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十二回鸿途霸业一统千秋绩可惜人生长恨水长东
【叁】
七月晚夏，已是十三省事变的第二个月。其叛乱程度蔓延甚广，为避免局势失控，万家溪军调动军队参与镇压，万少隐在当时是急匆匆地离开西北琴州，转战回往武溪，于军部中调遣各路增援。
如此一战，是要比预料中还要艰难的。
那阵子暴雨狂下不止，洪水泛滥，导致铁路被冲毁，多方陷入混战状态，水患与灾荒不断，万家溪军竟连连吃起败仗，死伤惨重。同时，与之参与内乱的就有琴州徐震铭。如今他已统一琴州，再不用受人牵制，磅礴野心也逐渐显露，万少隐一怒之下亲自赶赴前线，半月之后，他将徐震铭的军队逼得节节败退。
其余人都看得出这是公报私仇。但也怪不得万少隐在战场上表现的毒辣，而是徐震铭自作自受。
西北之事，已令万少隐恨绝了徐震铭。宋志恒至今还将万少隐当时的举动与表情铭记在心。那晚黑山林被剿灭之后，河边摆放着数十具尸体，其中只有十几具是女性。万少隐骑马匆匆赶来，踉跄似的跳下马，冲到岸边张皇失措的来回看了好几遍。
没有林初意，尸体中没有林初意。万少隐喜忧参半，失去的魂魄又像是回来一半，他喃喃念叨着只有人没死，就有希望。可有人说夫人早就被江成三带走了，也有人说江成三见大势不好，便杀了林初意给丢进了山林里，火炮炸进林子，早把一切给炸成灰了。
多嘴说那句话的人被万少隐当场崩了，众人便不敢再多言一句，只陪着万少隐在夷为平地的山林里找了几天几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万少隐是绝不肯就此离去的。
宋志恒至今也还是忘不掉万少隐那副魂不附体的模样，他双眼是空洞的，整天整天的不说一句话，老人们总说活死人，怕是活死人的样子就是他那种表现了吧。
在逗留了五天之后，徐震铭懒得再陪同耗下去，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带兵撤走。万少隐在那时也没心情和他理论，徐震铭就是掐准了他不会，才没表现出丝毫的愧疚与歉意。
然而，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七月以来，琴州军已被溪军逼出了十三省，俨然无法再进一步。也是因此，万少隐暂且退下前线，回到武溪帅府养精蓄锐，预备再战。
到了八月初，纷争仍旧不断，而曹蕙惜也到了生产之日。自她被换回之后，就没得到万少隐正眼看过。她自己也知道是怎样被换回来的，心里自是感激林初意的献身，可同时，她也清楚自己被换回来的原因。
是孩子。
回到武溪后，她照样是住在小别墅里的。万少隐在从前线回来后就一直留在她那，哪也不去，整天靠在院落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说好听了他是在闭目养神，说难听一点，他是在逃避现实，谁都不能再他面前提起西北那时的事情，否则他就要摆出杀人的脸色。
曹蕙惜那天想和他说说话，这样闷下去，她自己也是要闷坏了的。于是她就去做了一套与林初意相似的玉白色旗袍，素素净净的，只绣了梅花暗纹，她想着要哄他开心，只是肚子太大，穿着旗袍显得很臃肿，这是令她最为心里不快的。
她又戴上了珍珠耳环，把头发拢在头后，画了淡淡的妆，走到院子里见他闲闲地躺在藤椅上，她就凑过去笑吟吟地开口：“聿玕，你还在睡吗？”
他没吭声，依旧闭着眼睛，她就摘了朵杜鹃花嗅了嗅，说了声：“真香。”
万少隐在这时懒散地道了句：“你别来烦我，好好养你的身子。”
她忘了他一眼，有点埋怨似的说：“我是养好了身子，可你都不看我一眼，我打扮给谁看？”
“你要是闷了，就找人陪你出去看戏吧。”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谁也不知道他的心在哪里。
曹蕙惜神色委屈，自怨自艾起来，“我真是命苦，从小就要做那下九流的戏子，任谁见了我都可以唾弃，又不是我想那样的，谁不想出身富贵，谁不想被人瞧得起？这都是命，我的命这样不好，做人玩物，我也没法子。”
他深深叹口气，脸色也变了变，像是听得烦了，耳根子不清净，他终于是睁开了眼睛看向她。
这一看，她是高兴的很，他却猛然动怒。甚至都不考虑她已快到临盆，扬手便给了她狠狠一个耳光，“贱！”
曹蕙惜的身子“咚”的声坐到地上，左脸颊上是火辣辣的疼，她半天也没反应过来，只眼睁睁地看着他，他却揉了揉手腕，起身就要走。曹蕙惜伸出手去挽留他，他却嫌恶地甩开她的手，不留情面地道：“你不是她，不准再这样打扮！”
那一句话，彻彻底底的刺穿了她的心。她只是……想哄他开心。她从没想过要替代谁，她懂的，她谁也替代不了，她不该忘记的——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个礼物。是被霍梓蔺送给万少隐的礼物，霍梓蔺明明好心提醒过她，别把自己搭了进去，别动了真心思。
呵。晚了，已经说什么都太晚了。曹蕙惜闭上眼，冷笑声咯咯咯地从口中溢出。
