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道。
「我去叫太医。」
「别去。」我将他强拉硬拽回到被窝里。
大半夜折腾那些老先生也挺不好意思的,况且我此刻已困到不行,不想再应付他们。
他无奈道:「你不怕烧坏了脑子?」
「嘘。」我将手指放在他嘴边,示意他别再说话。
如此一来,世界陷入了寂静。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他说:「下次你要做什么直接说明白,我也懒得管你。」
原来是在怪我不说实话。我此刻若是清醒着,定要和他理论一番。
「我才不呢……」
对萧昀,不需要说,直接行动就行了。只是这句话还没说完,我就已经昏睡过去了。
-拾
兰叶不知道我为什么把盒子里的东西当作宝贝,不过是些药渣罢了。
我用了整整三天时间将药渣挑来拣去,一共挑出了十二种药材,然后吩咐兰叶去十二家不同的药铺,把每一种药材的名字都记了下来。
萧昀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做什么,便当我是闲得无聊,开始研究医药。虽然他坚持不让我去书房,但允许我将医书拿出去看。
书房固然是有许多秘密的,我也不屑去窥探,只是每次我去拿书时,总有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我终于忍不住了,停止在书架上搜寻的手指,扭头问道:「太子殿下,你这会儿功夫多处理几件政务,百姓也能因你得福,何必在我身上浪费这一两刻钟呢?」
「不用你费心。」
「你还是不相信我。」
萧昀并不打算回答我,我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你想要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问道:「韩槊的兵权,你要吗?」
看萧昀的表情,他大概是以为我疯了。
韩槊手中虽只有一万兵力,却全掌管着京畿的巡防治安。如今他年事已高,意欲还权,皇伯伯直接命他择人继任。但无论太后选的人与太子选的人争得多么激烈,这是老狐狸都不为所动。萧昀确实被难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你脑子被磕坏了是吗?」
意料之中的反应。
我朝他笑了笑,用手指勾出一本书后离开书房。
自那以后,我又用了整整十天时间,终于在书中找到了这十二味药混合后的效用。
兰叶替我寻了个小乞丐,我教他将我说的话誊写在白纸上,然后带着我匀出来的半盒药渣,一并送去韩将军的府上。事后我给了他许多银子,送他去往离京千里的地方。往后余生,这个孩子都不要与京城有任何牵连。
打蛇就要找准七寸。和萧昀相比,我虽在朝中无权无势,却在后宫七年的生活里知道了许多秘密。韩槊和他的女儿相互依存,无论谁倒了,韩家都会元气大伤。
凡事亲力亲为,虽然费时费力些,却不会留下供人追查的痕迹。我要帮萧昀,也绝不会让太后娘娘对我失去信任,也许我早已做好随时放弃其中一个人的准备。
-拾壹
今日是皇伯伯的生辰,我早早梳洗完毕便去门外等萧昀,谁知太子府外停了两驾马车。一问才知,原来是韩贵妃派人来接我入宫。我百般推辞,那位公公却不依不挠。场面正胶着,萧昀却来牵住了我的手。
他朝公公道:「太子妃太过顽劣,路上总给人添麻烦,就不劳烦贵妃娘娘了。」
说罢,他拉着我上了自家的马车。
在车上,我一边托着腮,一边看着他道:「好好的一个人,可惜长了张嘴。」
日子一久,萧昀习惯了我的冷嘲热讽,也学会了心平气和。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对韩贵妃的出现格外敏感,开口就问道:「她来接你做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她不敢当面质问萧昀,便想来撬我的嘴。从来都是女人最爱为难女人。
心里虽这么想,我却答道:「也许是想我了,我小时候老去她那儿玩。」
