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不断地有炸雷声响起。一个接着一个,闪电照得黑夜亮如白昼。
杜润秋把厚外套穿上,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两个女孩仍然睡得很熟,青春姣好的脸庞就像是苹果。
他刚一走到“蒙古包”的门口,就有一道紫色的闪电劈了下来,跟着就是一连串爆炸一样的雷声。这时候已经入秋了,出现这样的雷电是比较奇怪的,尤其是在这一带——如此干旱,如此荒芜,终年难得下几场大雨。
杜润秋瞪大了眼睛。在闪电的亮光下,他看到一个人影,在离他不远处的一座“神庙”里面,贴近山崖。那是个十分高大的人——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影子的关系,往往映出来的影子,会比真人要高大。从杜润秋的角度,他能看到这是个穿着古代盔甲的男子,右手高举一根两米有余的兵器,正在一下一下地戳着什么。那人用力很猛,每一下似乎都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下都发出令人胆寒的钝响。
杜润秋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眨了几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有睡醒。
“秋哥……你怎么起来了?出什么事了?”
丹朱睡意朦胧的声音,在杜润秋身后响了起来。杜润秋一回头,看见她想要起身,本能地退了一步,把她按了回去。
“……不,别起来。没事,没什么事。只是外面在打雷闪电而已。快下雨了。没什么事。”
丹朱“噢”了一声,又倒了回去,抱着毛毯闭上了眼睛。而晓霜,根本就没醒。
杜润秋把帐篷的门拉上了,也缩回了毛毯里。
他听到外面开始下雨了,暴雨如泼。
他对自己说,一定是睡迷糊了,都是幻觉。
天亮了。
杜润秋穿好衣服鞋子,伸着懒腰走了出去,呼吸着早晨的新鲜空气。他不得不承认,这里实在是个非常好的露营地点。
他一转脸,忽然看到离他们的“神庙”不远处的另一座“神庙”的门口,好像一动不动地躺着一个人。昨天晚上,杜润秋记得很清楚,这里是绝对没有这样的东西的。他在睡之前,曾经好好地把附近都检查了一遍。
杜润秋心里紧了一紧。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啊”地叫了一声,站在那里不动了。
杜润秋已经没少见过死人,但是这一个死人,还是让他吃惊得几乎忘了呼吸。
那是一个全副铠甲,头戴头盔的男人。一个奇高无比的男人。杜润秋已经有一米八五左右了,可是这个男人,至少有一米九,而且他盔甲里的身体十分强壮,胸膛厚实,肩膀宽阔。他头盔里露出的脸,是张方方的国字脸,眉毛粗而杂乱,眼睛圆睁如铜铃,一边脸颊上有道深红色的、蚯蚓一样弯弯曲曲的刀疤。
杜润秋相信,自己曾经见过这样打扮和这样身材的男人。可是,那都是在影视剧里,在古代小说描述的场景里。在战场上,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铠甲银光闪闪,手持大刀或者长矛或者长枪,威风凛凛的将军。
他从未想到自己会在现实里见到这样的男人。
尤其是,男人死后僵硬的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一支长矛,一支雪亮的长矛,矛尖还残留着血迹。那血迹相当新鲜,看起来似乎还没有完全凝结。
杜润秋终于明白昨天晚上他看到的那支两米来长的“兵器”是个什么了。他突然有点忍不住想笑。丈八长矛,在古典小说里看了无数次的,这次总算是看到真家伙了吗?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平静地问道:“你们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吧?或者,至少知道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长久的沉默后,杜润秋终于听到了丹朱温柔而宁静的声音。
“是的,我们知道。我们知道在这里会见到古代将领的鬼魂,其实,这里根本就是一座古战场,或者说是一座曾经是古战场的城池。是你自己没有做好功课,秋哥,你难道不知道,这里生长的一种有名的药材叫什么名字吗?”
杜润秋脱口而出:“锁阳?”
