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家宴,不是宴饮,殿下心地纯良。”
管老爷子不说话,看着杯子里绿色的酒水。
“周昌盛如何?”管老爷子问道。
这次管珏也端起茶杯,和翁翁一样,沉思的看着手里的茶碗。
半晌后,管珏才说道:“周昌盛我本在白水寺见过一次,当时他不过就是一个懵懂少年,言谈之中还略有莽撞。”
“但是这次,周昌盛就能让我不自觉的留意他,他变得鲜明起来,身上带着点凶煞之气,像是一把露出了半截剑身的宝剑。”
管现也放下茶杯,说:“大哥说的极是,看上去,殿下更平易近人一些,周昌盛,则是一看就不容易结交。”
管老爷子点头,似乎有些满意的说道:“周远的孙子,总不能太丢他翁翁的脸。他翁翁当年一身雪白盔甲沾满了水匪的鲜血,身中七箭还站在船头不倒,终将水匪全剿,给沿海百姓多年的太平日子。”
管珏和管现很少听翁翁说以前的事,当下端端正正的竖着耳朵听着。
管老爷子却只是看着酒杯,不再往下说了。
“周昌盛和言峰学问如何?”管老爷子抬眼,看着自己的两个孙儿,慢慢的说。
“孙儿和他探讨过文章,也连过句,周昌盛文峰刚直、咄咄逼人,十二殿下的文峰就平和多了。”
“从那天下最龌龊的地方出来的,若还是刚直勇猛、怨天尤人,那就万不可与之结交。”管老爷子一口饮了杯中酒。
“翁翁您说,这长乐公主和十二殿下今年才十四岁,他们兄妹是皇上第一次放出来的皇子和公主,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管现有些好奇的问。
“连猪圈里的猪粪坑都比那座宫殿干净,你们兄弟俩个,不要打听这些隐秘。”管老爷子厉声说道。
管珏和管现二人压下了心头的好奇,只好点头应是。
“皇子们都渐渐长大,储位相争已经开始。咱们管家百年的清誉、百年的传承,不能毁在咱们祖孙手中,若是太子相邀,吟诗作画就可,不要妄谈其他。”管老爷子细细的叮嘱。
“那若是大皇子和六皇子相邀呢?”管珏又问。
“自古以来,储位相争,无非就是立嫡立长立贤,可你们看看这几位,除了太子占了大义,还有谁有贤能?天家相争,最后流的都是旁人的血。”管老爷子有些厌烦的说道。
“咱们管家犯不着趟这浑水,咱们管家的家训就是纯直、无悔,我们不做投机之事。皇子相邀,吟诗作画、切磋学问,这是正常往来,不谈其他!”管老爷子最后一锤定音。
管珏想着言峰托付他,他瞒着翁翁写的《红粉骷髅》,如此的酣畅淋漓的下笔,如此的直抒胸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机会。
“孙儿明白,孙儿记下了!”管珏和管现恭恭敬敬的回答。
管老爷子一杯杯的喝着仙人醉,不知道今夜的梦中,他能不能回到五十年前那一日,他和周远并肩站在船上,巨大的浪头打来,周远蒲扇一样的大手钳住他瘦弱的肩膀,青面獠牙的海匪脑袋落在他的鞋子上,鲜红色的血淌了一甲板。
海风呼呼吹着,海浪迎面扑来,还有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他始终被周远拎着肩膀,像一只小小的海鸟。
杀光了海匪,一头一脸血肉的周远笑出了白色的大板牙,晃了晃他,问道:“书呆子,看来是我输了,你也没被吓尿裤子么。”
他吓得傻了,自那一天,就没有在能让他恐惧的事情了。
言峰送走了客人,特意带着万荣和烈焰去内院向林阿娇致谢。
林阿娇正在内院的议事厅里对着账册做今日宴客的销账,她笑着起身,将言峰让到上座,又从二丫的手里接过热茶,恭恭敬敬的递给言峰,然后才屈膝给言峰行礼,说道:“谢谢殿下的夸奖,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林阿娇并未卖身,并不是言府奴婢,因此长乐也不让林阿娇自称奴婢。
言峰摇摇头,说道:“林姐姐这等本事,替我打理内宅,真是屈才了。”
“殿下莫不是忘了,公主还委托我几桩小生意呢,我不仅打理内宅,还负责言府的田庄铺子和其他几桩小生意呢。”林阿娇将账册和零零碎碎的几张单子递给二丫,自己才坐在下手边的鹅颈椅上。
“我和长乐让林姐姐费心了。”言峰有些汗颜的道谢。
林阿娇这次笑出了声,殿下这番心胸,实在是难得,自己付出的辛苦能得到殿下的认同,她做的舒心也开心。
“这都是殿下和公主信任属下,能为殿下和公主出力,属下和哥哥万分荣幸。”
“能得到林姐姐和林老板的相助,也是我和长乐的荣幸。”言峰实心实意的说。
“以后言府还请林姐姐多多费心了!”言峰站起来,对着林阿娇一鞠躬。
林阿娇连忙站起身侧身一躲开,没敢受言峰的谢礼。
林二丫站在阿娘的身后,捂着嘴笑。
“殿下,您就别谢我阿娘了,谢来谢去的,累不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