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润秋手里的热茶,已经冰冷了。他紧紧地握着那个茶杯,握得手心里都是汗。龙勇讲述的这个惊心魂魄的故事,终于让他能一窥嗜血的水月观音的真貌。他脑海里忽然掠过了老所长说过的一句话,他还记得老所长那带着嘲弄的表情和语气。
“历史?什么是历史?历史不过就是些被人发掘出来的破铜烂铁,竹简纸札,加上一群无聊的‘专家’的捕风捉影罢了。我们知道什么?我们了解什么?我们什么都不明白!我们只是在猜测!永远无法证明!”
龙勇坐在椅子里,他的表情几乎是颓丧的。他的胡子没有刮干净,显得疲倦而沮丧,还有一股不知所从的茫然。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自己的记忆里。直到丹朱问了一句:“然后呢?”才把他从这种回忆里拉了出来。
“后来九叔公死了,肺癌。他走的时候,很痛苦。”龙勇闭着眼睛,似乎不愿再回顾这段记忆,“随着时间越来越后移,发财的人越来越多,就像九叔公说的一样,人们的道德观念越来越淡薄。偷盗千佛峡壁画彩塑的案件,越来越多……在彭大发之后的十年里,是偷盗案最高发的一段时间。直到八十年代末,正式成立了保护千佛峡的机构,拨款修缮,专人保卫,才让这种现象有所好转。”
他作了个手势,“千佛峡上百个洞窟的每一道铁门上的锁,都是德国进口,钥匙唯一,而且知道密码和人和拥有钥匙的人决不能是一个人。研究人员两年一换,杨翰算是在这里呆得最久的了,因为他确实渊博,确实是个人才,所以老所长也舍不得放他走。像杨翰这种真正做学问的人,不多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龙勇突然哽咽了起来。接下来的话卡在了他咽喉,这个高大的男人此时竟然掩着脸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木柴在火炉里剥剥的响声,和窗外飒飒的风声。一只被熏得漆黑的茶壶正热在火炉中,里面的水已经烧滚了,发出咝咝的响声。
马爱莲像是突然睡醒了,她拎起了那个茶壶,给每个人的茶杯里添茶。杜润秋喝了两口,这茶叶倒是很不错,不仅是当年的新茶,也是好茶。只可惜在这时候,热茶最大的作用就是暖暖身子醒醒神。
“天又黑了。”丹朱望着窗外,低声地说。“为什么黑箱车还没有来?”
“路塌方了。”龙勇回答,他的两眼仍然黯淡无光,“法医,黑箱车,我的手下,都被堵住了。这里只有一条路过来,没办法。”
晓霜犹犹豫豫地说:“都一两天了,放在洞里……没问题吧?”
“没问题。”马爱莲插嘴说,“你们不知道,冬天这里非常冷,又非常干燥,以前还在这里发掘过几具几百上千年的尸体,挖出来都是木乃伊一样的干尸模样……”说到这里,她才发现这话说得极其不妥,涨红着脸住了口。
大家都对她这“不妥当”的话装作没听见,丹朱岔开了话题,说道:“我还是觉得挺奇怪的,如果说自彭大发开始,那些都是盗文物的贼,被水月观音里面的鬼魂给杀了,这很合理。可是,杨翰呢?他是个醉心于研究的人,可以说他的生命价值都在这些壁画上面,我绝不怀疑这一点。任何人都可能去偷,他永远不可能去偷。如果说他要用生命去保护这些文物,我倒完全相信!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被杀?”
对于她这番话,所有人都是哑口无言。马爱莲把茶壶重新放在火炉上,勉强地笑着,说:“如果真的是神佛鬼怪的事,我们又怎么能知道他们的想法呢?”
这话算是一种解释,却也是一种托辞。丹朱微笑了一下,她的这朵笑容很茫然。杜润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我要睡觉了。”
丹朱和晓霜跟着他站了起来。丹朱说:“龙警官,我们得一直呆在这里吗?”
龙勇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思索。“你们的口供,我都听过了。这样吧,明天你们在笔录上签个字,就可以走了。没理由把你们一直留在这里,你们又跟凶手无关。”
杜润秋正想说话,却被丹朱使了个眼色,不得不吞了回去。只听丹朱笑着说:“谢谢龙警官,我们这次出来,还要旅游很多地方呢。假期不长,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回到房间,杜润秋把门一关,就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在打什么主意?难道你们真的想走吗?我到现在还没见到那个叫仙芝的女鬼长什么样子呢!”
丹朱坐到床上,无意识地捻弄着围巾的穗子。“秋哥,你着什么急。有个词叫以退为进,你不明白吗?这里的气氛很奇怪,样样事都很奇怪。我们现在等于是与世隔绝,你记得杨翰说过的话吗?我们是他这一个月来见过的唯一一批游客!这里有多荒凉你难道没看到?就算你到大路上去拦车,能不能见到车的影子都是未知数!”
杜润秋被她古怪而带着某种暗示的语调吓了一跳。“你这是什么意思,丹朱?你是说我们在这里会有危险?这里这么多人,会有什么危险?”
