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记得她出生的时候,正是与突厥恶战的时候,对吧?」陛下转过头向父亲求证。
「是的,陛下。」
「结果,她一出生突厥就降和了。这孩子有福气,赶得巧啊。」陛下调侃着笑了起来。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因为我依稀记得,我上次十五岁陛下见了我,夸了一句有福气结果我还没活到二十五岁就被一杯酒给毒死了。
父亲与陛下应和了几句,陛下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这女儿骑射很好?」
我万没想到,我这一世在军营里出得那些风头竟传到了陛下耳里。陛下亲自指了我去东宫教皇孙骑射,说要把我留在长安亲自为我择婿。父亲推辞不过,只好应下。
现在的东宫就只有一个皇孙,就是在我做太妃时与我传出丑闻的李遇。我看着他长大,与他分享过秘密,聆听过他的少年心事,看着他当上了皇帝。却因为那份一起在东宫生活过的不同旁人的那份亲厚,生出些让人难以启齿的流言,最终连累了我的性命。
世事难料,圣命难违。没想到这一次又因一道圣谕,将我们联系到了一起。
哥哥们知道我要去东宫教皇孙骑射都很自豪,围着我上蹦下跳,大哥却挨了父亲的骂说他都成了亲了还在跟我们胡闹,唯有母亲叮嘱我要守规矩。我看哥哥们嬉闹的样子不说话,只是一味的傻笑,有哥哥真好,最亲的人都在身边,真好。
这一次我们全家热热闹闹的在长安过了年,饮屠苏,贴桃符,看驱傩,鸣炮竹。门响双鱼钥,车喧百子铃。雪浓浓,年味也浓。
过完了年,便收拾了行李入了东宫。
内侍臣引我进东宫拜见太子与娘娘时,看着这个我曾经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那些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故事,那些珍贵的喜与泪如今都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一个人窝藏着那些珍贵的回忆,在这广阔、锋利地人世间踽踽独行。一时间不禁悲从心来,物是人非恍若隔世。
太子殿下与娘娘热情友好地接待了我,虽然他们刚刚才失去了自己的小女儿。娘娘说:「你入了东宫,不比你在家时,难免会有些不习惯的地方,有什么需要,吃得用得,尽可来同我讲。」
娘娘说,如果不习惯一个人吃饭,可以去同他们一起用膳。
娘娘说,她时常一个人在东宫都没有人能陪她好好说说话。她说她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可惜没有缘分……
再次听到这些话,我的心都要碎了。我的娘娘,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何种境地,她都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娘。我嫁进东宫时她宽仁接纳,与她素昧平生时她送我手炉,入宫为师时,她周到接待。这样的娘娘,我怎能让她重蹈那痛失所爱郁郁而终的结局?
着相也罢,虚妄也罢,只要我努力尝试总会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总会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的守护着娘娘拼尽全力,给她一个好的结局。
我与娘娘在偏殿静坐等着小遇下学。
「你就是皇爷爷找来教我骑射的小先生?」小遇还未踏进殿来就已经开口。
「没规矩!」然而话音刚落就被随后进来的太子殿下斥责了,「还不向先生行礼。」
小遇立刻乖巧起来郑重地向我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称了一声:「先生。」我亦向殿下行了一礼也向小遇回了一礼。
太子殿下将小遇交给我,又嘱托了几句便离开了。我便带着小遇去了校场,盯着他射靶,不时指点他几句。然后就坐在一旁的寮下喝茶。
小遇在初春暖洋洋地日头下射了空了四五个箭篓,此刻已经薄汗覆面,筋疲力尽。他走过来,放下手中的弓。我见状连忙递给他一杯煮好的茶,以为他是累了要休息。
「累了,就休息一下。」
「小先生。」小遇斟酌着开口像是有话要讲。
「你说。」我放下茶盏端正姿态侧耳细听。
「小先生,你是皇爷爷为我请的先生,按理说我不该与你有何鉏铻。可我是皇孙,我是诚心实意要学习本领的。如果您不能胜任,还请您自行向皇爷爷请辞吧。」说完向我恭谨地行了一礼。
我微张着嘴巴愕然了一会儿,原来他这是不服我,想到这我不由得笑了。我拿起他刚放下的弓,站起来,抬眼看了眼天空。此刻已是天地四合暮色迟迟,正值倦鸟归巢之际。
我望着落日余晖下展翅的群鸟,淡淡开口道:「小遇,你见过玄鸟左翅的第三根羽毛吗?」
「啊?」在他错愕愣神之际,我的箭已离弦一声急唳的燕鸣过后群鸟四散奔逃,这时,天空悠悠飘落一支蓝黑色的的羽毛。
