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润秋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听这人说得合情合理,也就顺着台阶下了。“好好好,应该的应该的。”
他走上了楼梯,对着出事的房间那边瞟了一眼,人来人往热闹得紧。那个男人自我介绍道:“我姓谭,谭栋。我是e山这一区的副局长,现在红珠岭的这件案子由我来处理。”
这么年轻就是副局长,这人很有点本事。杜润秋不禁有点刮目相看,对着谭栋又多看了两眼。“杜润秋,我是个导游,他们都告诉你了吧。今天带个团到这里来住,还以为可以图个清静,没想到遇到这档子事,也算是倒了八辈子的楣了。”
“是你第一个进去的。你能给我们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越详细越好。”
杜润秋却反问道:“我先问个问题行不行?”
谭栋有点意外,但仍然很好脾气地回答:“当然可以。”
“那个女的是怎么死的?还有,她不是住那间房的吧?”
这个问题问得谭栋似乎有些不好回答,杜润秋又补了一句:“如果你告诉我,也许我能告诉你一些线索呢。”
谭栋回答:“她确实不是住那间房的人,她的房间在将军楼。她本来是跟着旅游团来旅游的,应该在昨天就离开e山,可她却一个人来了红珠岭。那间房间嘛……原本是一个叫杜欣的女人住的,可是她说二楼太潮,换了三楼的房间,房卡也归还给了总台。至于死者的死因……她是溺死的。我似乎用不着隐瞒你,因为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杜润秋嘿嘿地笑了一下。“我不是看出来的,我是猜的。她肯定是溺死的,这根本不用说。谭局长,你不会不知道这红珠岭闹鬼的事吧?难道几年前这元帅楼在浴缸里淹死了个女导游的事,你不清楚?我们行内这事情可是传得人尽皆知的,没道理你反而不知道呀?”他盯着谭栋变得有些僵硬的脸,又说,“你是知道的吧,谭局长。那年那案件还没破,现在又来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谭栋脸上又挂上了笑。“我确实觉得很奇怪。那,你觉得呢?”
“红珠岭闹鬼啊!”杜润秋大声地说,“这还用说,闹鬼死人不是什么怪事啊,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二楼都在回响。那些在忙活的警察和法医一个个地都回过头,像是看怪物一样地看他。杜润秋却不以为意,他根本就不是个在乎别人想法的人——只要对方不是女人,不是美女,他压根就不管。
谭栋依然保持微笑,杜润秋对他的涵养功夫很有点佩服。“这话,可别随便说。这世上哪有鬼呢?”
“我也不相信世上有鬼。”杜润秋耸了耸肩膀,“但是红珠岭确实很邪,如果不邪,这元帅楼怎么会总是死人?”
“你知其一,不知其二吧。”那个一见杜润秋上楼就横眉竖眼的警察,很是不屑地凑了过来。“你说闹鬼,你知不知道闹的是什么鬼?”
“屈渊,你别胡说。”谭栋低声地阻止,屈渊却说:“谭局,这又什么不能说的,这里的人都知道,一传十,十传百,早不知道传成了什么样。原来的版本是什么样的,确实是——鬼才知道!我们只是当笑话说,又不是认真的!”
杜润秋也不管人家的态度是什么样,连声地问:“什么鬼?什么鬼?”
屈渊见谭栋没有再阻止的意思,就冷笑了一声,说:“你常常跑e山,居然这个都不知道。”
杜润秋一摊手,说:“我不知道,所以要不耻下问啊!”
屈渊被他刺了一记,脸上发红,知道斗嘴不是他的对手,也就决定知难而退。“知道红珠岭以前是谁住的地方吗?”