惨叫声不断地从房间里传来，夜晚到来，金台里忙成一片混乱。产婆们满头大汗，丫鬟们来来回回的端着盆子跑来跑去，热水“呼呼”的冒着热气，万少隐仍旧是坐在院落里的藤椅上。晚上只有月光，他就沐浴清冷。耳边回荡着痛楚呼喊，他不是不为所动，可只要一想到她是用林初意才换回来的，他就忍不住要迁怒于她。
婴儿的哭啼声打断了万少隐的思绪，他猛地睁开眼，产婆在这时兴高采烈的喊着：“生啦，生啦！”继而一路跑出来向万少隐通报，“副司令，姨太太生啦！”
万少隐急忙坐起身问道：“是男孩？”
产婆的笑意略有尴尬，笑了一会儿方才道：“恭喜副司令，是位千金！模样俊的，就像是照着姨太太刻出来的一样，副司令快去看看吧！”
万少隐却没有动，思虑了片刻，又重新依靠在藤椅上，长吁出一口气。他缓缓闭上眼，眉头紧蹙着，产婆杵在一旁手足无措，心想着坏了坏了，生了个女孩，这副司令怕是极其不满意的。可那也是费了老大的劲才生下来，不去瞧上大人一眼总不近人情。
谁知房内突然传来水盆摔到在地上的巨响，有人惊呼：“血！”夜色惊乱，沉沉深痛，丫鬟红玉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出来，双手染着鲜红血液，惊惶地颤声同万少隐喊着：“副、副司令！姨太太她……她不好了，大出血！姨太太怕是要……要……”万少隐终于从藤椅上站起，二话不说的推开红玉和产婆朝走廊那头的房间里大步而去。
此时的曹蕙惜已是奄奄一息，汗水与泪水浸湿了鬓角，面色更是苍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有气无力的微微喘息，她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女儿，眼泪又是滑落太阳穴。万少隐急匆匆的走到她床边，她转头看向他，伸出手去，他眉心一紧，也握住了她的手。
曹蕙惜笑一笑，仍旧是风流十足的，轻声道着：“给她……给她取名字了吗？”
见她如此憔悴，他不由心中凄凉，一股悲痛袭来，他说：“你是她母亲，你来取吧。”她摇头，“你是她父亲，要你来取。”他只好道，“我以为是个男孩，就取了衡霖，表字斯淇。”曹蕙惜满意地笑着，“这不是很好吗……女孩子用，也很好。我倒是想……让她的乳名叫阿伶，在我家乡，女孩子叫阿伶会生的十分漂亮高贵……”
他点点头：“好，就叫阿伶。”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忽然道：“你可还恨我？”
他不做声，她急切地说着：“我走了之后，你也一定要好好待阿伶，就算是恨我，也别把错怪在孩子身上……你一定要照顾好她……你答应我，你答应我！”
万少隐一惊，容不得他再犹豫，立刻说：“别讲傻话，她也是我的骨肉，你养好身体，我会和你一起照顾好她。”
她像发疯似的催促着，“你答应我！”说完就大咳不止，产婆见血已经是止不住了，小声在万少隐耳边嘱咐了句，“副司令，有什么话就快说吧，姨太太就快不行了。”
“闭嘴！”万少隐震怒，产婆不敢再出声，曹蕙惜仍旧抓着万少隐不放，他只好忍下哀痛，对她承诺：“我答应你。”
她像是放心了，终于缓缓地露出温和的笑意，逐渐放松下来，躺在枕头上说着，“聿玕，我再给你唱首曲子吧……怕是今后，也不会有人再像我这样唱给你听了……”
他皱眉要她省些力气，她却已经梦呓般地哼唱起来：“我此行迢递难辞困，休使我眼穿还久等……看守我郎君一两晨，三生恩爱，何必风流尽……”
那是首过于凄凉的曲子，接下来的词她已经没力气唱了，那词道着——我只愿与他患难誓想从，萍水结成鸾凤，他不要薄幸将奴来哄，又要遗下风流孽种，遥望那塔影孔，恨难谴，悲切切，怨埋未死身，生不逢时。”
“生不逢时。”她最后说，而后，慢慢闭上了眼，“波昏……爱水……”手指渐渐从他掌中滑落，残留余温冰凉一片。
生不逢时，波昏爱水。她记得他对她说过，要她做他一个人的蕙惜。她做到了，他却不要了。
窗外夜色似漆黑灵柩，了无生息。万少隐静默的望着曹蕙惜那紧闭的双眼，怔怔地对身旁的产婆吩咐道：“把孩子抱走吧。”
产婆还在愣神，胸口突突跳着，她反应过后来才赶忙抱起孩子，阿妤顿时哇哇大哭，红玉也在一旁哭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啜泣着：“好端端的怎么会大出血……怎么就这样死了……”产婆“嘘”一声，“造孽！小祖宗，你休得添乱，别惹怒了副司令……”
万少隐则是恍惚地站起身，冷峻的面孔上似透出一种迷惘的表情。他身形摇曳似的往屋外走去，杜鹃花的芳香在夜晚绽放，他仿佛看见林初意正站在花丛旁悉心照料，可她转过头来，却是对他的满眼埋怨。
他曾无数次做过这样的梦了，自从她不在之后，他已经分不清梦和现实。
梦里的她还是初见时的那副女学生装扮，百褶裙摆，两条辫子松松散散的垂在胸前，在大雾之中轻轻哼着曲。他喊她阿笙，阿笙，她回头，忽地对他冷笑起来。
她全身上下都是对他的控诉与指责，“万少隐，你还会有心想起我来吗？你可还有脸喊得出我的名字？”
阿笙……
“我一人换两命，换回你的妾氏与骨肉，一个人救了两个，多么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