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润秋有点讥讽地说:“这么说,你叔公就像黄药师,你就像黄蓉?”
丹朱格格地笑了一声。她似乎完全回复到平时的状态了。“秋哥,你真有意思,打的比方也很有意思。好吧,随便你怎么说吧。”
“你看起来,真的不担心似的。”杜润秋压低了声音,也勉强压下了胸中的怒气,“丹朱,这游戏一点也不好玩!你杀了人,你知道吗?”
“我杀了人?”丹朱反问,“我真的杀了人吗?你确定吗?”
杜润秋这次是真的怔住了。他想看清楚丹朱的表情,丹朱的眼神,但丹朱的脸却藏在牛奶的热气后面。“你什么意思?难道我瞎了?还是聋了?”
丹朱又笑了。“你没瞎,也没聋。我真的很感谢你,秋哥,你那么关心我们,我真的觉得非常的过意不去。但是,你别那么为我们担心了,你要相信,事情绝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我们也绝对不会连累你的,你放心好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杜润秋沉下了脸,他隐隐地觉得,自己有点多管闲事了。丹朱这时候沉着冷静得吓人,完全不像刚才的疯狂失态了。
“秋哥……”晓霜有点怯生生地挨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手臂。“你别生气,我们不是想瞒着你什么,但是有些事,真的是我们不能够说的。我们再等等,等等,好不好?你会看到结局的……”
她的解释,很有点越描越黑的味道。杜润秋突然间也觉得烦了,不想再纠缠下去了。他也不想再说了,想找个什么借口来转移话题。他朝地上看了看,刚才溅了一地的血迹已经一点都没有了,信口便说:“你们动作真快,把血都擦干净了?你们在哪里找的水?”这个问题一问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又问了傻问题。“对了,他们说过,这里有一口井,千年都不干涸,是吗?”
他看到晓霜和丹朱迅速地又交换了一下眼色。看样子,又有什么瞒着他的。只听丹朱问道:“秋哥,你有没有去过那口井?”
“我还真没去过,只是听大家都在说。”杜润秋说,他刻意地想让气氛轻松一点,“我还真想去看看,那口据说千年都有清水的井是什么样的?呵呵,是不是井底也有个井龙王,《西游记》里面不就是那么写的?”
“井龙王是一定没有的。”丹朱说,“但《西游记》里面写的,井里的另一样东西是一定有的。”
杜润秋楞了楞。他只隐隐地记得,《西游记》有一回,讲的是唐僧师徒到了乌鸡国,然后找到了一口井,井里有个井龙王。他也依稀记得,孙悟空和猪八戒确实是在井里找到了什么宝贝,为了找宝贝,孙悟空和猪八戒还闹了半天。可是,找到的究竟是个什么呢?杜润秋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但他知道,丹朱这样说话,是肯定有其道理的。他于是笑了笑,说:“看样子,我得去把《西游记》再找来读读了。可是,这里又没书,又没电子书,只有你带的那本《天方夜谭》,这跟《西游记》可真是八竿子打不着啊。”
丹朱转了一下脸。她的眼光停留在那本旧本的《天方夜谭》上。杜润秋只听见她在很低很低地说着什么,他竖起了耳朵,却仍然只听到了最后两句。
你若抛弃誓言,
我们也奉陪着……
这话,好像是什么书上的。杜润秋有点印象,可他确实是不爱读书的人,记忆力再好也只是不知道在哪里瞟到过一眼,要他想起来,怎么可能?他看到丹朱的脸色有了变化,像是戴了一个面具,嘴角紧紧地抿着,抿成了一个冷酷的弧度。
“看,他们回来了!”杜润秋突然跳了起来。他看到了对面的山头上那个露营地,开始有人影晃动了。那几个摄制组的男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杜润秋他们在山谷里都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了,都没有看到他们。当然,到了这时候,杜润秋对于这座锁阳城,心里已经有了某种深深的敬畏感,也许是对于大自然造物之奇的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杜润秋看过的鬼斧神工的地方够多了,他是个导游,眼界自然要比一般人要宽,说实话,普通的风景还真入不了他法眼。但是这里,真的,真的不一样。这里不像是自然的风景,不像是大自然的杰作,而像是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城池。时间凝固之城——杜润秋随时都觉得那些建筑会从永恒的沉寂的灰色里骤然醒来,正如丹朱所说,在阳光下披下彩绘鲜艳的外衣。不再是石头的建筑,而是木头、瓦块、砖头修建而成、精工细刻的建筑物。
也许真的,在某个时候,时间凝固,一切停转,这座城池就永远地停在了那一刻,成了一座石头的城池,再也没有任何活着的生命存在。
就像《天方夜谭》里那座黑石的宫殿一样。
而他们,就是不速之客,是偶然的闯入者,正如《天方夜谭》里闯进黑石宫殿的那位国王一样。
“记住,别说我们见过汪猛。还有,别提那条壕沟里面那些尸体。”杜润秋又朝两个女孩叮嘱了一句。丹朱和晓霜,听到他这句话,都没什么反应,尤其是丹朱,她居然还笑了一下,笑得很古怪,很莫名其妙。按理说,最不应该笑的就是她了。
杜润秋走了出去,对着山对面大叫:“喂!你们到哪去了?刚才我还过来找过你们,你们都不见了,一个人都没有!”
