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村一镇一城一国,都是一般道理。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若无共敌,即便有共主,天下也难免会四分五裂。”
记姬泰略做沉思,而后说道:
“天下只有九洲这般大,若九洲一统,便是没了外敌。”
“神洲富饶,丰州贫瘠,拿神洲之渔获,养丰州之贫民。虽是天下为公,但神洲民众必生怨言,如此下去,各洲仍是会民心失控。”
萧修远说的没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姬泰连声叹气,突然对天下失了兴趣。
一年之后,姬炀看姬泰日益颓丧,不再提天下一统之事,终是忍不下去,引了八千御林军占了皇宫,逼姬泰退位。
萧修远的三个儿子此时皆是拜在太子门下,对于太子夺位之事萧修远虽是早有预料,却为了保住儿子选择了视而不见。
姬炀登基之后,有一日突然问向萧和:
“父子同殿,是福是祸?”
“太上皇德盖天下世间称颂,皇上雄谋伟略。父子同殿,乃是万民之福。”
姬炀听后,默然不语。
萧和这话看似两不得罪,但却是捅了篓子。
姬炀为了夺取天下,在萧修远的辅佐下阴谋阳谋使尽,争天下时当杀伐决断,而坐天下时却是需要以仁治国。
拿了天下,姬泰的名声和威望,便成了姬炀最大的压力。
姬泰在世,对天下或是有益,对姬炀而言却是无益。
宁可负天下,不可被负。
若不负天下,天下便无宁日。
姬炀上位,萧修远又用了八年帮其平定了天下,从此九洲拜服,天下共主。
而后,姬炀在在上京城外建了未央宫,便是如今的皇宫所在。
称帝之后,姬炀自然是对居功至伟的萧修远以及萧氏一族大肆封赏。
但兔死狗烹的道理,萧修远岂能不懂,于是直接上书要重回云梦谷了却余生。
姬炀假意挽留,放走了萧修远。
离开朝堂前,萧修远曾对族内子弟百般打压,导致族人对其怨声载道。
族人却不知道萧修远是刻意为之。
萧修远最担心的还是自己的三个儿子,临走之时叫来三人,苦口婆心地劝告说道:
“忠儿,你规矩本分但却嫉恶如仇,但要记得莫论别人长短,莫管别人家事;和儿,你长袖善舞却自诩清流,要记得有些人虽然正直,却不能拿来做朋友;亮儿,你聪慧机敏但却心地善良,要记得有时害人反而是救人。
我常在皇上面前对族中子弟多次诋毁,此番又在正值盛年时告老还乡,不过是想保全萧氏一族罢了。
你们可要懂得我的良苦用心,我回去后,我们便再无父子关系,以后你们也不要来见我。”
回到云梦谷,萧修远不但没有重启书院,反而闭门谢客,竟是连族人以及故友一律不见。
但萧修远的三个儿子还继续在朝中为官,十年间互相提携,将萧氏一族发展壮大。
看萧家把持朝纲,姬炀渐渐心生不满。
萧修远无异心,难能保证其子无异心?
即便萧家三兄弟没有异心,那又如何?能保证萧氏的其他人没有异心吗?
萧氏一族虽是个个行事谨慎又忠心耿耿,但在姬炀眼里还是养虎为患,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萧家首当其冲被拿来开刀的,便是为人忠厚老实的萧忠。
只因当年萧忠一句话,便是埋下祸根。
姬炀未上位前,有一次姬泰患了重病,萧忠为其尝粪断疾。
姬泰问道:
“谁人能像你这般忠心无二?”
萧忠惶恐答道:
“微臣比起太子,在忠上还是要差一些。”
姬泰怎能不知姬炀野心勃勃,竟是叫来太子吃屎,只可惜萧忠的无心之过,竟是办了姬炀的难看。
虽然这坨屎让姬炀在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但小肚鸡肠的姬炀难免还是对萧忠一直怀恨在心。
姬炀坐上皇位后,一旁的皇后刘氏时常会提点姬炀:
“陛下忘了当年的食粪之辱?”
刘氏如此恶毒,只因萧忠喜欢揭穿外戚的不端之事,而萧家三兄弟对刘氏的两个哥哥一向冷落,刘氏便把萧氏一族当做外戚当政的最大绊脚石。
当时芦洲有宗政一族,乃是北靖的豪强,为首之人名叫宗政延滨,带着万余族人在雪原上四处抢掠,未对姬炀臣服。
王土之上,岂容他人执枪?