「你倒是与谁都处得来。」萧昀对我的回答并没有兴趣,只好敷衍了一句。
「那是。」我骄傲道:「各宫的娘娘没有不喜欢我的,也就只有太子殿下您看不上我。」
他看了看我,不再说话。
待我们到了宫中,韩槊已经在与贵妃娘娘交谈。毕竟是在后宫站稳脚跟的女人,韩贵妃始终面不改色、言笑晏晏,只是在歌舞交替的空档偶尔会失神。
大抵是因为过生辰,皇伯伯心情好极了。尽管现在他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着,还是撇下未尽的宴会,带着群臣到凉亭赏景去了。只是宫中的景色我已看了数年,早已厌倦。
「太子妃,可否借殿下与老臣畅饮几杯?」趁他人皆凑成一团,韩槊退后几步与我低声道。
他虽是同我讲话,却是讲给萧昀听的。这事当然轮不到我点头,我给萧昀一个眼神,他便随韩槊一起走开了。
正是无聊的时候,嘉柔公主喊我去沧浪殿。外面实在太冷,我也乐得和她一块。到了殿内,已有不少女眷在此歇脚,其中一个就是齐沅沅。她见了我,尴尬地颔首,不敢再看我。
许是殿内太暖和了,一股子懒劲上来,眼睛不自觉地半眯着。突然,外面的「砰砰」声将我震清醒,原来是烟火。
「走,常宁,我们一起去瞧瞧!」嘉柔一边将我拉起来,一边兴奋叫道。
不知是不是起得太急,顿时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待再看清嘉柔的脸,我不好意思道:「我就不去了,昨夜没睡好。」
她丢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便领着人去外头看热闹。
最近我确实不太爱惜身子,总是伤病累累。趁此机会,我吩咐兰叶去太医院请刘老先生过来。我从小生龙活虎,全靠他帮我调养身子,老先生若是知道我最近这么折腾,想必要气得吐血。
半昏半睡中,我逐渐感觉到一股躁热。再睁开眼时,方才留下的几个姑娘也不见踪影,只余我一人。鼻间飘着浓郁的香气,显然是刚点上的。我凑到香炉边,刚嗅上一嗅便浑身酥麻——这是宫妃服侍皇帝时用来催情的香。
最糟的是,不知康王为何也来到了这里。
当我看见他时,本想拔腿就跑,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么做。
兰叶马上就回来了,只要能撑到人来,皇伯伯必然会给我一个交代。如此一来,太后娘娘对康王仅有的耐心和期待也就没有了。我虽不知是谁设的局,但也知道康王是局中的一枚棋子,他显然在努力抗拒,却不由自主地向我扑来。
直到他碰到我的这一刻,我才是真的后悔了。
我用脚蹬开他,却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终于在我快抵抗不住的时候,沧浪殿的门被打开了。可来的不是兰叶,而是韩贵妃。她带着皇伯伯、母后和萧昀,原本是一张得意的脸,却在看到康王的时候变得无比苍白。
「混帐东西!」
皇伯伯粗着脖子怒骂,正抄起门口的瓷瓶要砸,萧昀却先冲上来一脚将康王踹开。
他只顾为我擦掉额头上的汗,随后将我抱起,迈着大步往外走,头也不回道:「容儿臣先行告退。」
我本以为萧昀会趁机打击康王,没想到他就这么离开了,真是白瞎了这么个好机会。我若还有力气,定不会就这么不了了之。
萧昀有时候确实不太聪明。
回府的马车疾驰,夜风穿过帘子钻进来,我却满背冷汗、喘息不止。为了不让自己太失态,我攥紧了衣裙,紧闭双眼不看任何东西。
「还是难受?」他问道。
我没有回答。
突然,萧昀搂过我的腰,双唇随即覆了上来。他有些失了智,因为我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香。而我也实在忍不住,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回应他的冲动。
直到他吻上我的锁骨,我才咯咯笑了出来。
能使不相爱的人如此动情,这催情香果真是违背天理的玩意儿。
「你是打算在马车上就替我解难吗?」我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笑道:「我没事,让我吹吹风就好了。」
