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记住今日之耻,冲着统军川而去。
但是统军川上,却有一师奔腾而至,阻拦离去的出路。
皑皑的白雪,奔腾的骏马,鲜艳的红旗,沸腾的热血。
领头的是一个貂裘胡服的纤瘦身影,戴着厚厚的雪帽,披着一件火红色的披风,睫毛上凝结霜雪。
那人驾着马,像一颗红色的彗星往前冲,压迫着四周的黑暗,跨越岁月面对风雪的摧折,用自己的光芒劈开黑暗。
那红衣的身影里似蕴含着坚韧不拔的力量,百折无回的气势。
那人骑术极好,停驻下来,□□白马喷着响鼻,张扬着野性的力量,人立而起,又被骑者控缰绳压制而下。
如同纯粹的征服者。
来的,是俞羲和,她带领拓跋部预备的支援大军迂回而至。
漫天风雪中,俞羲和挥手,然后落下,示意出击。
她身侧,拓跋部大军倾泻而出。
这一次,不仅匈奴士兵看得清楚,檀济绍也终于看见了她的脸。
一瞬间,他心神大震。
那是他曾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人,曾以为是聪颖狡黠的士族婢女。
但现在那张洁白的脸上尽是冷漠,灵动的眼睛里,充斥着仇恨。
檀济绍不缺女人,但一直觉得那个婢女异常符合他的欣赏。
不仅脸长的美,身段也美,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明明是汉家女子的文质之姿,但比他们草原男子还要飒爽。
但檀济绍此刻,看着她眼中迸发出来的刻骨仇恨,才意识到,她不仅格外独特,而且是不服输的强者。
他觉得自己可笑,他竟然早没有发现她通身的贵气,竟真的以为她是弱小可怜的婢女。
他平生罕见的一次心软的惦记,竟然换来这样的“背叛”。
在众人拥簇间,她像一个手起刀落、斩旗夺城、裂土封疆的女王,睥睨着眼前这一批如丧家之犬的败军之将。
仿佛她眼里,他卑贱如蝼蚁,什么都不是。
俞羲和死死盯着檀济绍和毋达务骛,她要他们死。
从眼前的局势出发,匈奴人已经接近武器、体力消耗的强弩之末,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必死无疑。
依旧有卫士,严密的守在她身侧。
她马前,还有举盾的数名卫士,乱箭偶尔扎过来,也被盾牌挡下。
就在她全神贯注看着战局时,浑身浴血的毋达务骛挽起弓,抽出箭囊里最后一支羽箭,搭在满月般的弓弦上。
他那一箭,是出人意料的冷箭。
她的盾牌阵,突然有人收回盾牌,圆阵一缺,那支来势汹汹的箭,便穿过缺口,直冲她左胸而来。
她身旁忠心的卫士赶忙挥刀斩箭,箭势受阻,偏离了原轨迹,却依旧钉在她的胸口。
她只觉胸前一疼,天旋地转,被箭势带着,坠落马下。
“主公!!!”
从高头大马那样的高度掉下,她摔得浑身像全部断裂一样,耳边有混乱的呼喊,后脑一热,失去了知觉。
那支箭偏离后,恰好扎在她胸口戴的,镌刻有“长明”二字的狼牙上,扎入狼牙穿皮绳的孔里。箭头入肉很浅,只是皮外伤。
在她身体坠落的瞬间,狼牙随着断裂的皮绳,从她颈间脱落了。
她的头磕在雪地掩埋下的一块尖锐的石角上,血很快就洇出来。
这是导致她昏死过去的致命伤。
在她刚刚坠落在地的一瞬间,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个不起眼的卫士猛地冲到她身边。
那人曾是石家的部曲,后来一步步到了俞府,到了玄甲军中,又在河东撤离的队伍里,因为俞秀松被杀,她悲愤欲绝之下临时的部署里,成了她近身的卫士。
阴差阳错。
俞秀松说过,小心石家的人,想必是在被绑架的时候发觉了,石家有问题。
石迩的叔父石崇,是惯会两面下注的投机商人,很早就与檀济绍有过联系,俞氏的军中,有檀济绍借他之手深埋安插的一批钉子。
那间谍粗鲁的挟持起昏迷不醒的俞羲和,一柄短刃顶着她的脖颈。
“你干什么?快放下她!”
“无耻叛贼,不可伤主公!”
“都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她!”间谍大吼着向后撤。
情况骤然逆转,河东局势急转直下,主公被擒,拓跋漪卢、李愈在内的所有人反应过来后,即使睚眦俱裂,也无法上前营救。
投鼠忌器。
交战的双方停了手,那人畅通无阻的退到檀济绍一边。
檀济绍单手从马上提起她,趴放在马前,她的雪帽骤然落地,顺手揭开裹着她的帅旗。
揭开的瞬间,腥甜的血气散发开,鲜红的血沾满她洁白如玉的颈间,如同雪地上落的红梅。
就在拓跋漪卢和李愈的眼皮下,檀济绍挟持着他们的命门,匈奴人的残兵缓缓离去。
青萍在乱军中拨开众人冲上前,边哭边冲着那群毫无人性的匈奴兽兵大喊:
“带我走,死也要和女郎死在一起!”
许叔云背着药箱,慌乱的跟着青萍一起冲上前,断断续续的道:
“女郎身中奇毒,需要我针灸续命,我也得跟着……”
河东的骄女,唯一的希望,就这样被敌军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