小遇这时才瞬间明白了我刚才的话,不由得惊掉了下巴,登时对我肃然起敬。我看着他惊愕失色的样子,轻轻地笑着说:「现在,可以休息了吗?」他此时已经不敢说话,只是忙不迭点头,接过我手中的弓恭顺地扶我坐下。
看着他乖滑的样子我忍俊不禁,似乎可以理解了太子殿下为何一直对他如此严厉。
半晌我发现他在偷偷看我,欲言又止。
「说。」我端起茶盏微抿一口。
小遇面露迟疑举着手里的羽毛,瑟瑟缩缩的向我确认:「先生,这根真是玄鸟左翅的第三根羽毛吗?」
看着他畏怯又认真的样子,我这次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直到笑出了眼泪,才恢复正色正襟危坐认真道:「是。」
我们小遇真的太可爱了。
小遇天性活泼,我又是第一次教徒弟,性子软又很难严苛,很快他就与我熟络起来。他是真的喜欢骑射,被我的箭术折服之后,学得也就格外用心。整日围着我叽叽喳喳的,恍惚间我似乎又回到了在东宫做侧妃的那些日子。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那些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
与小遇其他的先生相比我对小遇的要求并不严格,甚至可以说十分松散。由于太过松散所以被太子约谈了。
「谢小先生。」太子推过来一盏茶客气开口。
我诚惶诚恐:「殿下言重了,小风愧不敢当。」
「我与你父亲年岁相当,那我就托个大叫你小风吧。听说你从小长在边关,三岁便能骑马六岁就能弯弓,十多岁就能百发百中贯虱穿杨……」
太子殿下是个很和善的中年男人,可能是他身份尊贵的缘故,即使他对我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我对他却总是有些惧怕的,「传言……倒也不可尽信。」我小小声地回嘴。
「三岁骑马,是在父兄怀里,六岁弯弓没射中过十步以外的靶子,百发百中倒是真的,不过贯虱确实没有试过……远……远没有传言中……」
我生怕殿下对我期望过高,要求我也教出这样一个小遇来。倒也不是我不想教,实在是小遇的资质……差强人意……实在跟我比不了,况且小遇因为殿下的严格要求,常年都要挑灯夜读这使他十六岁时就患上了眼疾,看什么都散乱空中千片雪,蒙笼物上一重纱。这使他的箭术永远也不可能达到顶尖。
「什么?」殿下一脸疑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连忙摆手摇头,表示洗耳恭听。
殿下明显茫然地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听清我在说什么,为表尊重还是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接着找回自己话头继续说:「以你的实力来给小遇的骑射做启蒙,绰绰有余。只不过小遇这孩子生性顽劣,不肯用功。如不严加管教放任自流,只怕会荒废功课不成气候。」
随着太子殿下的话我逐渐正色起来,太子殿下对任何人都宽泽蔼然,唯独对自己的儿子苛责严肃,以至于他们父子之间始终都有嫌隙。甚至那次让太子殿下血染沙场的出征前,父子还在置气。虽然小遇从没有说,但他的心里始终是想得到殿下的认可的。但太子殿下却好像从没有看到过小遇的努力。
所以此刻我有些生气:「太子殿下,小遇或许顽劣,但他绝不是不肯用功的孩子。」
「他只不过十来岁,却每日卯起温书,亥时入眠。练箭时也是俾夜作昼,孜孜矻矻。纵使没有我的监督,他也未曾有过一丝懈怠。」
「我明白您对他的期望过甚,但也该各因其材量力而为,而非一味严苛叱咄,无视他的努力。」
「小遇的骑射,还请您在春蒐中见分晓吧。」这是我第一次这样无礼地驳斥太子殿下,说完之后好一阵我还胸如擂鼓忐忑不安。
太子殿下没想到我会这样疾声厉色,一时语塞尴尬地拍了拍腿,「小先生不要动怒,是我唐突了。」说完起身咂摸着离开了,却在门口碰上了小遇。父子二人没有说完,小遇只是沉默地向他行了礼。
看着太子殿下离开背影,我是既内疚又是后怕。那可是太子殿下!我怎么可以这么无礼地同他讲话!还好太子殿下宽仁,不同我计较。
现在离春蒐还有两个多月,要在两个多月内使小遇的骑箭突飞猛进,不可谓不难。我之所以心急说出春蒐,是因为过了春蒐父兄就要回玉门关了。我想同他们一同回去。突厥还在虎视眈眈,只要突厥盘踞我西北边境一日两国交战的风险就多一日。我一旦滞留东宫,说不好就会重蹈覆辙。
不如同父兄回玉门关去,死死守住我朝的第一道国门。好过困守东宫,什么都做不了。
虽然我想让太子殿下在春蒐中看到小遇的进步,但是对小遇的训练却并没有格外要求。依然是规定他每天只要搭弓一千次,便可随意休息。
只是很奇怪,即使我并没有刻意加重小遇的训练,小遇现在却总是通常不等拉弓八百次就已经累到抬不起胳膊。见他小小年纪即使已经累得大汗淋漓,即使拉弦的时候胳膊都已在微微颤抖,却还要咬牙坚持训练的样子。我总是于心不忍,想到他还有繁重的课业,所以干脆反而减轻了他的训练。
