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她能保存得这么完好?”杜润秋问。
杨翰推了一下眼镜。“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天时,地利,气候,温度……也许是这种种种种的原因,才能造就这样一个奇迹吧。”他忽然沉默了下去,过了片刻才说,“不过,也有可能是某些我们所不能解释的因素。”
丹朱的眼睛亮了一亮。“什么因素?”
杨翰犹豫着。在两个女孩急切的眼神催促下,他终于挤了一句话出来,跟方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模样大相径庭。
“当地人都说……这画里的水月观音是有灵性的。她……会从壁画里走出来……”
杜润秋呆住。同时他发现,丹朱和晓霜,却似乎并不吃惊。杨翰显然也对她们两人的反应觉得奇怪,呆呆地看着她俩。
丹朱笑了笑,笑得十分甜美。她说:“杨先生,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不能以常理来解释的。”她的视线缓缓地再次移到了水月观音上,幽幽地低声说,“我相信,我真的相信她是活的。看,她的嘴唇,如此娇艳,像盛放的花蕊……我真的相信,她会从壁画上面走下来……”
“聊斋志异里面有个故事,讲的就是一幅壁画里面的人会走下来。”杨翰说。“在中国的志怪传说里,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的事。”
杜润秋虽然觉得这水月观音像很不错,但他也实在没有兴趣一直对着看。他在洞窟里绕了一圈,这第三窟里面的壁画几乎都是精美绝伦的珍品,但都有不同程度的氧化及褪色。就像杨翰和晓霜所说的那样,肉色的皮肤是最容易氧化的,这洞窟里面的各色壁画,不管是菩萨是飞天还是凡人,只要是绘成肉白色的肤色,都有不同程度的氧化,有的成了深红色,有的呈砖红色,氧化得最厉害的甚至成了灰黑色。
只有那幅水月观音……杜润秋再次把视线转向西壁上的水月观音像,观音的双眸似乎正在凝视着他,他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只有她,她的脸,圆润的脖颈,半露的酥胸,纤柔的双手……都是鲜活而柔润的肉粉色。
杜润秋骤然地感到了一阵寒意,他想也许是这洞窟阴暗背光的缘故。他又想向后退,但背后已经是墙,他还记得这些壁画是不能随便触碰的,急忙向前挪了半步。他觉得自己一脚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踩得“沙沙”作响,就低下头去看。
“秋哥,你在干什么……”晓霜终于想起了杜润秋的存在,一边说话一面回过头来找他。她只见杜润秋蹲在地上,手拿一束枯草,正盯着在发呆。“……秋哥,你在干什么?你准备拣点草来生火?还是你肚子饿了要吃草?”
杜润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举起了手里的“枯草”。“你们看。”
杨翰的脸色立即变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几乎是从杜润秋手里抢过了“枯草”。他看了半晌,慢慢地回过了头,把目光转向了水月观音像。
他紧紧盯着的,是壁画里面,放在观音面前山石上的净瓶。
杜润秋也死死盯着净瓶不放。过了很久,他犹犹豫豫地说:“你们……有没有发现,那净瓶里插的观音柳……跟刚才……好像,好像有点不一样?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
杨翰手里的电筒,“啪”地一下落在了地上。洞窟里顿时几近黑暗,四个人都只看得见对方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光。
“不可能……不可能。”杨翰喃喃地说,“不可能有那样的事。绝对不可能……”
丹朱弯下腰,拾起了手电,对准了水月观音像。手电的光,照亮了观音面前的净瓶。
羊脂白玉的净瓶,细口圆肚。瓶里插着一束绿柳,柔如轻絮——柳叶的叶尖已经在开始枯萎发黄!
光在左右游移不定,因为丹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那束柳条,好像也在风里舞动。
可是洞窟里是没有风的。
杜润秋再次重复了一次刚才的问题。“究竟……画里的观音柳,是不是变了?刚才是不是也是叶尖有点发黄?”
