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蕴仪轻笑几声,转身去俯瞰外面的整个花园,“六哥带给我三本国外的原版诗集,还有本但丁的《神曲》。我是宝贝的不了了,可要是给了你们,八成要页页撕下来烧水喝。”
娣儿为霍梓蔺辩解道:“那还不都是说明六少爷懂得女人心。”而后又说,“不知道六少爷要送什么给林小姐,刚刚见他正去林小姐房里呢。”
霍蕴仪怔了一怔,看向娣儿,却更像是自问:“这般细心,他竟连她也想到了?”
而这一刻,霍梓蔺已经敲开了林初意的房门。
见到他,林初意的眼里有惊讶。她未听人提起过他归来的日期,又或者是别人说了,她无心记得,此时看着他,她竟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好勉强笑笑,“六少爷,近来可好?”
霍梓蔺被她一句话问得哭笑不得,不过仔细想想,她就是这样的人,不问世事,不争荣宠,温婉如水,仿佛不似凡尘来客。他打量她一阵,发觉她瘦了,面色也不太好看,不由蹙起眉问她:“我是很好,可你怎么憔悴成这样子?”
林初意低下头去,这才想到让他进来。期间回答他:“大概是天气闷热,我又足不出户,食欲不太好,自然就瘦了一些。”
岂止是瘦了一些。霍梓蔺看她那纸片人般的样子,心中一软,探出手去握了她的手。她迟疑了下,却没拒绝,只仰起脸来,眼神是一种无邪的宽容。
“林小姐。”他越发大胆起来,另一手覆盖上她的手背,就这样温存了许久,他方才缓缓道,“我无意冒昧,只是有些话必须要讲。我虽不像其他几位兄长那样口碑好,大概在旁人眼中也是很不可靠、浑惯了的。可你不是旁人,你也知道,我是可以照顾你的。”
此番说辞,倒也不是莫名其妙。自打来到这里,他的眼神,他的笑意,他语气中的关切,她清楚的感知得到。
只是她做不出回应,又低了头去。霍梓蔺胸口酸涩,却还是锲而不舍地要将送给她的一条翡翠坠子项链为她戴上。她立即一躲,玉手抚上脖颈,歉意地说:“多谢六少爷美意,可我已经有了一条,再戴不了其他的了。”
在她的旗袍领口里,仍挂着万少隐当年戴给她的玉坠链子。如今垂在她胸口,一滴盈绿珠水,早已凝固于心间。
霍梓蔺不得已而收回动作,讪讪地笑了一声,“我其实明白,你心里面装着别人。”
她飞快地抬眸,像是要辩驳,可最后也说不出一言半语,眼角流淌出潺潺无奈。他凝视着她的柔美侧颜,舍不得移开眼睛,用那温醇的声音坚定地告诉她:“但你不必因此拒我于千里,这飘摇乱世,你总该为自己着想。你我都不是强悍之人,不似那些能够靠自己打下天地的不择手段之人。也正是因此,你我都懂得退一步来成全自己,也成全他人。林小姐,我一番心意,但求你不要这样早就断定后话,缘深缘浅,你要信我诚心。”
林初意沉默着,眼里已经涌上泪意。然而她心里对自己嗤笑,这般时候,她竟还要想起那张面孔来。明明清楚明白,她与他,已是再不会相见了。他有了新人在怀,歌声唱罢,纸醉金迷,一手霸业征天下,他终究是不会再想起她。
可……即便如此,她却忘不掉,从前以往,仿若前生今世,她多想一梦不醒,再不用与他两两无期。
恰逢此时,霍蕴仪敲门进来,她撞见自家兄长与林初意对面而站的景象,竟一时失了言语,好半天才说:“六哥,我来找她陪我去取洋装。”
霍梓蔺怪她没礼貌,霍蕴仪辩驳一句“我都敲门好几遍了”。
接下来谁都没有再说些什么,霍梓蔺略显狼狈的离开,林初意也随霍蕴仪出了公馆。两人坐在黄包车上时,霍蕴仪念着自己不该同流合污,黄包车本就是剥削劳动力的行为,她竟也同那些欺压百姓的资本主义一样来践踏起劳苦百姓的尊严了。
“定是我刚刚糊涂了。”霍蕴仪末了叹口气,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告诫林初意:“六哥他算不上好人,小老婆生的孩子也怪可怜的,又功利又自私,我以前很不愿和他打交道的。”
林初意只笑笑,霍蕴仪又说:“但我从未见过他近来回公馆这么频繁。”
所谓何人,心照不宣。
林初意再不做声,霍蕴仪也若有所思的。半个时辰后,到了店,霍蕴仪先行进去取衣服,林初意在外等候时,无意间听到身侧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
本是没什么稀奇的聊天内容,那女子问男子坐几点的车回去,男子说下午六点钟,女子笑着说自己从没离开陵州这么久。
林初意是因为陵州二字才转过头去看,就看了一眼,她脑子里“轰”的声炸响了。
“二……哥?”
男子循声望来,登时心下轰然。
他双臂撑着拐,焦急之中险些踉跄在地。是身侧女子赶忙扶住他,困惑地打量着林初意,轻声问道:“你是谁?”
“她……她是我妹妹。”林熙池几乎是哽咽着同身侧女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