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重活自然还是杜润秋来干。杜润秋找了一条看起来很牢实很粗壮的石笋,用手使劲摇了几下,又用脚踢了几下,认为它可以承担得起一个人的重量,才把绳子在石笋上牢牢了扎了好几圈,打了个结捆牢了,又用手拽了几下。
“应该没问题了,我们下去吧。”
晓霜斜着眼睛看他。“是不是真的没问题了?万一绳子没捆牢什么的,我们可就惨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我捆得很牢了,除非拿把刀子来割。”杜润秋拍拍手,“我先下,你们跟着。再不,你俩留一个在上面看着?”
“我们都要下去看看。”丹朱说,“没关系,你先下吧。”
不管她们是不是讥笑他,杜润秋自认为自己还是身手敏捷的。他两手抓着绳子,慢慢地往下滑,先滑得比较慢,没过两下就觉得有意思,速度也加快了,要不是怕绳子把手磨伤,他真想体验一下登山的感觉,虽然这只是一条沟。
丹朱跟在他身后滑了下来。杜润秋一把把她接着,放在了地上。至于晓霜,她灵活得像只猫,轻盈得像只燕子,根本不用杜润秋帮忙。
离他们不远处,就是那一“摞”尸体。杜润秋实在是找不出更贴切的词来形容。那七八具尸体,你叠在我身上,我压在你身上,就像是一堆夹心饼干似的。他上次是隔得远,看不清楚,这次是近在咫尺,但是看清楚了之后,只有更令他吃惊不已的份。
他是在下午的时候把汪猛的尸体抛下来的,离现在也就十来钟头左右。但是,半天以前,汪猛的样子跟现在,几乎是天渊之别。要不是看到他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背心,杜润秋根本认不出来他来了。
因为汪猛的尸体腐烂得非常厉害,以杜润秋这种外行人的眼光来看,都能看出来,这具尸体至少在这里有一两个月了,腐坏得根本认不出脸了,脸上有些地方都烂得露出了骨头。杜润秋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他倒不是真的不害怕,但是他的好奇心已经战胜了别的心态。毕竟,这具尸体是他亲手扔下来的,他想确定一下究竟是不是汪猛。
“真的是他。”杜润秋在那里看了半天,然后说。他控制不了自己声音的颤抖。“虽然他像是死了很久了,但是……我确定是他。他的身形很特别,就像是那些泰拳选手,很粗壮结实……一定是他。但是,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丹朱慢慢地走了过来,皱着弯弯的双眉。不管害怕不害怕,没有女孩子看到这种场面会不恶心。她做了个手势。
“秋哥,你把汪猛掀开,看看下面的。”
杜润秋一时并没理解到她的用意,但还是照做了。他实在是不想去碰那些腐烂得像一块块死肉的尸体,一碰之下,腐肉就一块块地往下掉,蛆虫就在肉里蠕动,白白的看得杜润秋要吐。他拼了命才把汪猛的尸体掀开,人死了,感觉比活着的时候还沉似的。
被压在汪猛下面的一具尸身,也是具男尸。杜润秋第一眼看着,就觉得有点眼熟似的。他心里一跳,也顾不得脏什么的了,伸手就把那男尸翻了个转,去看他穿的衣服的背心。一看之下,杜润秋接连退了好几步,几乎撞上了身后的丹朱。
那具男尸穿着的一件黑红相间的防水外套的背心处,印着几个熟悉的英文字母。
杜润秋曾经见过这样的衣服。他第一次看到薛军的时候,薛军就穿着这件衣服。这是l电视台的标志,是特别订做的衣服。
杜润秋在楞了一分钟之后,不顾一切地把下面几具尸体都拖出来了。丹朱在他后面,躲之不迭。“秋哥,你轻一点!”
“他们已经死了至少一个月了,那我们见到的是什么?”杜润秋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在这堆尸体里,至少有四具,他是认出来了。那就是这几天跟他们一起谈话、说笑、吃饭的摄制组的工作人员!薛军,汪猛,罗兵,丁城!在当天晚上,他们还在一起生火做饭,杜润秋还看到薛军在一口一口地喝白酒!
