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意立刻想起霍蕴仪曾用四个字形容她的那位六哥——斯文败类。
如此看来,倒也十分精准了。
娣儿那会儿对林初意说,那是府上的六少爷,霍六公子,虽说平日里都在不务正业寻花问柳,可女人们就是喜欢他,老爷拿他也没法子。不过,老爷是不喜欢他的,他倒费心费力的巴结老爷,谁让他是姨太太生的,四姨太嫁过来没多久就失了宠,他们母子俩压根儿就不受老爷重视。
林初意听在耳里,也只是轻描淡写的回以笑容。她觉得他对面坐着的女子真漂亮,雪白的肌肤,眼睛大而娇媚。娣儿便又说,她啊,她是大阑歌舞厅里出了名的交际花曹莺莺,都是被六少爷一手花袁大头捧出来的。早在那之前,六少爷喜欢捧茶楼里的唱旦角儿的戏子。以前六少爷最喜欢的是唱昆曲的明珠小姐,可惜明珠小姐患病离世,要不然才轮不到曹莺莺呢。哼,曹莺莺现在是六少爷最稀罕的心肝肉呢,也不知道能风光多久。
大概是曹莺莺察觉了林初意的视线,这会也望过来,可只是轻蔑一瞥,随后又将视线落回去。林初意跟着她看去,她看的是霍梓蔺,她也去看,竟没想到会撞上霍梓蔺的眼光。
他像是望着这里很久了,林初意仿佛看得出墨镜下他那灼灼双眸。索性林初意巧妙地别开脸,同娣儿说了声该走了,两人便起身离开。
过后细细回想那日初见,林初意总嘲笑自己狼狈。这天她没有去吃晚餐,实在是没食欲,她走出公馆,绕到后庭院,起先是坐在石阶上望着满园的紫藤花出神。
这些时日,在捡了条命之后,她在反复做同一个梦。
她梦见他。
他在同他父帅争执,怪万秦天命人除掉她。万秦天听得烦了,忽地就操起佩枪对准他胸口。他就笑,狂妄至极的笑,万秦天几抢打下去,他的胸口便不停的溢出汩汩血液。她是在那时惊醒,抓着床单满头虚汗,她那么担心梦里的事情会是真的,她害怕,也恐惧,她不想他死。
每逢思及此,她总是满面泪水,心痛如绞。
可是那又如何?
她还活着,他一定以为她死了。他不会找得到她了,而她也无法回去他面前。
那日黎晚曾放走了她,本以为躲过一劫。可途中却被万秦天派来的张瑞生截住。估计是万秦天早料到黎晚曾会狠不下心,不然也不会这般赶尽杀绝。
要不是芷香……
林初意想起芷香来,心中愧疚不已。
当时她逃出车站,芷香也跟随其后追赶于她。哪知张瑞生带人前来抓获她们,正研究着押去哪里处理干净。
芷香趁他们在商议的时候同林初意悄声说:“林小姐,把你的外套给我。”
林初意皱眉,芷香见她不动,急忙抓过她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然后又撸下了她手上的杜鹃花镯子套在自己手腕。
林初意霎时懂了,一把抓住她:“不行!”
芷香却释然一笑:“我是九少爷救下的。五年前我十岁,人贩子要卖我去南洋,我好不容易跑掉了,差点饿死路边,是九少爷从车上走下来给我买了一碗云吞面。”说着说着,芷香哭了,“我当时得了肺痨,大夫都不救了,九少爷可怜我,找洋人医生救活了我。他留我做丫鬟,给我饭吃,给我房间住,我的命是他的,也就是林小姐的。恩情难以为报,我至少得为他护下你,死也情愿。”
她将泥土抹在脸上,为了让人识别不出面目。然后她对林初意说:“快走。”自己便冲了出去,随着几声枪响而替林初意死了。
“砰”、“砰”的枪声还回荡在脑中,林初意惊魂未定的醒过神来。
脸颊一片潮湿,她抬手去摸了摸,竟早已是满面泪痕。
公馆里传来了熟悉的戏曲,定是哪位姨太太在听某位名角儿的唱片。
林初意失魂落魄地听着那曲调,听着听着,她不自觉地跟着哼唱起:“西湖烟水茫茫,百顷风潭,十里荷香。宜雨宜晴,宜西施淡抹浓妆。尾尾相衔画舫,尽欢声不日不笙簧。”
唱此一出《白蛇传》,引得侧廊里的霍六公子一番掌声赞叹。
林初意有些恍惚,转头循声望去,他踱步而来,竟见她梨花带雨,不由心下泛起一股子怜惜,连音调都比平日里柔情了百倍,俯下身来凝视着她眼睛:“林小姐,你可有什么伤心事?”
林初意这才发现他与她距离如此之近,他怕她紧张,赶忙解释:“我绝无他意,只是遇见你这样能唱得出如此出神入化的曲子,让我很好奇罢了。你放心,我再不多问,但我要对你表达我的赞美,林小姐,你当真是貌若仙子,歌如天籁。”
“我不曾想有人在,让六少爷见笑了。”她虽心情不好,却也还是有理智的,出于礼仪,她又回应他一句,“只是六少爷这等美誉,我怕是承受不起。”
看她正欲擦泪,霍梓蔺赶忙掏出一块随身携带的方帕来替她擦拭。林初意不习惯,拒绝似的向后缩了缩身子,霍梓蔺一怔,反应很快,收回动作的时候为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你看我这人,总是不拘小节。这样,林小姐,你自己来。”
林初意接过方帕,道了谢,却没再动。霍梓蔺眼睛不老实地打量她,要说美人么,他是见过不老少的。交际圈那么大,不乏环肥燕瘦,他懂得识金,从前有顾明珠,后来有王彩芸,百花丛中一路风流而来,他认为现在自己手上的莺莺也是顶尖的宝贝了。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位林小姐很让他挂心。
她算不上多美,但偏偏她低下头去的一瞥一笑,总是摄人魂魄,他笑自己吃惯了酱肘子,倒成了想尝尝小家雀爱吃的素米了。
偏巧她这时开口,一声“六少爷”唤得他莫名心痒。她说,“时候不早了。”
他自然懂:“应该早些休息。”
她点头,“六少爷自便。”
他当即道,“我送你上楼。”林初意却摇头,朝他勉强笑笑,“不劳烦六少爷,我自己可以的,晚安。”
他吃了一鼻子灰,尴尬的说了声:“晚安。”
一路看着她离开,霍梓蔺发觉自己从没遇过这样的女子,青涩中却载满沧桑,她蒙昧的眼睛中欲言又止,又是那般纤细腰肢,仿若一折就断。他幻想自己的双手去抚揉那玉体的滋味……不禁嘲讽起自己竟真有点鬼迷心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