。”杜润秋有点无趣,丹朱却说,“你仔细看看。”她又加了一句,“认真看。”
杜润叹了口气,他又再次低下头,仔细看那些天书一样的小楷,希望能从中看懂一个完整的句子。忽然,三个字跃入了他的眼帘。
反光煞。
杜润秋“啊”了一声,指着晓霜:“你那天也提到过这反光煞!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们没有对刚才那个警官全说真话。”晓霜说,“事实上,我们来这里,也是因为这本录鬼簿。它说……我爷爷说,跟着它的指示,就能找到鬼。”
丹朱接过了她的话头。“时辰,方位,如果都对了,我们就能找到这个地方的鬼。事实上,我们确实在红珠岭上面找到了一具骷髅,或者说一个鬼魂,不是吗?”
“什么叫反光煞?”杜润秋再次问。
“因为阳光,水面,玻璃之类的东西而形成的反射,就叫做反光煞。”丹朱说,“除了反光煞,在风水里面还有割脚煞,镰刀煞,枪煞,白虎煞……这些统称为形煞。人们一般都认为,在有形煞的地方,是不吉的。事实上,更严重的是,在这些地方,往往存在着某些冤魂。”
她忽然笑了一下。“而现在,我们已经证实了,晓霜的爷爷,还有我的叔公,他们是正确的。”
她用手指,轻轻地翻动着那本古旧泛黄的簿子。“谁知道,如果继续跟着这本簿子找下去,我们还会见到些什么呢?我相信,这只是个开始呢。”
杜润秋的眼光,若有所思地游移在丹朱和晓霜之间。很少见地,他没有笑。“你们打算一直找下去吗?”
晓霜朝他眨了眨眼睛。“秋哥,要不要加入?”
杜润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门开了,站在他们面前的却是谭栋,他的身后跟着屈渊。
谭栋脸上一直不变的笑容,这时候也消失了,屈渊更是面色铁青。只听谭栋慢慢地说:“尸体已经打捞上来了。”
杜润秋、晓霜和丹朱都盯着他。谭栋的目光,逐一地扫过面前的三个人,他的声音是干涩的。
“那具女尸不是英虹,而是杜欣。她是在水里溺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