丹朱回视他,她的眼神清澈而镇定。“秋哥,你冷静一点。我们见到的,当然还是他们。只不过,我们见到的是已经死了的他们。”
“死人怎么会走路?怎么会说话?怎么会吃饭?”说到“吃饭”两个字,杜润秋脑子里又“嗡”了一声。他终于明白,上面那堆呕吐物是怎么回事了。想到这一点,他自己的肠胃也开始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晓霜好心地帮他拍背。“秋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没事才怪!”杜润秋吐得连酸水都出来了,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早知道了是不是?难怪丹朱说,她没杀人,难怪晓霜眼睁睁看到丹朱拿着把刀乱捅汪猛,她居然说没事,叫我不要管!原来丹朱杀的不是人,是一个鬼!杀人是犯罪,但是没有法律会对杀一个鬼定罪!你最多就是在他的尸体上又添了几十刀,是吧,丹朱?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鬼,可是你偏偏不告诉我!”
“严格来说,他们不是鬼。”丹朱声音清晰地说道,“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仍然是尸体。是会走路,会说话的尸体。”
“可是……可是我看到的他们,都非常正常,但这些尸体……都烂成这样了……”杜润秋口吃地说,“怎么会我看到的……”
“你看到的只是幻象。”丹朱说,“使用障眼法,是鬼最常用的把戏。你也看过不少鬼片,是吧,秋哥?绝大部分的鬼,其实是没有伤害人的能力的,但是他们可以制造幻象,让人害怕,让人恐惧。比如,你看到了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厉鬼,向你追来,你的本能反应自然就是返身就逃,可是你跑的方向也许就是天台的边缘。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杜润秋怔忡地说:“你的意思就是,其实他们原来就是这个样子……”他指了一下脚边的尸体,“我们看到的,只是他们制造的幻象,但他们本来就已经是腐尸了……”
丹朱点了点头。“这也就是为什么上面会有那么多腐烂的肉菜水果的原因。当着他们,他们确实吃了,可是,他们已经是死人,死人又怎么能消化食物呢?所以,那些食物都被他他又吐了出来,或者不管用什么方式弄出了身体,反正没有真的吃下去。他们跟我们一起吃了两天,积得够多了,大概是今天晚上不得不吐掉了。”
杜润秋回想起来,他曾经奇怪过,薛军那几个人,吃东西既不怕烫,又不怎么嚼,就那么大口大口地咽下去,不怕消化不良也罢了,居然也不怕烫着喉管?现在他算是明白了,几个死人,又怎么会消化不良,又怎么会被烫着?
“他们是怎么死的?”杜润秋又提了一个问题。丹朱和晓霜都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丹朱才说:“尸体变成这样,我们又不是法医,怎么会知道?而且……其实,他们是怎么个死法的,这并不真的重要。”
杜润秋消化了大约两分钟,才把她的话消化清楚。丹朱说的“他们是怎么死的”和“怎么个死法的”,这两者是不同的。她所谓“怎么死的”指的是导致他们死的本质原因,而“死法”指的是他们的死亡形式,比如,被人用刀砍死,比如,被人毒死……
“那现在,我们如果回到露营地,是不是还会见到他们?……”杜润秋喃喃地说,他自己都被自己这个糟糕的设想吓着了。想想,跟一群看起来正常实则腐烂得面目全非的人坐在一起吃饭,是个什么概念?杜润秋只要再看一眼身边那些满是蛆虫的尸体,就想把隔夜饭都全部呕出来。
晓霜说:“你难道后来还见到过汪猛了吗?”
她这是个反问句。杜润秋当然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他问:“为什么……”
“因为丹朱用来刺他的那柄短剑。”晓霜终于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毫不含糊的答案,“那柄剑不仅是样子漂亮,也不仅仅是锋利,最重要的是,它是一把镇邪的剑。”
“类似道士用的桃木剑?”这是杜润秋在第一时间里能想起来的比喻。
晓霜笑了起来。“不不不,桃木剑怎么能跟我那把相比?我告诉你,秋哥,一般来说,人死了,就变成了鬼——我不是说所有人死后鬼魂都会四处游荡,事实上只有那种特别有执念的才会留下来——他们已经完成了人到鬼的转变,也就是说,已经死了一次了。但是,鬼并不是就能一直‘活’下去的,鬼还可能有另一次死亡,那一次就是彻底的死亡,也就是我们俗话说的‘魂飞魄散’。”
她又扬了扬眉头,唇角带着点得意的笑意。“我那把短剑就有这样的能力。所以说,你要说丹朱杀了汪猛,那也没什么错,她的确是把汪猛又杀了一次。原本他只是一个鬼魂,这个鬼魂在那副腐烂的身体里行尸走肉,但是在那之后,他彻底地‘死’了——任何地方都不会再有这个‘人’或者‘鬼’的存在了,他是彻底的灰飞烟灭了。当然,还是有剩的,剩下的就是你背到这里扔到的身体。”
她解释得已经非常清楚了,杜润秋看看那堆尸体,伸了伸舌头,他也不觉得害怕了,只是还嫌恶心。“那把短剑是哪里来的?真是个宝物啊,你可以去当捉鬼的天师了,晓霜。”
“我爷爷留给我的。”晓霜很神气地说。杜润秋叹了一口气,心想又是“爷爷”,这就跟丹朱的“叔公”一样,简直就是个挡箭牌,让他想探听什么也被挡回来了。
“别当这是好玩的事,秋哥。”丹朱冷冷地说,“那天我是气急了,其实,那把剑根本不是拿来对付这些普通的小鬼的。实际上,只有那些真正特别,真正有能力的鬼,才会动用到这种宝物级的法器。”
听到“法器”两个字,杜润秋怔了一怔。好像有谁对他很严肃地提到过“法器”,还警告过他什么。他望着丹朱,问道:“那是什么样的鬼才是特别的?”
