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缓再一次登上极乐凤鸾塔的塔顶。
但,这一次和三百多年前不同。
居高临下、高不可攀的世家人们再绷不住了华丽的伪面,也不能再义正严词的问罪。
在无数护从的拥簇和保护下,他们竭力镇定,也掩不住惊慌失措和心虚气短。
流光溢彩的极乐凤鸾塔已不复光华,整座塔都已被血色赤潮吞没,却似乎仍未平息,愈演愈烈,张牙舞爪似的往四周涌动。却被升腾起的阵法牢牢困束在塔。
即便如此,他们也无法安心。
这些世家高层的眼力还是有的,那血潮是由怨煞和执念混杂,就像被饿了许久的凶兽,一旦从塔中涌出来,恐怕瞬间会吞没大半个城市,在那之前,将先吞掉他们!
至于什么,塔牢不牢固,此类的问题……
笑话!
问题的答案不需多想。
因为在那赤潮的最中央,耸立的塔尖,他们还看见了一人——
“千重山姜缓!”有人喊出了这个名字。
一袭白衣盛雪,手持三尺青锋,站在塔尖,目光冰冷而锐利。
“他要做什么?!”
“一剑星斗烂无数!姜缓,他怎么在这儿?!”
世家的消息都是灵通且互通的,他们早知道这位千重山姜缓的偌大名声,当世十二州最具天赋的修士之一。
不过在不久前……这个评价已经悄无声息的变了。没有人再说他的天赋,而是代之以实力——区区四境,力战十名五境以上修士,斩杀七名,一剑无双。
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实力。
也没有人会怀疑他是否能劈开这座塔。
东方家主怔住片刻,薄唇开合,隐约划过两个音节,手中的金扇合拢,笃定道:“……关小刀。”
旁边有人恰好听见这个名字,震惊不已,“他早有预谋!”
关小刀就是姜缓!
那名刀客就是姜缓!那就怪不得有那样本事了!
姜缓想要干什么?!
很快。
“西门!你
们西门家干了什么好事?!!”有人开始兴师问罪。
“吾要离开此地!”有人试图保全自己。
“这、这与吾等无关啊!”有人嘴上清白。
……
他们不能这么不体面的丧命于此。
更多人开始指责、责问西门家。
他们试图离开此地,却见西门家的修士和护从朝他们亮出了武器。
“西门一族,是何用意!!”
西门家主的声音像沉雷,“诸君当真以为自己无辜清白?”
他转过头,脸庞如同白蜡,生硬而冷漠,“别忘了,举凤鸾……你们可是玩得很开心呀。该拿的好处也拿了——现在却想再谈清白,是不是天真了点!”
这极乐凤鸾塔里的怨魂和怨煞难道只是他西门一家所为吗?
擂台和赌/博……乃至玩弄、虐待——难道塔中此类亡魂少了吗?
他嘴边一丝冷笑,“现在,合该是诸君与吾同患难的时候了!”
“你——”
西门问甩袖,“结阵!!”
西门家修士纷纷站位,暗红色的阵纹亮起,
庞大的血阵像一座巍峨巨山压向姜缓。
其余世家人眼神交流一番后,也咬牙动手。
姜缓……他若不死,那他们可就麻烦了!
若能趁此把他压死,说不得也是件好事……
这些人下意识开始思索起其中利弊。
东方家主似乎动了动嘴唇,但仍是保持了缄默。
一人支撑起万顷的压力。
三百多年前,他是怎样做的?
姜缓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剑尖。
是手腕轻轻翻转,剑锋朝上——
昭日如斯由剑尖映亮夜色,浑身升腾起灼灼气势。
姜缓持着剑,无形的台阶在他脚下,一步,两步,三步……
剑意浩然,剑锋所向无边的光——灿烂炳焕,那剑光如此明灿,以至于那血阵开始闪烁而黯淡。
咔嚓——崩碎!
一声剑鸣。
而后,天地颤动,山河摇摆。
他们只看见了白光,只听见了又一声
巨响。
好似雷龙咆哮,又好似天崩地陷,滚滚尘烟,瞬间炸开。
而后,血阵化为乌有。
极乐凤鸾塔……塌了!!!
