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霜也钻了出来,她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眼睛下两个黑圈。“本来想多睡一会儿,也被你吵醒了,秋哥,你真是的。瞧瞧我,”她指着自己的眼睛,“活像只大熊猫!”
“哎呀呀,”杜润秋开始叫屈了,“我是发现了尸体消失,第一时间来叫你们,你们居然还埋怨我?”
“好了,”丹朱打断了他的抱怨,“醒也醒了,我们去看看吧。”
杜润秋朝晓霜一伸手。“你那把刀呢?”
晓霜反问:“刀?哪来的刀?”
“就是你昨天晚上拿出来的那把!”杜润秋大声说。晓霜却十分不屑地一扭脸,说:“那不是刀,那是剑!你要来做什么?”
杜润秋伸手一指。“自然是把这层塑料薄膜割开了。难道你们指望我用手去剥开?”
“搞对没有!”晓霜尖叫,“我这把可是削铁如泥的短剑,给你去割塑料膜?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不干!”
“你那是鱼肠剑还是龙泉剑啊?”杜润秋不耐烦地说,“再怎么着也就是那功能,我倒觉得用来砍瓜切菜更好呢!拿来啦!”
丹朱朝晓霜使了个眼色,晓霜不情不愿地从帐篷里,把她那把宝贝短剑递给了杜润秋。昨天情形慌乱,杜润秋没能看清楚,这时候,他一拔出那把短剑,就生生地打了个寒噤。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锋利的短剑,果然就像是武侠小说里面描述的那样,“剑身就像一泓秋水”,盯着看的时候,只觉得寒光刺眼。
“你带着这东西,是怎么通过飞机的安检的?”杜润秋想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不要说是这么一把真可以杀人的短剑,就算是一把仿制品,也上不了飞机的。晓霜哼哼了一声,说:‘要你管!”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告诉你!杜润秋叹了口气,说:“不说就不说吧,那我可就拿着用啦!”
晓霜咕唧了一句:“杀鸡焉用牛刀!”
杜润秋就当没听到,刷刷几下,三下五除二地把那几层裹得厚厚的塑料薄膜给割开了。他一边割,一边吃惊,他曾经取笑晓霜这把短剑是鱼肠还是湛卢,但他发现当短剑碰到石壁的时候,居然石壁也能应声被削开,短剑却一点损伤也没有。他恍惚间觉得自己都变成了古代侠客,手拿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只可惜削的不是人头是几片塑料膜。
“好了啦,秋哥,你还割什么,割上瘾了吗?”晓霜冲过来,一把把他手里的短剑抢了回来,看样子她很是爱惜。
杜润秋把那些被割成条条的薄膜掀开,走了进去。虽然他早已有心理准备,还是有点吃惊。里面空无一物,什么被大卸八块的尸体,沉重的不知道什么是金属的铠甲,还有那具被宰得像是一块块排骨的突然出现的残肢,都没有。杜润秋抓着自己的头发,无言无语地看着这空空如也的石室,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该怀疑自己的眼睛,还是应该怀疑自己的脑子。
“什么都没有了。”丹朱在他身后说,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是柔和的。“秋哥,你别在这里抓头发了,这里发生的事,都不可以以常理来解释的。这里是真的有鬼,你昨天已经看到了。”
“有鬼,这不稀奇。”杜润秋说,“可是,鬼是虚幻的形体,昨天我看到的,可以说,都是些幻象。但是,但是,这具尸体,是真的在里面啊!我们所有人都看到的,昨天晚上都还有看到!怎么没过几个小时,就离奇地失踪了……”
他弯下腰,拣起了地上的一张笔记本纸,上面还有他的鬼画符一样的几个大字。“看看,我夹在塑料膜里面的纸,这不都还在,完完整整的?说明没人破坏过我封上的门”
“……秋哥,先别管了。”丹朱有些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再等等吧,最多再过一晚,就会有人来找我们了。”
杜润秋十分稀奇地转头看着她。“你这什么意思,丹朱?你不会是想说,呵呵,你对这里发生的这些怪事都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丹朱轻轻地笑,“只不过,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洗漱,然后吃点早饭,再去研究这些问题。”
杜润秋学着丁城的样子,在石壁边上生了一堆火。他采了不少白刺,那灌木倒是挺适合生火的,杜润秋看着寄生在白刺上面的锁阳,犹豫了一会。他有一点想摘点锁阳下来尝尝,但最终为了某些他自己也不清楚的理由,放弃了。
晓霜在火上煮她带来的一种速食米饭,煮了三盒,一人一盒,又把牛奶也加热了。“早饭连着中饭,一起吃了啊,中午就不弄了,大家吃饱点!”