毕竟只是迷香,若是迷药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萧昀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与我对视,眼神也逐渐冷静下来。他将我的头靠在他的怀里,好让我软绵的身体有所支撑,我却听到他心脏的跳动。
「韩槊的兵权,我拿到了。」
「嗯。」我闭眼轻声应道。
我知道他想问我做了什么,我也在等他问,但久久都不见下文。
「睡吧。」萧昀的手抚上我的额头,仿佛给我下了一个巫术,使我即刻就睡过去了。
-拾贰
半个月后,康王被派去守三年皇陵。这惩罚过重了,皇伯伯还不至于为了我而将一个皇子逐出京城。只是顾及皇家颜面,皇伯伯为何处置康王成为秘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得而知。我想,就这个下场而言,萧昀在背后应该没少办事,也许他早就在等一个机会。不过这样也好,康王本来就不是该踏入这纷争的人,与其做太后娘娘的傀儡,不如远离朝堂争端,平安地享受清闲富贵。
可那晚知情的所有下人全部被处死了,我本不欲害他们的性命,却连累他们遭受飞来横祸。为了慰藉他们的在天之灵,也为了在我死后不下地府,我在府里烧了些纸钱。
萧昀今天回得格外早,看我蹲在庭院中烧东西,他抱起双臂靠在柱子旁,并没有阻止我。
「东西交给韩槊了吗?」我问道。
按照当初的约定,在萧昀正式拿到兵权后,我将剩余的半盒药渣给他,再让他转交给韩槊。如此一来,这桩交易就算彻底了结。
萧昀心情似乎不错,难得见他有兴致与我多说几句:「那晚的事情查清楚了,你不好奇是谁?」
「谁?」我装作好奇道。
「韩贵妃。」他似乎已经把我当作了盟友,一字一句和我解释道:「她原本安排好的是那晚不当差的侍卫,没想到阴差阳错把他拖下了水。」
也就只有后宫之人爱使这下三滥的手段,我并不意外,或者说多少已经猜测到。只是她高估了我在萧昀心中的地位,误以为伤害了我便是报复了他。
但我没想到的是,从中作梗,将康王卷进来的人是齐沅沅。她当真是一心向着萧昀的,倒比我忠心得多。
我刚要站起来,起身一半又蹲了下去。
「腿麻了?」萧昀偏着头问道。
我向他委屈地点点头。见他朝我走来,我美滋滋地伸手要他拉我,他却捶了一下我的腿。我顿时酸痛到皱起脸,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萧昀似笑非笑道:「明天早点起来,和我一起入宫。」说罢,便起身离开。
该死的萧昀,我没见过手这么欠的。我伸手拔下鬓钗朝他的背影扔过去,可惜力气不够,鬓钗还没砸到他就落地了。
有时候,女人的心眼的确很小。第二天的一路上,我没和萧昀说一句话,走路也将他甩在后头,离他离得远远的。
兰叶还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提醒我道:「太子妃,您走在前面不合适。」
终于在康乐宫的门前,萧昀三步并作两步,拉住我悄声道:「回去随便你闹,现在安分点。」
今日皇后娘娘也早早来了康乐宫,她与太后娘娘正说着话,见我们二人一同进来,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嫁过去快一年了,怎么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太后娘娘突然提这么一句,母后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我的肚子。
连圆房都没圆房,哪来的动静。也不知为何提起这茬,一时间想不出措辞来,我舔了舔嘴巴,侧目偷瞄萧昀,而他正好与我对视,又立刻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
母后笑道:「都还年轻,不着急这一时。」
「你们不着急,哀家可着急。」
端着茶水的手微微一抖,我这才听懂太后娘娘的意思。康王已经没用了,她便想要个孩子控制在自己手里,就像当年把我留在她身边一样。
