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的大脑被这嗡嗡的讨论声搅得像一锅糊粥似的，都快转不动了。他瞄了一眼身旁的楚云崖，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周围的人都是空气，并不存在。萧然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该感叹到底是因为他定力好，还是说他已经习惯了。
过了一会儿，楚云崖忽然站了出去，面向众人，冷声道：“从今日起，我将从山脚一直比至山顶，任何人都可以向我挑战，甚至你们可以组队向我挑战。若是你们输了，可自行离去继续修炼；若是我输了，我就下山重来。行至何处，我便在何处休息，第二日早晨继续。”
弟子们瞬间安静下来。一时间，整个圣灵峰脚下鸦雀无声。萧然无比震惊，此时他的反应并没有比围观的弟子好多少，因为他事先也不知道楚云崖竟然做了这样的打算。他以为楚云崖只是来亲自指导，却没想到他想要亲自奕剑？而且还是如此耗费体力的方式？
萧然悄无声息地握紧拳头。
有弟子问道：“能得到楚师兄赐教，自然是极好的。可楚师兄刚刚恢复，身体吃得消吗？”
楚云崖道：“无须管我，我有分寸。你们只管比就是。”
然而即使是这样，却依然没有任何弟子站出来向楚云崖发起挑战。一是因为大多数人还处于惊讶的状态，完全没反应过来；二是楚云崖作为寒风派的传奇人物，在大家的心目中已然神化了，一时间还没人敢轻易迈出一地步。
就在众人宛若陷入一潭死水般时，萧然忽然站了出来，负手走到楚云崖对面，毫不避讳地与他直视。
“我可以和你比吗？”萧然努力克制着冲动。
显然，楚云崖也没料到萧然会当第一个，淡然无波的眼里忽然涌起了异样的情绪。他低声答道：“当然可以。”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要是你赢了，你就继续比下去，我不拦你。可要是我赢了——”萧然的语气越来越重，声音里陡然已经带了怒意，“你立刻就回无极峰去修养。别跟我扯什么三长老的任务，是身体重要还是练剑重要？这么大的事居然说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萧然这个人了？楚大公子真是能耐啊，我丑话说在前面——你这次要是再受伤，我可不会管了！”
楚云崖完全没料到萧然竟然会来这么一出。的确，长时间缺乏练习，早已让他心生不安，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想出这样一个办法来磨砺自己，即使可能再次受伤，但此法确实最为行之有效。
从小到大，他没有任何依靠，唯一能紧抓在手里的只有力量。流浪时靠自己跟别人打架更有技巧才能抢到馒头，长大后靠刻苦修行才能不被其他弟子轻视。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力量，所以刚刚被魔尊废去修为时，他精神几欲崩溃，唯有靠着对魔尊刻骨的恨意才能支撑自己活下去。即使后来魔尊的壳子里换成了萧然，他也从来不敢放松。
再后来，为什么这么拼命地想要重拾剑道，除了一直以来对力量的掌握，更是因为心里多了一个萧然。
上峰城一夜，若非他体内还有残存的灵力，萧然就要真正地堕入魔途；安堂镇中，若非他即时清醒，和小九一起拼命逃出了房间，就可能要与萧然永别；无极峰上，若非萧然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不可能恢复得如此之快。
只有自己的实力重回巅峰，才能不给他拖后腿，才能不站在他身后，才能——保护他。
楚云崖垂眸看了一眼手背上红得快要烧出来的火焰，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明明是炽烈至极的图腾，却能够安抚他的所有不安。没有告诉萧然，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的身体并不该劳烦萧然耗费过多心神。但萧然此刻的反应，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
原来那人，竟这么关心他。
一想到这儿，楚云崖心里像是淌过了一阵暖流，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放心，我不会受伤。”
“你简直——”萧然气得跺脚，“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还可以反悔，考虑清楚。”
“动手吧。”楚云崖的沉静道，“我想清楚了。”
圣灵峰的弟子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能够见证这样历史性的一幕。若干年后，他们才知道，当年在圣灵峰和楚师兄比试的，竟然是魔界尊上。而此刻，他们只会睁大眼睛，紧紧盯着场中两人，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只见那一红一白的两抹身影胶着在一起，打得难舍难分，从地上到屋顶上、树顶上、甚至到天上，又重新回到地上。红衣人的剑法胜在狠厉无常，寒风剑法本应有的潇然淡薄之意，生生被他用出了一股子戾气，但却不甚熟练；而白衣人的剑法胜在精准沉稳，虽然刚刚恢复不久，移动的速度稍逊于红衣人，但每逢出击，必能一击即中。
萧然本来心中多有不快，他气恼楚云崖瞒他，但是这一番比试下来，竟然将他心中的怒气通通散去，甚至大脑里像通了电一般畅快，总有声音不停地在叫嚣。
“杀了他！”
“杀了他，我们要见血！”
那恼人的魔音又来了。萧然死命咬唇，生生把自己的嘴皮咬出血丝。就在他和脑子里的那股力量拼命较劲时，楚云崖的剑锋陡然袭来，擦着他的耳尖呼啸而过，剑身震荡的争鸣声激得他的头颅快要裂开。萧然再也忍不住了，“咚”地一下，往地上摔去。
“萧然！”
萧然的大脑空白了好几秒，眼睛里都出现了重影。过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落入了一双有力的手臂里，上半身紧贴着那人滚烫的胸膛。
萧然有些不舒服地皱了皱眉，想离开那人远一点，却被他揽得更紧了。他从来都不知道，楚云崖的力气居然能大成这样。
“怎么样？还能听见我说话吗？”楚云崖的声音里饱含着焦急。
“没事没事，我刚刚就是晕了一下，不打紧。”萧然揉了揉眼皮，整个人终于清醒了过来，“你松手，我站起来。”
楚云崖却纹丝不动。
“松手！”萧然忍不住大喝了一声。
半晌，萧然才感觉自己身上的力道渐渐消失了。他撑着膝盖勉强站了起来，朝楚云崖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我输了，愿赌服输。你继续吧，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