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源把茶杯重重地放下了。“我已经说完了。再多说,你也不会明白的。你不是这一行的人,跟你说太多了……”
“泄露天机?”杜润秋打了个哈哈,“你是不是会折寿啊?”
这句话一出,他就看到康源的脸色又变了。杜润秋知道一定是刚才那句话击着了康源的什么软肋,他赶紧在心里过了一下。关键词就一个——折寿。他把头探过了桌子,凑在康源前面,小声地说:“我说准了,是吧?”
康源紧紧盯着杜润秋的眼睛。过了很久,他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道:“听着,不管那个人是谁,他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是为了炼制一种法器。他需要收集十二个特别的精魂,才能炼成,这第一个魂魄是最重要的引子,所以费了那么多功夫。我能对你说的都说了,记住,杜润秋,如果你接触到某个人,他的身上有一件比较奇怪的东西——别问我是什么,我也不确定,但是如果你见到你会反应过来的——那么你就立即逃开,越远越好。这是作为一个朋友,我对你的忠告。收起你的好奇心!”
说完这番话,康源掏出钱包,放了一张钞票在桌子上,冷冷地高声说:“我自己付自己的茶钱。”
杜润秋被他呛得一口茶都喷了出来,全喷在了那张钞票上。
康源走后,杜润秋给晓霜打了一个电话。
“喂?晓霜吗?我看过你发的行程表了,成,我这就准备。到时候g市见。”
杜润秋从未到过那样的地方。如此壮阔,如此苍凉,如此萧瑟,却又如此美丽,美丽得不可思议。他是清晨下火车的——丹朱和晓霜是坐飞机到的,杜润秋在的城市没有直达的飞机。那个小小的火车站到g市还有整整一个小时的车程。
杜润秋也从未见过那样的路。直,直得令人惊异,一条黑色的路,一直延伸向天边。没有转弯,两边都是黄色的戈壁。平直的一条路,车飞驰在路上的时候,杜润秋只有一种感觉——是不是会开到天边?天边又是什么样?
他下火车的时间是清晨七点。就在他赶往g市的路上,他看到了大漠戈壁上的日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日出,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满天的艳红洒在黄沙上,风吹过的时候,仿佛被鲜血染红的暗黄沙尘,铺天盖地,迷了人的眼。
天蓝如伸手可触。云流动如风。杜润秋在g市下车的时候,面对车水马龙,他竟然有些迷惑。这一刻,他仍然陷在刚才的荒漠戈壁的黄沙红日里,无法自拔。
晓霜在向他招手。她晒得更黑了,两颊红红的,笑得很灿烂,健康而明丽。丹朱却仍是白,晶莹的白,就像再毒的太阳也晒不黑她似的。她们都穿得很厚,都穿着大红色羽绒服,同色的帽子、手套和围巾,杜润秋远远地看去,就像两个火球似的。
杜润秋不自觉地笑了。不管怎么说,他发现自己还是很想见到她们的。他想起了康源略带嘲讽的叮嘱:“别老想着当护花使者,就凭你那点道行,杜润秋,不够!”
“我们等了你半个小时了!”晓霜用力搓着手,虽然戴着手套,她仍然冻得在那里哈气。丹朱转过身,拉开了身旁一辆出租车的车门,朝杜润秋一笑。
“秋哥,上车吧。我们租了一辆车,今天打算去的地方太远,不租车是不行的。”
杜润秋大喜过望,赶紧拉开前排的车门,把大背包连同自己都猛地扔进了座位里。“好好好,太好了,至少车里有暖气!”
驾驶座上坐着的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黑红,正在傻乎乎地对着他笑。杜润秋也嘿嘿地笑着跟他打招呼:“好啊!早啊!”
司机憨憨地笑着,问道:“我们现在就去千佛峡,是不?要开好几个小时哦!”
晓霜和丹朱也在后座坐了下来。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丹朱把围巾和帽子都给取了下来。她看着手里的一份地图,说:“应该要开五个多小时。师傅,开车吧,我们在千佛峡应该会多呆一阵,所以早点到比较好。”
司机发动了车。他唠唠叨叨地说:“哎呀,这还是我这个月第一遭拉去千佛峡的客人呢!一般的都会去另外一个洞窟,千佛峡又远,知道的人又少,去的人更少了。”
丹朱转向杜润秋,问道:“秋哥,你是导游,你知不知道千佛峡?”
“g市的万佛洞,天下皆知,我还真不知道还有个千佛峡。”杜润秋说,“应该跟万佛洞一样,很多洞窟,里面保存了大量的壁画和彩塑吧?我这种粗人,哈,哈,这种文化氛围浓的东西是看不懂的!我就是陪你们来的,怎么着,你们俩面子可大着吧!”
晓霜瞪大了眼睛。“那,秋哥,你平时怎么给游客讲解呢?你自己都不懂,能讲些什么?”
杜润秋哈哈大笑。“我?晓霜,我懂的就是怎么把钱从游客的兜里面给骗出来!别的,我一概不懂!什么自然风光,人文景观,看在我眼里都是——孔方兄!”
晓霜和丹朱相对无言。
杜润秋也不再说话。他一大清早就在火车上醒了,现在只觉得疲倦,想打瞌睡。尤其是,这里的路,平坦笔直,永远都是同样的景色,灰黄的戈壁,纯蓝的天空,一轮如火的红日,光线炽烈,令人忘记现在是寒冷的冬天。
一路上几乎没有遇上迎面而来的车辆。他们那辆绿色的出租车,像一只瓢虫,爬行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黑黄的路上。
这是大漠戈壁的壮阔景色。你可以说它单调,沉闷,千篇一律,可是,它是美的,美到撼动人心的地步。那是一种会出现在你梦中的景色——即使你认为你已经遗忘了它。
杜润秋闭上了眼睛。没有变化的景色让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就在他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丹朱的声音,带着疑惑和惊异。“那里是什么?”