回府后,萧昀径直去了书房。而我躺在躺椅上想了许久,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进书房的时候,萧昀正在恍神。见我进来了,他将桌上的书信收拾好,看着我一步步走向他。
「你可有倾心的姑娘?你告诉我,我想办法帮你。」思来想去还是要将自己的打算说明白些,于是我又接着道:「虽然这太子妃的位子她是坐不上了,但只要她能诞下子嗣,我便不会为难她。而你呢,能和心上人生儿育女,也不吃亏。」
听完我的话,萧昀的脸色极为难看,隔了半晌才缓缓道:「你是想让府里再多一个像你一样的麻烦?」
我知道这是下策,可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料他如是反应,我低声叹道:「那我就只能和太后娘娘说你生不出来了。你暂且委屈一下,等你继承大统……」
话还没说完,萧昀捏住我的手腕,将我拖出书房进了内室。
「你这是做什么?」我揉着微红的手腕,皱眉道。
「能不能生,试一试就知道了。」他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直视他:「不必费尽心思找别人,只要是女人,你也可以。」
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他是喜欢我的。不过随后我就冷静下来。
不知哪来的力气,我翻身将他压在身下道:「我们说好了,等你登上皇位就放我离开这里,你还记得吗?」
他并没有回答我,而是紧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想从中看到什么。我突然想起大婚之夜,他说我的眼睛里没有感情。可此刻,我的心里却实实在在涌出一股悲伤。
终于他不再作声,我也便转身平躺下来。
「萧昀,和我说说你娘吧。」
本以为他不愿意同我讲这些,却听见他道:「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很爱笑。」
「你相信宫中的传言吗?太后她……」
「不是传言,是事实。」他提醒道。
祖母杀了自己的母亲,却要终日对她毕恭毕敬。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但这滋味一定不好受。
「当年我亲眼看见,韩贵妃的宫女将药渣埋在泥土里,我只敢偷偷收起来,不敢告诉任何人。没过几天,明妃娘娘就去世了。」我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浑然失去了所有的戒备,「她们刚进宫时都是天真烂漫的女子,最后却都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鬼怪。在皇城之中,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他人的生死,即使你只是想好好活着,却总有人会替你丢掉性命。所以待得越久,心就会越冷。」
情绪一旦绷不住,就会像洪水一般泻出。我也不管萧昀有没有在听,兀自道:「刚入宫的时候,我每天夜里都会躲在被子里哭,不敢叫春菡姑姑听见。我怕太后娘娘知道了,会觉得我是个不听话的孩子。直到现在,我快八年没见爹爹和娘亲了。好在熬过了七个年头,不管你怎么想,但我庆幸嫁给了你,如今我也算是半只脚踏出来了。」
我转头望向萧昀,却发现他也正在看我,我笑了笑便又将头转回来。
「你知道太后不会放过你。」萧昀道。
「太后娘娘想要个孩子,这是我无论如何也给不了的。既然我有机会出来,便不会再回去了,等一切都结束,我便去塞北找爹爹和娘亲。」我一手支起头,一手解下他的发冠道:「可惜,你若不是太子,为你生个孩子又有何妨呢……」
-拾叁
在休沐结束后的那个早朝之上,皇伯伯的身子彻底垮了。明妃之父太尉纠御史大夫、中书监,率百官弹劾韩槊,并请求重新彻查明妃之死。皇伯伯大发雷霆,身子没承受住,在朝堂上昏过去后再也站不起来。