“你果然不是文盲,秋哥。”丹朱微笑。杜润秋有种莫名的感觉,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丹朱就一直有些说不出的奇怪,她的笑变得遥远而空茫,而她常常听不到别人对她说话,不管是自己还是晓霜。她好像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某个记忆里,而她看这里,这个石头城池的时候,眼神里总带着某种无法形容的情绪,复杂得让杜润秋分辨不出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个石头城池只长一种灌木,一团一团地,盘旋在各色各样的石堆旁边。杜润秋认得那种灌木,那是只长在戈壁地带的一种叫“白刺”的植物,现在正是结果的时候,白色的灌木枝条中,长着一簇簇非常美丽的晶莹的红色果子,很像樱桃。每一片白刺生长的地方,都会有一个小土丘,因为白刺的根会牢牢地抓住底下的沙丘,然后向上长出越来越多的枝叶。
这是植物面对恶劣的大自然的一种求存的方式。而锁阳,就寄生在白刺上面,也只能寄生在白刺上面。
这座城的名字也是因此而生——“锁阳城”。
杜润秋没有再继续回忆下去。现在的问题是面前那具像是穿越过来的尸体。他左右看了看,喃喃地说:“是不是有人在这里拍古装片?”
晓霜又好气又好笑地说:“第一,这里除了我们,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来的剧组拍古装片?第二,那是个死人呀,死人!拍古装片也不会把人拍死吧!”
“我们先出去吧。”杜润秋看了看手机,相当绝望。这是个山谷,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我们回到景区门口再报警。不管这人是啥啥,我们也没办法!”
“……等等。”丹朱走到了山崖边上,踮着脚尖往下望。“你们看,我们进来的路,好像被堵住了!”
杜润秋吓了一跳,他从进来的时候对那条窄窄的通道就相当不乐观了。他还记得昨天晚上那场暴雨,确实很容易就会把山崖两边的石头给冲下去,把路全部塞住。他跑进帐篷,拿出望远镜(望远镜也是丹朱和晓霜带来的装备),举起来一看,本来已经凉了半截的心,这一下顿时凉透了。
丹朱说得一点不错,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山间通道,经过昨晚那一场暴雨的冲刷,已经被山上滚落的碎石给完全堵住了。
“怎么办?”杜润秋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那些大石头,我们是肯定搬不动的。又没有手机信号,不能打电话报警……怎么办呢?”
“景区门口的工作人员会进来找我们的吧。”丹朱说,“我们跟他们说的是,我们进来最多三天。他们到时候看到我们还没出来,一定会进来找的。”
杜润秋一唬跳了起来。“什么?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就得呆在这鬼地方,还要呆上一两天?对着旁边那个不知道哪个年代穿越来的尸体?没有电,没有热水,没有舒服的床,没有电视看,没有网上?”
“……秋哥,你干嘛呢你?”晓霜不高兴地埋怨着,“不然能怎么办?你去搬石头?反正我是搬不动的。”
“我知道,你们就是喜欢这地儿,哪怕旁边有一堆尸体,你们也要待下去的,是吧?”杜润秋怒气冲冲地嚷道,“反正我就一炮灰,下一次你们叫我,我再来我就不姓杜!总有一天,我会被你们俩给炮灰掉的!”
晓霜扁了一下嘴,一脸要哭的表情。“秋哥,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你这么说,我会伤心的,你知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她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是真的还是假的。至少杜润秋是没有抵抗力的,何况他也仅仅是想抱怨一下。
“好了好了!走吧!”
晓霜瞪着他。“走?走哪去?飞出去?”
“再过去看看那具尸体啊!”杜润秋大声说,“别跟我说这里有什么鬼不鬼的,鬼会躺在那里等我们去看?那是个人!本来是个活人,现在变成了死人,总之,是个人,不是鬼!就算他现在变鬼了,也留了具尸首在这里给我们看!走吧!别跟我说你们害怕,我看,就没有你们真正害怕的事!”
“有的。”丹朱轻轻地说,杜润秋没想到她会对自己那句话作出反应,“谁都有害怕的事,我们也有的。”
杜润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