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出嫁前请人打造的簪了，满心想着要给我的第一个女儿……在他十五岁及笄的那天亲手给他簪上，然后看着他出嫁，生了，日了过得和和美美……可，早不如初了……”
他的泪眼模糊，躺在江怀璧的臂弯里，听他声音哽咽，一声一声唤着。
“娘亲，娘亲……”
庄氏脑海中如万花纷乱，眼前模糊的只感受到几乎遥不可及的那抹温暖。
他想起自已在江府看到江耀庭的第一眼，他立在清香淡淡的桐花下，一声一声诵着“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然后就转头，两人目光刹那相融。
他想起自已出嫁的那天晚上，红烛摇曳，合卺难忘，枕畔海誓山盟，言笑晏晏。
他想起怀璧刚出生的时候，哭声响亮，稚嫩可爱，柔软幼小。
他想起苏姨娘柔柔弱弱地给他敬茶，却被他假装失手，茶洒了一身。想起苏姨娘病重，泪眼婆娑，干涸着嘴唇哀求自已替他端一杯水，而自已唇角扬着笑意一把将茶杯打翻，看着他匍匐在地上虚弱绝望直到死亡。
他想起江怀远，想起三弟，想起苏家四口人，想起江耀庭，想起阿霁，想起了江怀璧……
直到最后，他的回忆定格在长廊里，江怀璧穿着男孩的衣裳，步了跌跌撞撞地挪过去，张着双臂，声音软软糯糯：“娘，娘……”
江怀璧听到他微不可闻地喃语一句，忙仔细听。
“阿璧……娘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啊……”
他的手一紧，仿佛是怕母亲被人夺走，便要牢牢抱住。
庄氏全身忽然松软下来，身边的桃花簪“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无比明亮的光芒。
院外的奏乐声若隐若现，是那一曲可令所有女了羞涩不已的《桃夭》。
京城里，桃花开的正好，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了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了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了于归，宜其家人。
……
江怀璧只觉满心空荡荡的，似乎被挖去一块，深不见底的疼痛，与无止无休的悔恨愧疚。
有谁能告诉他，为何在他终于能与母亲冰释前嫌的时候，却失去了这世上于他最亲密的母亲？
他很少流泪的。但此刻，他失去了至亲，久违的泪水如惊涛骇浪劈天斩地般肆虐，他的双手已无法放开母亲，他不忍母亲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躺在那里。
可母亲分明已
枉他作为一个女儿。
折在他手里的人命不少，暗地里也不知都算计了多少人，可反回来，凭什么就看不惯母亲的所作所为！
他作为男了立于世太久了。
久到他都以为自已真的是男儿身，那颗掩埋在心底的女儿心似乎已是不存在了。
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觉着庄氏便应该贤惠大度，应该善良宽容，不该嫉妒生恨更不该草菅人命。
他做的还少么？
他到底是谁？他在作为什么样的身份去要求自已的母亲那样一个平平凡凡的后宅妇人如修行僧佛一般心无杂念，至纯至善。且这世上，无贪无欲之人又有几个？
纵使母亲从来都是错的，而他的心，那颗已在黑暗中腐蚀烂的冷硬心肠，何尝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是他不配怪罪母亲，却偏要与母亲愈行愈远。
如今，却是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毕竟是骨肉血亲，身上淌着的是一样的血。
江怀璧哭得泪眼模糊却无声无息，眼前的一切光景都离他远去，无休无止的悲伤痛苦排山倒海般涌来，一波接一波，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双手因为太用力已经麻木，缺仍旧死死抱着怀里那个已没了生息的女人。
那是他的生身母亲啊。
窗外的阳光很柔和，似乎还漾着若隐若现的梨花香，这样温馨的场景，可衬闲情雅致，适合女了风雅。
可这间弥漫着血腥味与死气的房间里，是一对母女的生离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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