自此,变天了。太子奉命监国,入住东宫,并全权接手明妃之案。当初那半盒药渣并没有送到韩槊的手里,萧昀把它交给了太尉大人,原来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韩槊。若是皇伯伯还能处理政事,韩槊尚且还有余地,如今萧昀掌权,韩家就要倒了。
一国之君并不好做。
萧昀几夜没睡好觉,今日也早早就起来。我屏退左右,拿起木梳为他挽发髻。
「我若是韩槊,我恨透你了。没想到当朝储君竟是个睚眦必报、出尔反尔之人。」我笑道。
话虽这么说,却没有责备他的意思。他的生母是如何被害死,他便恨那些爱使同样手段的人,我若是萧昀,我也一样厌恶韩贵妃。
萧昀把玩着手中的发簪,道:「你也乐意看他这个下场,彼此彼此。」
听闻此言,我笑开了花。知妻者,莫若夫。
我为他戴好发冠,从他手中接过发簪,插入髻中:「忙完后你便好好休息,今日我去看望父皇。」
我去看皇伯伯时,他几乎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若不是早年爱吃丹药,现在也不至于病得这么重。
他看到我来,抬了抬软绵绵的手,用沙哑的声音道:「孩子,常宁……昭瑜……」
「儿臣在这儿。」不知怎的,我突然红了眼眶。看样子,皇伯伯大概时日不多了。
端过刘公公手中的碗,我一勺一勺喂他吃药。
「昀儿……昀儿对你好不好哇……」皇伯伯一说话,药汁便顺着嘴角流下来,宛如孩童一般。
我忙用袖子替他擦干净,轻声道:「好,殿下对我很好。」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眨了眨眼睛,不再说话了。
吃完药后,刘公公扶着皇伯伯躺了下来。他突然想起什么,睁大了眼睛,扯住我的袖子道:「朕……朕对不住你……」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他用近乎呜咽的声音继续道:「阮峯,回来……让你爹回来。」
再听他提起爹爹的名字,我一时间竟愣了神。我握住皇伯伯的手,他怎么也不肯放开,直到我朝他点了点头,他才慢慢松开了我的衣袖。
「太子妃,陛下要歇息了。」刘公公在一旁提醒道。
回到东宫,我最终还是没有告诉萧昀要爹爹回来这件事。
我的确会在心里责怪皇伯伯,怪他将爹爹和娘亲遣往塞北,把我孤零零地留在皇城。尽管如此,他却分给我几分对子女的关爱,令我恨也恨不起来。如今看见他生命已呈衰败之势,我才知人来世间活这一遭,于天地而言不过是一瞬。人之将死,过往种种连带爱恨,瞬间便都如烟消,都如云散。
「怎么了?」
萧昀很少见我这副模样,不由得问了一句,而我却被这一句关心彻底击败。我摇了摇头,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大概是感受到我在强忍住不哭,他一手环住我的腰,一手摸着我的头,轻声道:「没事了。」
我将头抬起来,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道:「萧昀,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我以前是不是还说,要天天都和你讲一遍,我喜……」
言未尽,他都懂。萧昀用吻封住了我的嘴,却比以往更热烈。他抱着我走向软榻,随后双双倒下,我只觉得头晕目眩,随后便陷入了意乱情迷之中。原来人也可以这么快乐。
-拾肆
我一直想为萧昀做一碗粥,可是并不太会。兰叶实在看不下去,从头到尾跟着我,手把手教我取蟹肉、切姜丝。忙了半晌,换了好几锅,终于做了一碗像样的粥出来。
等我进去时,萧昀坐在桌旁睡着了。见他眼下乌青未消,我不忍心叫醒他,便取了条毯子搭在他身上。
我在一旁看着他,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醒了。
「饿不饿?我做了碗粥。」我期待道。
他疲惫地点了点头,看到桌上的粥便伸手拿。
我按住他的手道:「这碗凉了,我再去盛一碗。」
萧昀挪开我的手,叹道:「我没这么娇气。」
他一声不响地将粥吃完,并未作任何评价,而是突然侧着头对我道:「你想看这天下吗?」
天下之大,我的这双眼睛如何容得下?