丹朱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本能地觉得这里气氛很奇怪,让人毛骨悚然。我觉得,还会发生什么事,真的。”
“你真要走啊?”晓霜噘着嘴说,“不要,我们还没弄清楚水月观音的真相呢!”
“我没说要走。”丹朱说,她似乎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我们睡吧,明天再说。”
杜润秋已经觉得眼皮打架了。他伸了个懒腰,把羽绒服一扔,被子一拉,就倒上了床上。晓霜和丹朱还没收拾好,他就已经在“呼呼”地打呼噜了。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直到他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在用力推他,还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他才十分勉强地抬起了眼皮。他觉得眼皮又酸又涨,喉咙也又干又苦,连手和脚都睡得发麻。
晓霜和丹朱正在拼命地摇他,摇得一张床都在左右摇晃。杜润秋头疼得要命,气急败坏地想叫,丹朱眼疾手快地一下按在了他的嘴上,用力地向他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她凑在杜润秋耳边,很轻很轻地说:“秋哥,快起来,外面有好戏可看了。”
说实话,杜润秋现在头胀痛得快要死掉了,浑身乏力还发麻,就算外面在放烟花,他也不想起来,何况这天气还这么冷,暖暖的被窝可舒服多了。但晓霜和丹朱锲而不舍地一直拖他,他不得不披上衣服爬了起来。
三个人一人拿了一个手电,悄悄地往外走。杜润秋压低了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晓霜也把声音压低了,在他耳边说:“秋哥,外面有人在打着手电走呢。”
杜润秋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看手表。这时候是半夜三点,四周一团漆黑,两排小平房里的灯都熄掉了。只有天边一弯淡淡的新月,在云层中半隐半现。毫不费力地,他看到不远处有手电的亮光,在缓慢地移动。
晓霜悄声说:“那个人在往哪里走啊?”
杜润秋想了一想。这时候他足可以自豪了,男人的方向感总比女人要好很多。“他是在往千佛峡外面走。就是我们进来的那个方向。”被夜里的寒风一吹,他的头也没那么痛了,人也清醒些了,好奇心也大了起来,“走,我们跟上去看看。”
那手电的光亮,仍然在移动。杜润秋走在前面,一手拉着晓霜,晓霜一手又拉着丹朱,三个人尽量小心地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五分钟的光景,那道在黑夜里十分显眼的手电光突然间消失了,消失得毫无征兆。杜润秋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揉了揉又仔细去看,还是没看到。他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回过头问晓霜和丹朱:“你们还看得到那手电光吗?”
晓霜和丹朱一起摇头。她们的眼睛里也露出明显的惊异。杜润秋小小地叹了一口气。“还好,我还以为我得了夜盲症呢。”
两个女孩想笑,又不敢笑,都使劲地抿着嘴唇。杜润秋搔着后脑说:“怪事,怪事,难道他发现我们了,把手电给关了?管他的,我们上去看看。”他又拉着晓霜,郑重其事地说,“晓霜啊,如果等会真的有什么危险,可全都靠你了啊!”
丹朱嘘了一声,不满地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走啦!”
杜润秋对方向感距离感一向都是很敏感的,他走到了刚才手电光消失的地方,停了下来。“就是这里。”
看起来,这里跟千佛峡里别的地方并没什么不同,都是如刀削一样的高高石壁。杜润秋拿着手电照了半天,抓耳挠腮地说:“那个人难道会崂山道术不成?穿墙过去了?怎么不见人影了?这不就一堵石壁啊?”
丹朱绕着石壁走了一圈,突然笑了。“秋哥,你来看,有趣的在这里哦。”
杜润秋随着她走了过去,顿时也笑。“真是的,我也太傻了。什么穿墙?不就有个洞嘛!”
原来在这山崖上,居然有一条裂缝。这裂缝很窄,像杜润秋这样的身材,得侧着身子才能硬挤进去。但这裂缝长得可说是鬼斧神工,如果不是贴近了站在某个特定的角度,是绝不会看到有这条缝的。杜润秋在第一次进千佛峡的时候,曾经很认真地观察过,居然完全没看到。
他发出了“啧啧”的几声,对晓霜和丹朱说:“走,进去看看。”
晓霜调皮地说:“你不怕啦,秋哥?”
杜润秋嘿嘿笑。“有你这个高手在,我怕什么?”
以晓霜和丹朱的身材,进去是毫不困难的。但杜润秋身高一米八几,又人高马大,卡在崖缝里面,进不去也出不去,急得他满头大汗。晓霜和丹朱两个一个推,一个拉,花了足足五分钟,才把他给硬挤了过去。
杜润秋抹着额头上的汗,喃喃地说:“进是进来了,又怎么出去?”
他以为晓霜和丹朱会好好地笑话自己,但一回头,她两个却呆呆地站在原处。杜润秋顺着两个女孩的目光看去,“啊”了一声,完全怔住。
这里居然有个碧幽幽的小池塘,池塘里大半结了冰,映着天边一弯新月。月色凄迷,湖边全长着竹子,这竹子倒不畏寒,一株株娇柔婀娜,青翠欲滴。
过了很久,丹朱才轻轻地说:“真不敢想象,这里居然有这么个地方,完全像是……像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