杜润秋大口大口地吃了那盒速食米饭,含糊地说:“我们还真像野营,是不是?”
“今天他们那边好像没有动静啊。”晓霜望着对面的山头上那些安静的灰色“塔楼”,“也没人出来,也没人生火。他们也会睡过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描淡写,但杜润来刚吞下去的一口饭,就那么卡在了喉咙。他一向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晓霜这话,让他迅速地想到了某个场景:塔楼的角落里,依然大堆大堆地堆着行李,但是行李的主人们,却一个个暴死在地上。他们的头,也被砍了下来,落在身体的一侧……
“喂,秋哥,你怎么了?饭有什么不对吗?是不是还没泡熟?”晓霜用胳膊肘撞了撞他,问道。
杜润秋这才从自己那恐怖的想象里回过神来。“不不不,没有没有,熟了熟了,味道很好。我只是……”他也朝对面山头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会不会他们真的出什么事了?那几个人,都不像是会睡懒觉的人呀!”
“吃完饭,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晓霜提议。丹朱却说:“我疲倦得很,不想走,你们俩去吧,我在这里休息一下,昨天晚上没睡好。”
杜润秋跟晓霜往对面的山头上走去。那看起来是段很短的路,但走起来也不容易,要先下山,再上山,还都是没路的,得靠人在沙土上踩出来一条路。杜润秋看到晓霜又连蹦带跳地往下跑,在后面撕心裂肺地叫:“晓霜啊!你别乱跑啊!可别又像昨天那样,把我一个人给扔下啊!我真的不想看到昨天的那些阴兵显灵了啊!怪渗人的!”
“我没跑远啊!”晓霜站住了,双手叉腰地站在一块石头上。她的头发用发绳扎了起来,仍然被风吹得乱乱的,脸色红润得像只苹果,说不出的娇美可人。杜润秋盯着她,忽然又想到了之前就已经出现在心底但没有认真去想的问题。
晓霜到了这锁阳城,简直就像是到了家一样,似乎对周围的一切熟悉得不得了,上蹦下跳的非常活跃。但是丹朱,自从到了这里,就怪怪的,不仅精神不佳,状态不好,还会莫名其妙地晕倒。
她们是不是来过这里?
这个念头在杜润秋脑海里闪过了一瞬,他又马上否定了。不对,就算是她们来过,丹朱也不至于会晕倒吧?她一向是个非常镇定的人。
“哎,秋哥,你到底要不要去啦?”晓霜又在喊了,“你再不走,我就扔下你,一个人去了哦!”
“来了来了!”杜润秋现在是真的很怕被她抛下,他已经见识了这座锁阳城的“神异”,他实在是不想再迷路了。
到了那排“塔楼”前,杜润秋觉得不祥的预感更浓了。他就没听到一点声音,一点动静。他拽了晓霜一把,示意她不要作声,自己悄悄地走了过去,朝薛军住的那间“塔楼”里面看了一眼。
他立即松了一口气。他已经作好最好的打算了,哪怕里面躺的是死人,他也认了。但是一看之下,里面除了堆成小山的行李之外,一个人影也没有。
晓霜已经跑到附近的几间塔楼里都看过了,回来对着杜润秋摇摇头说:“一个人都没有,东西都还在。”
“这还真是奇怪了,一大早的,跑哪去了?”杜润秋喃喃地说,“别是扔下我们,找到路自己跑了吧?”