晓霜朝壁画走近了一步,仰头看着净瓶,轻声地说:“不,应该不是的。这幅水月观音是以青绿山水的风格绘出的,大面积地用了石青、石绿的色调,包括净瓶里的观音柳。甚至连山石都是绿色,按青绿山水的风格,不可能加上一点枯黄的颜色来‘写实’。实际上,观音像根本就不需要写实,因为她本来就是一尊菩萨。刚才我看过了……柳叶应该是……全绿的。”
丹朱忽然发出了一声笑。“你们在这里说废话。杨先生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净瓶里的观音柳是什么颜色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问他就知道了。”
杨翰的双手一直在颤抖,听到丹朱这席话,他颤抖得更厉害。他终于说了一句:“跟我来。”
他快步走出了洞窟,一不小心还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三个人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杨翰锁门都锁了好半天,因为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他带着三个人来到了刚才丹朱去交费的办公室。杨翰指着墙上一幅画说:“那是水月观音的摹本,张大千画的,这是复制品。”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叠明信片,说,“这是水月观音的照片。”
杜润秋拿起了一张明信片。这次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记忆力了。明信片上的水月观音,斜靠青绿山石之上,两脚随意交搭,衣袂似无风而动,极其安闲适意。她又像是在望着天边那半弯隐于云层里的新月,又像是在凝视着面前的羊脂白玉净瓶,神态若有所思,唇边似笑非笑。
净瓶中的观音柳,绿意盎然,绝没有一点枯黄之色。
杨翰还在重复地喃喃自语:“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不可能……”杜润秋实在听得很不耐烦,打岔说:“老兄,不管是不是可能,现在已经发生了,我们应该去研究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你能不能用你的专业知识解释下啊?比如说,呃,突然间柳叶尖上的那一部分变色了?”
说到“专业”,杨翰面色稍稍回复了些,说话也恢复正常了。“不,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不管什么专业不专业,刚才你们都看得很清楚,那分明是画笔画上去的,是非常细腻的画笔的笔触。这是不可否认的。”
晓霜沉思地说:“我看那叶尖的黄色,跟柳条的绿色完全属于一个层次,看上去就应该是同一时期画的。应该不可能是有人在水月观音上添了几笔,不像。”
杜润秋翻了个白眼。“小姐,你们可真专业!劳驾,我们是亲眼看到那观音柳在五分钟之内由绿变黄的,难道是我们四个人中的一个在这五分钟里上去画了几笔?你,还是我?或者是洞窟里面的隐形人?”
“有没有这个可能?”丹朱忽然说,她一直在思索,“是某一种化学作用,有人事先在壁画里的观音柳上涂了什么,正好在这时候起了反应,才呈现出黄色?”
“不可能。”杨翰这一阵子重复得最多的话,好像就是‘不可能’,“我们这里进特窟的规定是非常严格的,如果是游客参观,必须在保安主任那里缴费,然后开发票,最后我才能拿着这发票,在马大姐那里领钥匙。我们这里平时只有四个人,但四个人都不可或缺,缺了任何一个步骤,都没办法拿到钥匙。而且那铁门不但有钥匙,还有密码,在这个千佛峡,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
杜润秋暗暗咋舌。他还真不知道这特窟的管理如此严格。他忍不住问:“为什么搞得这么复杂?”
杨翰回答:“这几十年来,壁画彩塑被盗的事,时有发生,而且每次都是不可挽回的后果。为了保护这些洞窟里的珍贵文物,完备的流程是必须的。”
丹朱瞟了一眼杨翰手里拎着的钥匙。“那么……会不会有人……趁晚上偷偷打开了锁?这里好像没有摄像头。”
杨翰立即摇头。“绝不可能。不要小看那锁,那是德国制造,钥匙是唯一的。那铁门,你们都看到了,足有半尺厚,也是特别定制的。”
丹朱吁了一口气。“明白了。也就是说,不可能有人潜进去在壁画上做手脚。但是,观音柳枯黄了,那是不争的事实,我们四个人八只眼睛都看到了。谁能解释这个无可争辩的事实?”
杨翰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丹朱盯着他,说:“杨先生,你一定知道什么,是不是?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你熟悉千佛峡的一切,包括这水月观音。她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杨翰舔了舔嘴唇,苦笑了一下。他相当艰难地说:“任何地方,你们知道,都有一些传说,一些根本没法追寻到来源的传说,在当地流传的传说。千佛峡的水月观音,也有着某些奇怪的故事,这是我们在研究的时候从当地的居民口里了解到的。”
“什么传说?”丹朱问。杜润秋突然有点想笑,忍不住插嘴说:“别告诉我那水月观音真的会从墙上下来哦!”
杨翰眼色复杂地瞅了他一眼。“当地人传说,水月观音净瓶里的柳枝完全枯黄的时候,就是观音需要供奉的时候。”
“供奉?香花宝烛?”杜润秋这次真的笑出声来了,“那没问题,走走走,我们马上去买柱高香烧给她,那是不是柳枝就会变回绿的了?我靠,这些菩萨还真世俗,估计买上十柱高香一百朵玫瑰净瓶里的柳枝都会开花了!”
“她要的供奉不是香花宝烛。”杨翰的声音变得低沉,“她要的是血,人血!”
这话不亚于一个惊雷,炸得杜润秋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