姬炀忍不下去,派萧忠去平定宗政一族,一旁的刘氏又说道:
“芦洲主将苏虹拥兵自重,日后必成我朝大患,可调瞻洲兵去芦洲,南北兵士换防便可防范主将作乱。”
姬炀其实心里也明白刘氏的诡计,但却是听从了刘氏的建议。
瞻洲兵不善马战又不耐寒苦,碰上久居雪原的宗政一族竟是全军覆没,而萧忠也战死沙场。
得知萧忠死讯,萧修远顾不上悲痛,连夜修书两封,托人带给剩下的两个儿子。
信中,萧修远给萧和写道:
“先帝退位之前,你身为姬炀一党,在朝中人缘极好,那是为其铺路。姬炀继承大统之后,你还广结朝中清流,终会招致杀身之祸。”
又给萧亮写道:
“你应知进退之道,赠汝锦囊,若哪天你二哥被封为中州城主,又见芦洲主将苏虹登门恭贺,你便拆开锦囊依计行事,可保你兄弟二性命无虞。”
果然,没过多久,萧和被封为中州城主。
没过几日,苏虹竟真的不远千里前来拜访萧和,当夜萧亮便拆开锦囊,里边却是一本奏折。
打开奏折,萧亮当即大惊失色,只因奏折里不但洋洋洒洒罗列了一堆萧和子虚乌有的罪状,更指控萧和与边关主将相互勾结意图谋反。
萧亮思来想去,只以为父亲要通过兄弟反目保下他的性命,思来想去不愿去告萧和谋反,于是不但将此事按下,更是频频找萧和商量对策。
像萧和这种门庭若市的人,姬炀怎么会放心让他在自己眼皮之下做手握兵权的中州城城主?
只能是姬炀起了杀心。
若在朝中,萧和容易自证清白,放他出去,再随便找几个懂事的给他罗织一些罪名,姬炀便无须背上残害忠良的骂名。
而萧修远更是早看出来苏虹虽然为人豪爽,但对未央帝常常是牢骚满腹,哪天若是知道姬炀对其心生不满,苏虹必然不会坐以待毙,而是选择联合芦洲各部族奋起反抗。
果然,没过多久苏虹便在芦洲起兵,萧和也牵连其中被强行扣上串通谋反的罪名,落得个满门抄斩。
乐于交际的萧和,可不知与朝中官员往来频繁也就算了,和边关将领交好更是犯了大忌。那苏虹本就是降将,为人正直,常私下里替萧忠打抱不平,对姬炀颇多埋怨。
苏虹去萧和处道谢,必是力陈对姬炀的不满,而外人看来苏虹是早晚要造反的人,去萧和那里即便不是拉拢,也是要探听口风。
若是萧亮大义灭亲上书状告萧和谋反,姬炀当是喜闻乐见,萧氏一族口碑俱佳,姬炀最多是让那苏虹成为替死鬼,两个兄弟便会保全性命。
姬炀忌讳的,是萧氏一族过于团结,若是族内争执不休,反倒不会让姬炀心生杀意。
可惜萧亮为人坦荡,怎么会舍得去告自己的哥哥,把萧修远的计谋弃而不用,最终招致厄祸。
处死萧和时,姬炀怕把萧氏一族逼反,竟还假仁假义地说此事和萧氏其他族人毫无关联,暂时放过了其他人。
帝王之心,最好揣测却也最难揣测。
说回来,萧修远之所以一早便选择功成身退,与族人互不往来,便是要保全萧氏一族的性命。
姬炀毕竟清楚,萧氏一族唯萧修远马首是瞻,他若与族人的关系崩塌,便说明他没有反叛之心,而萧氏一族群龙无首便是一盘散沙,姬炀也不会寝食难安。
故事讲完,萧修远摇头说道:
“可惜啊可惜,我机关算尽,也没保下萧氏一族。
我给你讲这故事,便是要告诉你,智道修为,关键在于控人、控势、控物。
控势,便是要学会推断事情走向。
但你要明白,诸事发展落于天时地利藏于人和,三者之中人和为重。
当年为兵临苍州城下却不强攻,只因为苍州北退便是芦洲,芦洲天寒地冻缺地少粮,苍州军退到芦洲便是死。
芦洲多游民,长期掠夺苍州诸城,两州本是宿敌。若逼得紧了促使苍芦结盟,我军不善雪战必陷于苦战。
我派人假扮芦洲游民,对苍州几番骚扰,苍州主将卫霆必然以为芦洲在趁火打劫,便会对芦洲恨上加恨。
而后,我孤身一人拜访卫霆,陈明利害,便不费一兵一卒收复了苍州。
再说济州,济州富饶商贾云集,济州兵受到富商资助,战力远胜于我军。
我占下浩歌城外数个村镇,与民秋毫无犯,但却把地主尽数查抄,将其钱粮土地分与民众。
济州百姓听说后便纷纷弃暗投明,济州诸城的兵士也在一夜之间尽皆哗变,绑了卫霆不战而降。
余下几州,何时打,如何打,对方降与不降,都是有策略。
绝境之处不强攻,避免鱼死网破。
久战之下不纳降,避免尽皆效仿。
将军孱弱无能,便派轻骑夜袭夺其首,兵士溃逃立即鸟散。
将军爱兵如子,便捕其兵斩首于阵前,将军怜兵犹犹豫豫。
将军勇武善谋,便与其城内文官交好,流言四起扰乱军心。
“这不是兵道谋略么?”萧然问道。
“不,兵道在于将兵,智道在于用兵。
下来我给你讲一讲《阴阳八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