我当他说胡话,便朝他摇了摇头,他却像没看见一样,拉起我的手就朝外走。
到了外头,他施展轻功带着我上了庑殿顶。这里虽不是最高处,却也足够俯瞰整座皇宫。我突然明白萧昀的意思,对君王来说,这座皇城便是天下。天下属于他,他也属于天下。他为此而生,为此而死,一生都要在这里驻足。
这里虽是囚笼,但对于小小的雀儿来说,一辈子也足够了。
「哎哟,太子殿下、太子妃!」我向下望去,高公公快吓破了胆,他招着手大声喊道:「祖宗,快下来,千万不能伤着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身边一声低笑。我惊奇地看向萧昀,却发现他嘴角正挂着笑。
说实话,我几乎没见过他这么开心。
「看我做什么?」他感受到了我的目光。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萧昀朝远方看去,缓缓道:「知道了。」
我叹了一口气:「以后要多笑一笑,你快乐我便快乐了。」
近日宫中的气氛极不寻常,甚至连鸦雀都不愿在宫内的枝头栖息了。
嘉柔成婚三月便已有了身孕,我想为她缝几件孩子穿的衣物,于是挑了几匹上好的衣料,送去康乐宫让太后过目。
「方才太医告诉哀家,陛下怕是不行了。」太后娘娘的语气没有太多起伏,仿佛在与我说稀松平常的事。可她面容悲戚,连行走也变得格外缓慢。
自从做了太后,她有多少年没有大喜大悲过了。
我的手跟着心一抖,布料掉在了地上。春菡姑姑在一旁,蹲下去将它捡起来。
「常宁,好孩子。」太后娘娘叫住我,吩咐春菡姑姑取出一个包裹,递给我道:「到那时,哀家与太子恐怕要兵戎相见。再往后的事,已非哀家所能掌控。倘若……你便想办法逃出去,以后省吃俭用些,这些东西够你后半辈子用。」
我摸着包裹的手不住颤抖,喉咙一时失声,张了半天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也许是太后娘娘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以为做任何事都可以被原谅,当初才会轻易舍弃她。我突然想,若再回到以前,我一定不嫁给萧昀,任谁去当这个太子妃,我也要留在她身边。可是往昔不可追,如今在断崖之上,都已来不及勒马。
过了许久,我才道:「您不会有事的。」
太后娘娘笑着摇摇头,不再留我,没说几句话便让我回去了。
她知道将来凶多吉少,却也不得不这么做。人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拾伍
两天后,皇伯伯还是走了。
他解脱了,我的后宫生活也走到尽头了。
先帝刚去,正是国朝最乱的时候。宫内处处有士兵把守,我想去康乐宫看看太后娘娘,可他们告诉我,太子下了令,不准放我出去。于是我一连三天都待在东宫之中,哪也没去,谁也没见。
这天,门口的士兵离开了。兰叶陪我在东宫坐了许久,直到萧昀身披血甲回来,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我曾以为我早已做好了随时放弃其中一人的准备,可没想到,到头来我一个也不忍心丢弃。
「可不可以放她一条生路?」我虽知已无转圜余地,却还是不想放弃最后一点希望:「我可以带她走,走得远远的,一辈子不来打扰你。」
「你是皇后,你能去哪里?」他平静道。
「萧昀会是个好皇帝,但常宁不会是个好皇后。」我不敢看他,生怕眼泪掉下来:「我们说好的,你会放我走。」
我是个自私的人。我爱萧昀,但更爱自己。
「你说我是出尔反尔之人,所以我反悔了。」萧昀为我整了整衣领,轻声道:「再过几日,侯爷和夫人就抵京了。」
他并没有告诉我爹爹和娘亲要回来,这本该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我缓缓推开他的手,问道:「这个时候让他们回来。萧昀,你在要挟我吗?」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而后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太后必须死。除了这个,其他所有事情我都可以不追究。」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问道。
「深宫幽冷,一个人太寂寞。昭瑜,我要你陪着我。」
-拾陆
我再来到康乐宫时,这里已经不复几日前的奢华,春菡姑姑却依旧为太后娘娘梳好整洁的发髻,等着人到来。
她眼神空空地望着门口,直到我来到她的身边,她才看向我。我慢慢跪在太后娘娘的腿边,她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我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我想记住她的脸,却发现她对我只剩下憎恶。