“这当然知道!”杜润秋说,“不就是那个大军阀嘛!他以前把别墅设在这里,就是这个元帅楼!那年头的人,都非常讲究风水,这红珠岭有道家佛家的两个传说,都吹得很玄乎,说是哪个菩萨的念珠落下来变的啊,所以那个军阀选了这里作他避暑的别墅。后来,他失败逃走的时候,这别墅却留下来了,后来才翻修成了宾馆。”
“没错,但是这中间却还有一点别的说法。”屈渊说。他长得周周正正,只是两道眉毛不生气也有点竖着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随时都会和人吵架。不过,这时候他的眼睛里也露出了一点迷惑的神色。“这附近的居民流传着一种说法……说……”
杜润秋见他吞吞吐吐的,忍不住催促道:“什么说法?你快说呀,这不是急死人啊。”
谭栋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不急不徐地说:“这种说法是,那个军阀,在匆匆逃走的时候,扔下了他的小妾。他带着自己的妻子走了,但是却把一个他不重视的女人扔在了这里。那个女人那时就缠绵病榻,不久就死在了……”他伸手画了一个圆圈,“就在当年的这座楼里面。这个说法还说得很有些细节,据说她临终的时候,一直看着窗外的湖泊,嘴里一直念着她远方家乡的那个美丽的湖泊。”
杜润秋看着他在空气里画的这个圆圈,眼光却无意识地飘到了203号房。就在这座楼里面?那么,是哪一个房间?临死的时候一直看着窗外的湖……这里唯一的湖,不就是红珠湖吗?203号房间,不就正对着红珠湖吗?
杜润秋又耸了耸肩膀,似乎想把无形里压在自己肩上的那种无法形容的寒气给甩走。“然后呢?”
屈渊瞪了他一眼,眉毛也竖得更高了。“然后,哪里还有什么然后?”
杜润秋突然张大了嘴。“带我回去!”
谭栋跟屈渊同时变了脸色。谭栋相当谨慎地问:“你……也知道这个?看来,上次那桩命案流传很广啊……那个叫马青的女导游死在浴缸的时候,据说窗玻璃上就写着这几个字……我一直对此抱着怀疑的态度,毕竟,我没有亲眼目击到那几个水蒸汽上的字……”
“不不不不不!”杜润秋一叠声地说,“我不是说上次那件事!我说的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那个……带我回去,带我回去,我也看到了!就在窗玻璃上,我看的时候字都有些模糊了,水不停地往下滴,如果我再晚看到两分钟,那四个字一定就看不到了!”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很满意地看到谭栋和屈渊都无比震惊地盯着自己看。又看到屈渊似乎想问什么,杜润秋立即说:“哎,我没说谎,我绝对没说谎。还有一个人,他跟我一起看到的,你们可以去问他!我百分之百,千分之千地可以保证,那四个字是真的写在窗玻璃上面的!”
“……你进去的时候,窗户是从里面闩上的,而你是把玻璃打破把窗闩拉开才进去的,我说得对吗?”谭栋声音低沉地问道。
杜润秋点点头。“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推理小说我也常常看。我可以保证窗户是闩着的,而且,门也是从里面闩着的,这就是所谓的密室。你可以去问经理他们,是我先进去把门打开,才让他们进来的。”
“可是……”屈渊迟迟疑疑地说,他满眼都是疑惑,甚至有一丝丝的恐惧。“如果在全是雾的玻璃上写字,不管房间里面的温度有多高,那字也不可能几个小时都不散……一直到你们进来……这不可能……”
杜润秋说:“也许是她临死之前写的。也许就在她大叫的时候……”
“不。”谭栋有些唐突地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僵硬。“这绝不可能。”
杜润秋瞪圆了眼睛。“为什么?”
谭栋笑了,这次他连笑容都是僵硬的。“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保密,否则恐怕会引起恐慌。因为死者已经死了六个小时以上了——换而言之,你们绝对不可能听到她的呼救声!因为早在午夜之前,她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杜润秋睁大了眼睛。他的眼光,有些茫然地落在了红珠岭深不可测的黑暗里。一阵凉飕飕的感觉,迅速地爬上了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