“这里是条死路!”晓霜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他们能找到什么路?你就别异想天开了,秋哥,如果这里还有路能出去的话,当年的薛大将军还用得着被困了足足一个月,粮食都吃光准备等死了?你以为还有地道啊?开玩笑吧!”
杜润秋不得不同意她的话,晓霜说得有道理。“好吧,那怎么办?去找他们?”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就找找看吧。”晓霜说得更轻描淡写,“丹朱肯定在睡觉,我们回去也会吵着她。”
杜润秋继续跟着晓霜下山,他有意无意地问道:“晓霜,你好像也对那位薛大将军的事情挺熟悉的?你之前怎么一点不说呢?”
晓霜没有回头,仍然一个劲地在往下跑。“是啊,我是很熟悉。怎么着,秋哥,你想问什么,你就尽管问吧,不用拐弯抹角的!”
杜润秋脸一红,不过他的脸皮也够厚,碰了钉子也不在乎。“好吧,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对这里的路这么熟悉?”
晓霜好像就没听到他的话似的,还在跑。杜润秋发现她并没有往回走,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这个方向又跟那天他迷路的洼地不在同一边(至少杜润秋凭感觉是这么判断的),这山谷就像是一个“十”字形,杜润秋他们三个和摄制组的四个人的露营地点就在“十”的那一横的两头上,他昨天去的洼地在“十”字那一竖的下面,而现在晓霜的方向就是跟洼地相反的方向,“十”那一竖的顶端。
换而言之,也就是这座锁阳城最尽头的地方。
杜润秋心里骤然升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想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说,薛军讲的是真的,当年的薛大将军果然曾经被困在这里,那么他们驻扎的地方,按常理而言,一定是会在最靠里的地方,那里相对是最安全的。而战场,肯定就是摆在最靠城外的地方。现在,晓霜带他去的地方,一定就是当年薛大将军最后的守城之处,如果没有发现锁阳,那么,也就是他们最后的葬身之地。
晓霜又跳到了一块大石头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俯视着下面。杜润秋喘着气,奔到了她的身旁。
这里还是一块洼地,但是这片洼地没有石头,只有少量的白刺和锁阳。一片灰黄色的砂土,没有任何风景可言。绕着洼地,是一圈人工挖出来的深壕,杜润秋估计了一下,大约有四米深。这种壕,在古代,既可以充当灌溉的作用,也可以充当护城河的作用。
他把一只手放在了晓霜的肩头上。“怎么了?发什么呆?”
晓霜扭过头,朝他一笑,这一笑十分明艳,宛如花朵盛放,在周围的一片灰暗里看起来很是鲜丽。“没什么,走,秋哥,我们下去看看。”
她朝杜润秋伸出了手,杜润秋也就势握住了她的手。晓霜的手,温暖柔软,杜润秋拽着就不想放手了。
走到那片沙地上,杜润秋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晓霜,说道:“哎,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回去吧。”
“等等,我们去那边看看。”晓霜指了指沙地边上的那条壕沟。杜润秋并不明白她为什么特意要去察看那里,但他已经看出来了,晓霜来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而原因就肯定在那条壕沟里。
他拉着晓霜,慢慢地走到了壕沟旁边。往下一看,杜润秋就觉得有点头晕,那条壕沟很高,跟他估计的差不多,十分之陡,几乎是呈直角的。在壕沟的尽头,有好多具重重叠叠堆在一起的尸体,从杜润秋这边都能闻到恶臭!