晓霜插了起来。“最厉害的一种,叫摄青鬼。如果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有什么深仇大恨,深到他无法化解一定要报复的地步,这个人就可以躺在棺材里,躺上七七四十九天,不吃不喝,摄取尸气而最终化成鬼。这种鬼就是最厉害的一种鬼了,普通的法器对它完全无效,而且最要命的是,就算他报了仇,他也不会就此消失,他会继续害人。还有一种,你一定也听过,就是说人穿了红衣而死,选好时辰,就会变成厉鬼。”
杜润秋叹了口气。“你适合去当导演,专拍鬼片。或者,写写灵异小说骗人,也可以。”
晓霜气得不轻。“我认认真真地给你讲,你不信,不信算了!”
丹朱却笑了。“秋哥,你别不当一回事。我告诉你,那些鬼片取材往往都是民间的灵异事件,很大程度上都是真的。你说,人怎么会设想出那么些怪诞离奇的事呢?当然是因为原本就有些影子。我再给你补充一点,关于红衣厉鬼,不仅要选对时辰,而且最好是上吊——这些都不用说了,鬼片里这么演的一把一把——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它也要七七四十九天。摄青鬼要摄取四十九个人的尸气才能修炼成功,而这红衣厉鬼,就得杀死七七四十九个男人,吸尽他们的阳气才能成功。所以说,这两者都很难,非常难,而且都是倒行逆施违逆天意的事,很难会真有一个修炼成的。”
杜润秋听她说得煞有介事,也只是半信半疑。他确实已经真见过鬼了,但是,对于这种只存在于传说里的摄青鬼和红衣鬼,他还是没办法完全相信。“好吧,就算是真的有,只要这里没有就行了。”
丹朱和晓霜对望了一眼,晓霜笑嘻嘻地说:“那可说不一定,你大概不知道吧,秋哥,摄青鬼是可以吸人灵气化成人身的,甚至可以在白天现身,说不定,你面前的谁谁就是摄青鬼也说不一定呢!”
她说得清脆动听,杜润秋听得却是一背冷汗。他看看丹朱,又看看晓霜,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晓霜偏偏还要上前一步,仰起脸嘻嘻地笑着看他。“怎么,我看你真的害怕了呢,秋哥?你是不是……嘻嘻,怕我们两个也是鬼啊?嘻嘻……”
“别……别开这种玩笑。”杜润秋都有点舌头打结了,“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玩。”
晓霜做了个鬼脸,闭上了嘴。杜润秋松了一口气,他又很不情愿地看了那堆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尸体。“奇怪了,我们只见到了四个人,但是这里并不止四具尸体啊。”
“其实奇怪的不是这个吧。”丹朱说,“奇怪的应该是,那个叫任贵的,跑到哪里去了?我们眼看着他下来的,不是吗?而且,他也是最先‘死’在我们面前的。”
杜润秋点头。“看样子,任贵和其余的几个人,有点不同。”
晓霜兴奋地双手一拍。“好,那我们现在就去把他找出来!”
杜润秋几乎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我们……可不可以不去找?”
“秋哥,有点出息好不好!”晓霜娇嗔,“这是我们在这里的最后一晚上了,也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们一定要找到他!”
杜润秋对她的“执着”无言以对。他已经懒得提出什么意见,甚至于懒得去多想了。他只能乐观地认定,跟着她们,就不会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