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霜总算抬起头,看了看他。“秋哥,你怎么了?”
杜润秋还是说不出话,晓霜吃吃地清脆地笑了起来。“怎么啦,秋哥,你是不是在害怕呀?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些死人的骨头?”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只能让杜润秋更恐惧。他甚至怀疑,接下来的一秒,这两个美丽的女孩子是不是会在月光下,变成怪物?
“秋哥,这些都只是白骨。”丹朱柔声地说,“他们其实就是你那天看到的那些士兵。”
这句话,才总算让杜润秋找回了一点神。“你说……什么?丹朱?”
“我是说,这一片洼地,也就是锁阳古城的战场下面,其实就埋着当年的那些士兵。他们骨骸被埋在这里,而他们死后更是阴魂不散。你看到的那些,就是他们的鬼魂,这一点也不奇怪。”
杜润秋瞠视着丹朱。他觉得丹朱说的虽然合情合理,但总有那么一点不通,只是现在他僵化的脑子一下子想不出来。丹朱也回视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他问问题。
“不对!”杜润秋终于叫了出来,“薛军讲的故事,我记得很清楚!薛大将军所带领的军队,最终挖到了锁阳充饥,打垮了围城的军队。他们胜利了,这是不争的事实。如果这样,这里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士兵的白骨?他们应该离开这里了啊!”他再瞟了一眼那些被挖出来的白骨,都是残臂断腿的,有的骨头的缝隙里还插着生锈的兵刃,这再明显不过了,这些人绝不是自然死亡的。
“秋哥,你反应真快。”丹朱的语气,说不清楚是赞扬,还是嘲弄,“是啊,按理说,他们是应该衣锦荣归,打了胜仗的士兵都能领到银子回家。可是,他们没有呢,他们最终埋骨在了锁阳场的战场之下,而且还是不得善终。秋哥,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呢?”
杜润秋继续瞠视她。他是真的不知道,也想不出。完全想不出。
“那,丹朱,你肯定是知道为什么了?”
晓霜忽然发出了一声又惊又喜的呼声。她把一个人的骷髅头像是扔个球一样地抛开了,从沙土里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一样东西。“丹朱,你看!”
丹朱的注意力立即移开了。她也伸出双手,从晓霜手里接过了那样东西,轻轻掸去了上面的沙。
杜润秋也瞪大了眼睛。那是一个不知道是什么金属做成的扁扁的瓶子,也许是铜,也许是铁,也许还混了什么合金,虽然历经千年(杜润秋猜想是跟那些士兵一起埋进去的,这么算,从唐朝过来,怎么着也有千年了),原来的色泽已然不在,却仍然暗沉沉地发亮。杜润秋对这种扁形的方瓶子并不陌生——这是一种酒瓶,一种现代已经比较少人用的酒瓶,虽然体积小,但容量却不小。
他看到丹朱的脸上,也露出了十分欢喜的表情。看样子,这就是她们一心要找的东西了。他实在忍不住,问道:“这不过是个酒瓶,你们这么欢天喜地作什么?”他灵机一去,“是不是……又是个值钱的古董?”
“古董倒是古董。”晓霜说,“只不过,也值不了多少钱吧,毕竟材质和做工都摆在那里,算不上什么精品。”
丹朱把那个酒壶递给杜润秋。“秋哥,你要看看么?”
这还用说。杜润秋在心里咕哝了一句。他接过了那个金属的酒瓶,翻来覆去地看。确实,这个酒瓶没有什么特色,只能看出来曾经是有人珍爱的东西,因为十分光滑,一看就是当年被人反复地*过的。他忽然看到,瓶底上刻了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薛”。
杜润秋脱口而出:“这是那个薛大将军的酒壶?!”
“对。”晓霜说,“这就是他随身的酒壶。你别看这东西不起眼,但是是西域进贡的东西,又是御赐的,所以,他珍惜也是应有的事。”
杜润秋满腹狐疑地看看丹朱,又看看晓霜。“你们怎么知道这些?说起来好像你们亲眼看到了一样!”
“只要是御赐的东西,往往在史籍上都有所记载的。”丹朱说得很理所当然,“去查查就知道了,这不是难事。而且对于御赐之物,一般都有很详细的描述。按图索骥,这不是很难的事吧?”
月亮在移动,突然地,一束惨白的光正好射在了杜润秋的手上。杜润秋看着瓶底上那个凸出的“薛”字,手抖了一下。他觉得那个字简直像只眼睛,在看着他。
“哎,小心小心,别砸了。”晓霜从他手上又把酒瓶拿了过去,“好了,秋哥,劳驾你老人家把这里的土埋回去吧,别让人看出来了。”
杜润秋对她的要求已经没了脾气,默默地拿起铲子,就把那些挖出来的沙土又重新掩回去。他在背着汪猛的尸体,一路走过去把尸首扔进壕沟的时候,头脑处于一片麻木的状态,根本连多想都不能,而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活生生一个毁尸灭迹的人,虽然他在掩埋的是些千年之前的尸首。
他只挖出了一小部分,但这里的白骨残肢之多,令他咋舌。看样子,在这个古战场之下所掩埋的士兵尸体,恐怕要以千人计。在古代,能够这样大规模地死人,一般来说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就是战争,要么就是瘟疫。
他把铲子拄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回头问道:“是不是因为瘟疫?”
丹朱和晓霜正在拿着那个酒壶咬耳朵说悄悄话,听到杜润秋这么问,晓霜吃惊地说:“为什么会这么说?瘟疫……你是说,这些士兵都是因为瘟疫死的?”说完这句话,她似乎觉得很好笑似的,瞅了一眼丹朱。她好像想忍住不笑,她忍了半天,还是没有忍住,捂住嘴格格格地笑了起来。
丹朱也跟着笑,只是笑得没晓霜那么夸张。看在杜润秋眼里,这是一幅诡异而恐怖的景象。两个年轻美丽的女孩,脚边埋着数以千计的白骨,残碎的骨骸正在月光下发着森森的白光,而她们捧着一个从尸骨里找出来的酒壶,正笑得如同春风拂面一样。
“瘟疫?秋哥,你想象力真丰富。”丹朱笑完了,拖着声音说。“不过,某种意义上说,也可以说是瘟疫吧……人的疯狂难道不比瘟疫更可怕?……”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轻细,但杜润秋仍然听到了。
晓霜催促他:“秋哥,快埋,快埋,埋好了我们走啦。”
“我还以为你们呆在这里呆得很欢乐呢。”杜润秋咕唧了一声,继续抡起铲子干他的苦力活。“那酒壶,你们又说不是什么值钱的古董,又在那里乐得像中了彩票,这是为什么啊?”
“哎呀秋哥,你怎么三句话都离不开钱字啊!”晓霜嚷嚷,“别那么俗好不好,一说话就是铜臭气!虽然不是特别值钱,但是,有别的意义啊!”
“我就看不出来,有啥意义。”杜润秋把最后一铲土铲了上去,然后用脚踏平,又来回地抚平了。“这样子就行了吧?应该没人看得出来。”
“行了啦。”晓霜笑着说,“谁来看这里?谁疯了来看这里?这里就是个没人来的地方,注定了永远都要被遗忘的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怪,让杜润秋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着她。丹朱却说:“我们走吧,该回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