结阵之人齐整整喷出一口猩血。
西门家主攥紧胸口衣服,脸涨得通红,“你怎么敢!!”
“姜缓!!”
……
一道白影静静停在空中。
【缓缓!】凤鸾塔灵无法进入记忆之境,到现在才能又与姜缓联系上,揪起心,【缓缓,你还好吗?】
姜缓回答:“我很好。”
【那……你在想什么?】
三百多年前,姜缓登上塔顶时,并不像现在这样顺利,已经身负重伤,却仍以一己之力劈开极乐凤鸾塔。
那时,他在想什么呢?
三百多年前
姜缓一人一剑,一步一步登上极乐凤鸾塔的塔顶。
无数护从修士遥遥坠在他的身后,踏着他的鲜血,却不敢多上前半步。
云端和地面是密密层层的修士,头顶一圈又一层繁复的阵法向他压下来。
威严而洪亮的问罪声。
“千重山,姜缓,你可知罪?”
“姜缓,兴风作浪、妨害秩序,看在你乃乐生道君的高徒,允你在此申辩!”
姜缓单手撑剑,抹去嘴角的血痕,抬起眸来。
“好一个你可知罪。”
“好一个申辩。”
他慢慢站直。
伤痕累累,整个人却像长剑一样锋锐,锐不可当。
“我正好有一事要向诸位讨个公道。”
“不知诸君如何向万生、向天理做个交代?”
高高在上的世家众人不由一滞。
大概是愤怒、无尽的愤怒。
——他要劈开这塔,还要劈开这云端的诸君,劈开挽凤城的天,还凤鸾、还这塔下怨魂、还西门问一个公道!
【缓缓……】凤鸾塔灵担心的声音。
三名玩家震撼的注目,666的声音。
那狼狈的世家人叫嚣的声音。
“姜缓!你可是要向吾等宣战!”
“姜缓!大逆不道!”
“姜缓!!!”
……
姜缓垂下剑尖。
那狼狈的世家诸君不由以为姜缓要就此罢手。
也是,他们是何许人?
便是千重山的老道君在此也不能说动手就动手的!
“现在,我在想——公道应该由自己讨回来。因果轮回,不外如是。”姜缓轻声道。
他慢慢又向前迈了一步。
那芸芸众人便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而那看似已经平息的血潮再次翻涌狂暴起来,势不可挡——
那是复仇!
刹那间地面像汪洋的血色大海,血红的人形不断爬出来,乌黑的怨气四处盘旋。
顷刻间,四周陷入混乱,痛苦的哀泣,卑微的求饶……和那血红的死者的尖叫声。
赌桌上谈笑风生的赵家主缩在护卫后面,“为什么要找我!我没有害你!我只是、只是……”
“……谁知道你这么不经玩啊!”
“不是我!我没有想杀你!明明是你自己撞了柱!”
“去找他!是他提议拿你打赌,我只是不想输,只是在登塔设了一点点陷阱!”
……
塔中的怨恨都被释放。
漂浮的葫芦上,鱼大等三人睁大眼睛。
他们此时再看这赤潮,不再觉得恐惧,而是觉得悲伤,浑身都发冷。
他们明明看见过了密密麻麻堆叠的尸身冰柜,也看见了那宽阔深幽的骸骨血池,也看见了被折磨困锁住的凤鸾……
看见这一幕还是难过到连骨缝都在呻-吟。
鱼大下意识使出法决,双手合十,点亮一盏心灯。
茶茶和浪潮生没有经历过邀月城之事。
鱼大把法决分享给他们。
他们很快同样点起了心灯。
他们能做些什么呢?好像只有点一盏灯。
“万化根源在于心。心有热血者可燃灯。”
鱼大等三人猛地回头,问先生已经苏醒,盘腿坐在葫芦上,抬头看着姜缓。
“这个法决倒很有意思。”
“您没事吧?!”
西
门问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事?”
头发乱拂,他的脸有些苍白。
西门家主顺手扯过身边一人挡了一下,扔下地面,靠近悠哉躲闪的东方家主,“东方家主,你又在干什么?”
东方家主说:“多好一场戏。红花,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