杜润秋睁开眼。太阳已经快升到头顶,光线耀眼得让他眼发花。他连着眨了好多下眼睛,才看清楚丹朱指着的东西。
在路的右侧,茫茫戈壁之中,湛蓝天空下,有一座灰色的建筑,被一弯几近干涸的水流曲曲弯弯地绕着。建筑正面,种着一株形似柳树的植物,这“柳树”已干得只剩下半截枯木,丝丝缕缕地垂着几条半枯的柳条。杜润秋正想把车窗摇下来看得更清楚些,司机连忙叫道:“别,别开窗,起风了!”
虽然隔着车窗,仍然能听到飒飒的风声,由远而近,咆哮地刮着满地黄沙滚滚而来。司机已经打开了车窗的雨刮——那些沙子比雨点更有威力,打得车窗上一片污迹斑斑,玻璃都快变成了泥潭。
“听!”丹朱叫了起来,她脸上的惊异之色更浓,“听风里的声音!”
杜润秋贴近了车窗,侧耳去听。朔风呼啸里,他隐隐地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鼓点声,鼓声浑厚低沉,但却似远似近,若有若无。这鼓声让杜润秋浑身一个激灵,唤起了他某种遥远而不祥的记忆。
“那是梦城传过来的声音。”司机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杜润秋看了他一眼,司机表情十分之淡定,对于他们这几个人的惊异完全是见怪不怪,双手仍然把着方向盘一动不动。也是,这里的路从头直到尾,司机基本上可以睡觉了,压根不用动手动脚。
看到三个人的眼神都集中在他身上,司机很得意,总算有了一个长篇大论的机会。“看,对面那座房子就是梦城。康熙梦城听过没有?没听过吧?就是康熙做了一个梦,梦见他一个人到西北巡游,这西北啊,沙漠戈壁,黄沙漫漫,他走得非常辛苦。突然,他看到面前出现了一片绿洲,被一弯清水环绕着。水边有一棵柳树,树上挂着皇帝的金冠和玉带!”
丹朱喃喃地说:“有意思。”她又问,“那么这梦城就是康熙梦醒之后,命人建造的喽?”
“是啊,”司机很起劲地说,“康熙拨了一笔巨款,让人来修城,当成他以后来的行宫。他派了一个叫程金山的官,这本来是个美差,可是这家伙太贪财又太笨了,他跟儿子商量说,这西北又偏僻又荒凉,皇帝老儿日理万机,怎么可能真的来?”
晓霜问道:“他们就把这笔巨款给贪污了?真是傻,这不是自找死路吗?”
“就是啊!”司机双手用力一拍大腿,杜润秋慌忙叫道:“别,别,您讲就是了,可别手舞足蹈的,我们这一车老小的命可都在您老手上啊!”
“这里都是直路,车又少得可怜,想撞还没个可撞的呢。”司机说得十分豪迈,听得杜润秋满头大汗。
丹朱却没理他们,她一直在注意倾听风里隐隐约约的鼓声。“师傅,这鼓声听起来很奇怪,是从哪里传来的?这种荒凉地方,不会有什么法事吧?”
“小姐,你说对了,这里怎么可能有法事!”司机把杜润秋丢到一边,开始全力以赴地继续讲他的故事。“刚才被他打岔啦,我还没说完。那个小姐说得很对,康熙怎么可能查不出来?康熙可是出名的英明神武的皇帝……”
杜润秋打断了他。“他英明神武关我鸟事啊?他是把那个贪官程金山给砍头了,凌迟了,还是诛九族了?”
司机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肯定想不出来!康熙把程金山和他的两个儿子都处死了,然后把他两个儿子的头盖骨做成了一个鼓,又用他们背上的皮蒙在鼓上。程金山呢,用他的头盖骨,做了一个人头碗。”
晓霜轻轻颤抖了一下。司机又说:“康熙在梦城旁边修了一座永宁寺,把人头碗、人头鼓都悬挂在里面,每日击鼓,警示众人。”说到这里的时候,司机的声音也似乎染上了某种阴森的意味,车里开着的暖风都突然像是变冷了。
杜润秋咳了一声。“那现在我们听到的,就是这……每日击鼓吗?”
丹朱眉梢一挑,嘴角一弯,有点嘲弄地说:“秋哥,拜托,这不是康熙年间了。就算那人头碗人头鼓保存到现在,也肯定是当成文物保存得好好的,怎么可能还每天敲敲?你就不会动动脑子?真是的!”
司机开口了,他的声音更低,更模糊。“是啊,小姐说得没错。现在鼓是保管在梦城里面的,可是……每到起狂风的日子,就像今天……路过梦城的人,都会听到从风里传来的鼓声……没人敲它,它自己就会呜呜地响,跟风声一起,传到过路人的耳里……听,你们听,这就是人头鼓的声音……”
杜润秋再次闭上眼睛。他相当确信,从风中传来的忽远忽近的鼓点之声,绝不是幻觉。曾几何时,他也听过这样的声音,在呼啸的狂风之中,在另一个几近被世人遗忘的地方。那鼓声,沉闷而重浊,像一个自亘古流传下来的解不开的魔咒。
他睁开眼的时候,从后视镜里,他留意到丹朱正在审视他,她的眼神仿佛想看进杜润秋的内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