晓霜捂住了鼻子,眉毛都快纠到了一起。杜润秋一手揽着她的肩,两眼却在盯着那些尸首看。反正离得远,他也见多了,都不觉得害怕了。一想到自己如今对于死人已经是“见惯不惊”了,甚至是“颇有经验”,杜润秋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晓霜,带望远镜了吗?”杜润秋问。晓霜摊开手,摇了摇头。
杜润秋只能远远地望过去。那些尸体就在壕沟的尽头,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这些尸体是一具具地堆在一起的,他数了数,大约有七到八具。这是一个相当骇人的数目,七八具都腐烂成这样的尸体烂在这里,居然都没人发现!从那股让人想吐的臭味可以判断,这些尸体在这里至少躺了一个月。
“难道一个月以来,都没有人走到这里来?”杜润秋喃喃地说,“这不可能,就算这里人迹罕至……”
“哦,秋哥,没什么不可能的。”晓霜仍然捏着鼻子,一脸痛苦地说,“这地方一个月能来几个游客?一只巴掌就能数完吧?而且,你别忘了,一般游客能到的区域非常有限,根本走不到这里来的!”
这倒是实情。杜润秋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十字。“一般游客能来的,就是这个十字的横线部分,最集中的景观就是在我们住的那里,一边是希腊神庙群,一边是成排的塔楼。还有就是比较外面一点的蒙古包群。然而,竖线的部分,是走不到的……除非,有些特别有猎奇探险的心态的游客……”
晓霜咬着下唇。她望着沟底那一“摞”尸体,又看看杜润秋画在地上的十字,面色微微地有点发白。“我们要下去看看吗?”
杜润秋看了看那几近于直角的壕沟。“你会轻功的话可以跳下去试试。”
晓霜无语,用脚重重地踢了他一下。杜润秋叹了口气,说:“我真的不想再看见尸体了,还是腐烂成这样周围围了一堆苍蝇的尸体。噢天哪……我又不是警察,又不是法医,又没人给我发工资,我还要去看尸体?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我可不想做。”
“你就别说啦!”晓霜又踢了他一下,“秋哥,你越来越像个老太婆了,怎么这么喜欢唠叨!你到底下不下去?”
“回去找根绳子什么的吧。”杜润秋瞟了晓霜一眼,“再不,你把你的衣服脱下来,咱把衣服搓成绳子?”
“去死!”晓霜抡起了拳头,用力地打了他几下。“你怎么不脱?”
“走吧,我们回去吧。”杜润秋说,“我猜那个摄制组肯定有带绳子,你看,他们带了那么多行李……”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叫了起来,“那个,那个,晓霜,你眼神好么?你看看,下面那些尸体里面……有没有他们?”
“你脑子坏掉啦!”晓霜气冲冲地说,“我就算看不清楚,我会闻啊,那些尸体都腐烂成那样了,昨天我们才见过他们呢!一天晚上,你觉得呢?你觉得一天晚上尸体会烂成这样?不可能!”
杜润秋那话一出口,也知道自己说了傻话,讪讪了笑了两声。他又再看了那“摞”尸体一眼,骤然地,他感到一阵恐惧。
也许,千年以前,这道深达四米的壕沟,就是战场上专为了抛弃死掉的人的尸身所用的?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掩埋尸体,所以就把战死的士兵的尸体一扔了之?不不,如果薛军讲的故事是真的,薛大将军连自己的爱妾都杀死了煮熟供士兵食用,那,刚死掉的人岂不也会成为供士兵果腹的大餐?
“人吃人?……”杜润秋喃喃地说。晓霜听到他这话,也没问他青红皂白,只是哧哧地笑着说:“人吃人,从古到今都不奇怪。吃人肉充饥的,薛大将军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有什么好奇怪的?本来嘛,还有什么比人更残忍的?”
“……我说晓霜,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呃,有深度了?”杜润秋摸了摸晓霜的额头,“发烧了?”
晓霜拍开他的手,也看向了沟底的尸首。“我真的很确信,薛军说的是真的。那些被围在城中的士兵,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他们一定会吃人的。也许先是吃敌人的肉,然后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他们也会吃自己同伴的肉……至于那所谓的薛大将军的‘爱妾’,在那种情况下,又算什么呢?当然是第一个被牺牲的对象了。”她的嘴角,扭成了一个讥讽甚至有点刻毒的弧度,“别说他的妾,就算是他的亲女儿,他也一样会杀掉给人吃的吧!”
杜润秋吃惊地看着她。晓霜语气里流露出来的那强烈的蔑视,让他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