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烟尘遮蔽了视野。
就当所有人的註意力被这只手吸引过去,纤细的女子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贰负之尸的正上方。
柔兆足尖踏上这位神祇头顶的一瞬,数十道由白光凝聚而成,粗壮如巨木的尖刺自贰负之尸的内部透体而出,眨眼便将神祇尸骸贯穿得四分五裂。
昌逆手臂一颤,鲜血自口中外涌,他皱着眉强忍反噬的痛苦,嘴角的弧度却越咧越大,合拢五指用力一拉,傀儡丝线剎那被收紧——
本该分崩离析的贰负之尸重新拼凑起来,恢覆如初。
非但如此,这具神祇的尸身背后,刀枪斧钺等各式武器以岩石为载体,折戟沈沙了多年以后,再次于世人面前展露锋芒。
雄厚的威压碾向四面八方,地面都像被如有实质的重量压低了几寸!
尤其处于威压中心,直面神祇真容的柔兆。
在那数十把兵器出现的一刻,已有肃杀锐意伴着风压呼啸而来,明明不过是拂动发丝的轻柔微风,落在身上却带来道道深刻的血痕。
柔兆抹过颊边流下的鲜血,眉目始终沈寂如死水,似乎疼痛早已从身体裏消失,无需她刻意治疗,深可见骨的伤刚落下就紧接着愈合。
她挥了挥手,刺眼的白光连绵成一片。
等光不再那么亮,才能看清她背后原是有成千上万的光之长枪,以万钧之势将每一柄枪尖都对准了贰负之尸。
激战一触即发。
柔兆似乎有着自愈能力,而寻常手段也奈何不了贰负之尸。
但若是拼消耗战——
夏玖瞥了眼楼阁上站着的昌逆,他此时衣袍染血,好在猩红的色泽混入黑衣裏并不明晰,可那双操纵傀儡的手颤抖幅度更大了。
显然坚持不了太久。
贰负之尸与枪阵又一次对撞,滚滚落石之声从未停歇。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圣宫不可能任由柔兆一人出力,鬼国破开的洞窟中,修士大举进犯。
厮杀声响了起来。
护国大阵既已被攻破,那么异族人的血肉之躯便是最后一道防线。
从山崖上远眺——
密密麻麻的人潮汹涌奔腾着,或是流经山腰岩壁,或是自空中腾挪身形,就像大旱年间四起的蝗灾,刮向视野所及的每一处,只可惜他们才是备受侵略的一方。
黑云淹没了那些手执光枪的修士,只在缝隙间零星闪出几点亮色。
血腥味飘散风中。
万家灯火早已熄灭,曾在宴会上飘摇招展的彩绸旌旗,落进血与泥混杂的污水中。
昔日的地下不夜城,彻底沦为了战场。
这还是夏玖第一次直面如此惨烈的场景,肢体横飞,流血漂橹,哀嚎与惨叫成了主旋律,一声声似地狱裏恶鬼的手,不断攀附着要强逼她共沈沦。
她面色发白,可心知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该惊惧的时候。
“我们是不是该回医馆,还是一同参与鬼国的防守?”
“不必。”宴秋沈声答道,转头看向了栗拾昼,“你既然从龟壳裏出来,就代表已经完成了吧?”
栗拾昼缓缓点头。
什么意思?
夏玖疑惑望着他们,五宗修士脸上都是一副了然神色,似乎都知道栗拾昼与宴秋对话中的含义。
宴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微不可查的笑,“看好了,琅琊臺的看家本领。”
像是有什么无形之物突然降临,栗拾昼的气息陡然间转为晦涩深厚。
仿佛伫立眼前的不再是人,而是风雨侵蚀霜后,依然顽固不化的险峰,是不曾断流的滔滔河川,是那些似真似幻,只在传说裏偏居一隅的古老之物。
随着他往前迈步,战场的喧嚣声远去。
仔细看才知,并不是声音从此寂静,而是所有处于斗争中的人,身形霎时凝滞。
恍若被容纳进了一个向外扩张的泡泡,裏面充盈的是举步维艰的深海。
以栗拾昼为中心,战场成了一方天地棋局,棋盘上的人任由他翻云覆雨,执掌生杀!
上古有圣人焉,广泽天下。
违风雨,避寒暑,构木为巢,以御禽兽之扰。
人族自此开始了启蒙。
琅琊臺传承自那位圣人,虽是以宗门的形式,却在众多广收门徒不吝教诲的大小宗门中,也称得上是个异类。
因为他们的弟子可以携带家眷入宗,真正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谓是宗门裏的世家,世家中的宗门。
要说为何如此,因为他们的功法修炼的是“势”。
借地利之势以御妖兽侵袭,借人和之势以开辟行道路途。
离了“势”,身单力孤之下便无比贫弱。
可一旦给予他们时间,借来这山川天地间的大势——
“凡‘势’之所及,我为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