萧昀将我扶起来,对太后道:「您欠我娘一条命,是时候该还了。」
闻言,太后娘娘突然大笑了起来。待她恢复平静,她用手指着我对萧昀道:「她想要后位?不管你多喜欢她,总有一天她也会变成哀家这样。」
如她所言,我害怕深宫,害怕变成非人的模样,所以我才背叛了她。
她一把夺走案上的鸩酒,仰着脖子一饮而尽,未过片刻便倒在地上。春菡姑姑不忍再看,于是跪在地上,朝着她将头磕了下去。
我挣开萧昀的手,跑去抱住她,她口中的鲜血染红了我整只手。太后娘娘的气息逐渐淡了下去,我边流着泪,边搂着她轻轻摇晃身子,好似她只是睡着了。
再低头看向她,突然发现,比起太后娘娘刚接我入宫的时候,她已经老了这么多了。
原来我才是全天下最坏的人。
太后娘娘逝去后,萧昀对我离开这件事只字不提。册封皇后的典礼迟迟未办,群臣在朝堂之上陈词激昂,他却不为所动。爹爹和娘亲早就到了京城,可一直没得到准许入宫看望我。
我知道他也在煎熬,但我并不明白,如此下去他能得到什么。
他想逼我,我不会妥协。
在为嘉柔未出世的孩子缝完最后一件衣裳后,我不再进食。
第一天不吃东西,萧昀当我是闹脾气;第二天,他喂我吃东西,却全都被吐了出来;第三天,他叫太医为我诊疗,我将他们赶了出去。饥饿的确是难以忍受的痛苦,想来萧昀也没料到我会有这么倔的时候。
在第四天,萧昀召我娘亲入宫。她劝我吃些东西,我摇了摇头。
我道:「娘亲,我若是听你的话,怕是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了。」
是夜,萧昀来看我,还带了以前住在太子府时我最爱吃的那家烤牛肉。
他对我说:「乖乖吃了,明天我便派人送你出宫。」
他夹起一块牛肉放在我嘴边,我的眼泪却滴在上面。
吃完牛肉,他便走了。那便是他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见的最后一面。
我朝他离去的背影跪了下来,以手抵额,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这是君臣之礼,也是我与他行过最大的礼。
-拾柒
走的那天,萧昀没有来送我。如此也好。
爹爹辞去朝中所有职务,带着娘亲和我定居衍城。外头的快乐是宫里比不了的。听说翠玉楼在找乐师,我便打扮成男子的模样,隔三差五去弹弹小曲儿,还招来了不少年轻的姑娘。
两年之后,我正与兰叶上街淘些小玩意儿,却听闻当朝太后驾崩了。那个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发,那个说同辈孩子里最喜欢我的人,不在了。
脚还在不停走动,我却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姑娘,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摊前一个婆婆看着我道。
见她有些面熟,我皱着眉头思索。
她道:「你以前来我这儿买过簪子,不记得了?」
我终于想起来那年的冬天,在这里看了一对簪子。
「都这么久了,婆婆还记得我。」
「我也是看你这手镯才认出来的,这不像是百姓家戴得起的东西。」她笑呵呵道:「那时我还在想,姑娘戴着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还屑的来我这小摊子,于是便记住你了。」
低头转了转手镯,我没有说话。这是在我出嫁前,太后娘娘送给我的。
「那对簪子还在吗?」我虽知过了这么久,已无可能还被留着,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早就没啦!那年你前脚刚走,后面就来了个公子买走了。」
听她这么说,我当下并无太多反应,但逛街的兴致也没了。于是我随便挑了几只簪子,便领着兰叶回了家。
到了夜晚,我将孩子哄睡后,一个人坐在庭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爹爹轻声问道:「言儿睡了?」
我点了点头。
「京中来了消息,太后娘娘走了。」
我又点了点头。
爹爹将手放在我的头上,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我才终于忍不住,抱着爹爹嚎啕大哭起来。
往后余生,只剩萧昀一人了。
萧昀番外·章一
每当入夜,娘总是搂着我,指着天上的星星与我讲故事。
她常说,只要记住一个人最初美好的模样,往后忆起时,诸多失望也就无足轻重。只是当我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