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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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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不久前,也是这样暗夜里,前无一刀削掉了某个日本情报人员的脑袋。血液喷洒,温热腥甜的气息弥漫开去。暗夜与杀戮总是同时伴随着他,而每每渡劫在手,他便褪去生而为人的一切脆弱,如鬼魅如修罗,取人性命就像摘下一只果子。久而久之,在以消逝为底色的生命中,一切都变得轻如羽毛。但是今天,同样的暗夜里,他得到一个拥抱,不同于以往那些随意的勾肩搭背,而是郑重的慎重的严格意义上的拥抱,带着酒香和体温,带着陌生的亲昵和温柔的束缚,还有一团混乱喷在颈边的微烫的呼吸。拥抱着自己的人细语低回,字字深情,句句窝心,而今晚之后,属于前无的所有暗夜无边也都因会这个拥抱变得没那么血腥气。

前无的任务只有危险和更危险两种,他每次出发都可能不再回来,但他从不迟疑。季平常也曾多次跟师弟平念在闲聊时说起自己教育的失败,他本想把前无培养成一个通透无畏正义担当的人,毕竟前无作为杀手,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命背在身上,若不能冷一些悟一些,怕是早晚有承受不了的时候,但也不能让他失了悲悯世间的温度,变成一个杀戮机器。所以季平常既想要一个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的徒弟,还想要一个铁血无敌的杀手,这两者本就是矛盾的,杀手的路要求前无身上不能有太多温暖的情绪,所以那些情义血肉只能适当割舍,代之以国家大义民族兴亡这些血色迷蒙的使命。后来,前无被丢在经卷和杀伐中泡久了,剔除了杂念,也剔除了对这现世的欲念,日复一日,整个人越发地通透过了头,也无畏过了头,他的成长开始慢慢偏离了季平常的规划。虽然少年的意气,不羁的傲气,他这个年纪伴生的特质他都有,却也渐渐多了越来越明显的遗世感。那种感觉被察觉于一次危险的任务,季平常诸多叮嘱后,前无拎起行李转身出门,头都没回。做师父的虽不希望他表现得难舍难离,只是这般干脆,难免让季平常怀疑自己在徒弟心中的地位。直到之后的每一次,前无都是如此,季平常才隐约觉得哪里出了问题。不错,不滞于物、不滞于人,无所顾虑、无所畏惧,这确实是季平常想要看到的,可他没料到自己的徒弟能执行得这么彻底,前无的果决不是那种慧根灵识能斩断留恋,而是心如金石不生留恋,如果不是国难当前,正义、使命、担当这些东西还装在他心里,他怕是要坐化成仙了。

救世心浅,离世心深,是季平常对前无的责备和抱怨,难免言重,但这世间惹前无留恋的东西,的确不多。季平常很担心前无对外物的淡漠和对本心的追循也许会在年深日久后变成一种孤绝,若真有一天他走错了路,不知道还有谁、还有什么能劝阻和挽回。

若不是时又卿跟季平常打听前无个人消息时提及,季平常也想不起来前无还有个称之为朋友的人叫程翊,虽然他从不提起,但却一直戴着那个朋友给的一串小籽佛珠,烧坏了也没扔,而那个朋友也曾在那次几乎要了前无命的爆炸后,遣人到锁岚山打听过前无的消息。为了前无的安全,季平常封锁了消息,但那种必死之局下仍不肯绝望放弃的执着,季平常当时也是颇为不解。后来前无脱离危险,他也跟前无提过此事,问前无要不要跟朋友报个平安,当时前无摇着头说没必要,季平常越发觉得这孩子做事不近人情。后来遇到了合适的机会,季平常将截获华北抗日力量秘密联络点情报的任务交给前无,告诉他国军方面程翊也在调查这件事,并试探着问前无想不想顺便去看看老朋友,前无在接到任务后居然笑了一下,还比预定的早两天启程了。季平常才感到老怀甚慰,还好还好,还是正常的孩子,对人对事还有期待。无论他在意什么,还有在意的就好。

前无当然觉得自己没问题,甚至比一般人都正常。但因为程翊的事,他也认真地反省过,是不是自己年轻不懂事有些逾越的举动误导了程翊,才让他对自己起了别样的心思。细细回想,也不过都是朋友间的你来我往。他做过最逾越的事就是送了程翊一枚戒指,而那戒指也是明明白白护身符的意思,不可能会错意。思来想去,关于程翊喜欢上自己这件事,前无觉得自己没有责任。但即便他这么认定,却也不能全然不理。因为那是程翊,是游离于前无宿命之外的一脉机缘,唯他一人孤零零又光闪闪地站在前无纯白无伤的记忆深处,与长空落日、十万大山并肩,跟之前之后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前无清楚地知道,自己对程翊的感觉,绝不同于自己对其他人,但也绝不同于程翊对自己。以前无的聪明,即便自身没经历,也见识过传闻中或现实中很多缠绵悱恻、销魂蚀骨的感情。只不过他认为这世间深刻的情感欲念都是一样的,难免掺杂着太多的执念和虚妄,附骨而生,斩之不尽,难寻解脱。然而无尽时空里,该相遇的自会相遇,该错失的自会错失,又何必介意!这样的想法让前无看起来冷酷决绝,却也让他在面对程翊的表白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合常理。爱恋或许是温暖的,但这不知所起的情感无端且痴缠,他无法给程翊同样的回应。他的心是不染纤尘的明镜台,生不出一根藤蔓。前无自然也不觉得亏欠,他待程翊的心直白纯澈,有种宿命般的信任和回护。他也不觉得自己对程翊有所偏爱,程翊也不觉得,但在时又卿看来这偏爱却明晃晃的刺得人心里迷茫而疑惑。

时又卿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年少相识,程翊就是前无心头故交,她就是个陌生人,好像一年前的相见是初遇一般。

时又卿从记事开始就一直在挑灯社的培养下成长,她同其他来自全国各地的失去亲人的孩子一起被挑灯社收养,其中素质好的会被挑选出来接受针对性的训练,长大后进入士农工商军等各个领域,成为挑灯社信息网的节点。时又卿因为七岁徒手打架重伤同伴而被选入挑灯社第七部进行训练。挑灯社内部分为多个部门,共同维持着组织的运转,其中信息部是核心,收集方方面面的各种信息并整理保存,而资运部负责筹措资源支持挑灯社的各项开支,还有监察、人事的相关管理部门,第七部就是这些部门中的一个,却只存在于大家口口相传中,是专门为挑灯社执行各种特殊任务而成立的神秘部门,成员各个都身怀绝技,除了组织高层,外人都不知道七部的具体情况。被带入七部的孩子不止时又卿,他们从小被培养各种生存和杀戮技能,在每年一次的七部遴选中胜出或被淘汰。

时又卿还记得自己入门的第一个测试就是被关在一间潮湿的屋子里整整四天断粮断水,

她靠吃门缝里、床板下的蝎子和爬虫坚持下来,后来的训练中她也表现出色,连续几年的遴选都拔得头筹,唯一一次的败绩便是十六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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