回答他的是薛军,杜润秋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分辨他的声音。薛军的声音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了,像敲打厚重的青铜器时发出的回响。“我们到附近拍摄去了!实在是不知道干什么,在这里等得心慌,一直都没有人进来找我们,真是无聊得不行,干脆就去继续工作了!”
杜润秋听到这话,心里打了个突。要拍摄,就一定要有录音师,可是,那个录音师已经被自己像个破麻袋一样地扔进沟里跟那堆死人作伴了啊!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对面,确实只有三个人。“咦,你们的录音师呢?怎么不见了?难道还在拍?”
“汪猛那小子,拍到一半说肚子饿,要回来找东西吃,结果一回来就不见人影了,真是的!”这次是丁城在说话,“今天晚上不给他饭吃!害得我们只拍了一半,现在天色更暗了,等会也拍不成了,真是的!他有没有找你们来要吃的啊?”
杜润秋暗自松了一口气。“没有啊,我们刚才也闷得无聊,去逛了一圈!没有看到他,也没看到你们!你们究竟到哪里去拍的啊!”
“古战场!”薛军回答得很迅速,“那里实在是个很有感觉的地方,苍凉,又诡异,尤其是起风的时候!”
杜润秋又吃了一惊。难不成这里人人都是认路的高手,只有自己是个路痴?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一点。“我也饿了,要不我们带点吃的过来,晚上一起吃饭?”
“好啊!”丁城抢着回答,“我这就开始做饭!”
杜润秋转过身来,走回了蒙古包里,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来的汗。丹朱看他脸色阴晴不定,微微一笑,淡淡地说了句:“秋哥,看起来,杀人的不像是我,倒像是你呢。”
杜润秋实在是很不喜欢丹朱的这种态度。就好像刚才的一切与她无关一样,而且丹朱那种似乎什么都知道偏不告诉你的表情让他郁闷。但是,他又什么都不好说。
“我们带点东西过去吃饭吧,顺便探探他们的口风。”说了这句话,杜润秋又忧心忡忡地加了一句,“我们当时有跟景区门口的工作人员说过吧,如果我们三天还没出来,就进来看看我们?他们不会不来吧?”
“说过的啦,你就放心吧。”晓霜说,“你越来越像个老头子了,秋哥,唠唠叨叨的!”
杜润秋喃喃地说:“这也真奇怪,按理说,景区的工作人员,好歹也应该每天进来看一看啊。他们居然能不进来就不进来,这太不合常理了。实在是太不合常理了……是不是他们知道些什么?所以,轻易不进来?”
“秋哥,不要自言自语啦!”晓霜嚷嚷,“我们过去吧,吃晚饭吧!不管怎么样,明天我们就可以出去了,离开这个——鬼地方!”她把“鬼地方”三个字吐得特别重。
杜润秋却没有她这么乐观。他对于这里那灰沉沉的天气,已经起了一种本能的恐怖感,就好像天永远都是灰的,那条进来的路永远都是被碎石堵住,自己永远没有办法走出去一样。
丹朱又捧起了她那本《天方夜谭》。杜润秋忍不住问:“你究竟在看什么啊?看得这么入神?”
“没什么。”丹朱笑了一下,“只是某一个故事,或者是一个故事中的几句诗,让我有点感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