但是即使我一再减轻小遇的训练,小遇每日的练习却一日比一日少,从每日搭弓一千次到每日六百次,到现在的五百次,一次比一次少,小遇却总是不能完成。虽然箭法精进了不少,但小遇这种对待训练的态度还是激怒了我。
离春蒐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接近,小遇每日的训练却越来越懈怠,又一次他搭弓不满五百次就打不直背抬不起腕的样子,彻底激怒了我。
我冲上前,夺过小遇的弓就摔在了地上。
「如果不肯吃苦,就不要练了。」
小遇只是沉默地垂手而立,半晌才抿了抿唇拱手行了一礼:「请小先生不要动怒,小遇今日一定会完成训练的。」
看到他挺直了脊背,隐忍倔强又满眼愧疚的样子,我又没来由的心疼,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我对他从没有如此不假辞色过。小遇不该是这样会偷懒的孩子。
「小遇,你的箭法确实进步飞快。但是纪昌学射,八年有成,你才学习多久?我希望你能明白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勤则不匮的道理。如果只是因为一点点的进步就沾沾自喜,怠惰练习,那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一名神射手。」
「学生知错了,学生从今日起一定会完成往后的练习。」小遇说着又揖了一礼。
我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张重弓,沉默地开弦射靶。小遇也默默捡起自己的弓,开始练习。这一日,我们沉默着各自射出了一千支白羽箭。
入夜,我却睡不着于是干脆起身走走。不知不觉靠近了小遇的院落,此刻已经夜班三更,小遇的院中却传出「嗖嗖」地箭矢声。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就看见小小少年单薄的立在良夜中,清冷的月光柔柔地铺满他全身,月白的蜀锦在皎皎的月光下熠熠生辉。他岑寂地抽箭、搭弓、瞄准、松弦,一支、一支、又一支的箭从他的手中飞出去。院中早已散落无数支箭,而他却似乎不知疲惫。
我在院中站了许久,几度想要开口却几乎发不出声音。直到小遇发现了我,他吓了一跳大惊失色。
「小……小先生……」回过神来还是选择先向我行礼。
我哑了嗓子压下心中悸动漠然开口:「亥时已过,为何不睡?」
「学生……睡不着,想多练会。」
「白日分明已经练过,为何还要晚间加练?就因为这个所以才耽搁了白日的训练是吗?」说着我又控制不住情绪激烈起来。
小遇惶恐地低头认错:「先生不要动怒,小遇今后再也不会耽误白日的练习!」
果然,果然……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开口:「我白日留给你的练习,你已然完成并且已经完成的很好。为何还要如此用功?」我攥紧了拳,止不住地心疼,这傻孩子一定是听到了我与殿下的交谈,于是每日夜间偷偷练习,所以到了白天才会精神不振无法完成训练。
但我嘴上却仍咄咄逼人:「你是觉得,我年纪尚轻资质不够,给你布置的功课太过容易耽误你成为神射手,我够不上做你的师父,所以你才要在夜间自己加练是吗?」
「学生没有这个意思!」小遇急切起来。「我……我……我只是不想在春蒐上丢你的脸……」
果真是这样……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颓丧的坐下。我想起我曾经做得那个梦,梦里他说我是他的月亮,是他的半条命。我不知道那个梦是真是假,可是我很害怕。我是他的庶母。他却为了我,他顶撞父母、拒绝皇帝赐婚、新婚之夜抛下自己的皇后,拒纳嫔妃空置后宫十几载,一生无嗣。最后他落得个英年早逝,我落得个毒酒一杯。
这一次……这一次,我与他又会有着怎样的结局呢?又想有着怎样的结局呢?
「我白日里才说过,绵绵若存,才能用之不勤。百步穿杨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就,欲速则不达。春蒐的事,不用你操心。」无论如何春蒐之后我都不能再在东宫待下去了。
然而春蒐还没到来,却先等到了突厥的使臣。突厥内乱之后,突厥王室元气大伤,背后的吐谷浑和西域诸国也开始蠢蠢欲动。突厥可汗无计可施只好向中原靠拢,派出使臣寻求中原庇护。值得一提的是,这位使臣正是突厥汗王的小儿子,阿史那阿巴。
陛下设宴款待使臣,国宴之上父兄也皆列席间。席间阿史那提及突厥内乱时曾接受过父兄相助,借宴向父亲祝酒,陛下听闻登时就变了脸色。
阿史那阿巴这分明是存心的!刻意选择这种场合告诉众人,父亲同突厥的党争有干系,挑拨陛下对父兄的信任!更可恶的是,他说:「可汗希望与天朝联姻以结秦晋之好。而谢大将军早年曾经救过小王一命,所以小王斗胆向陛下求娶谢家女郎。突厥愿以国礼相待与中原结为唇齿之邦。」
兹事体大事关两国邦交,陛下左右为难只好借故离席。当晚就宣父亲进了宫,彻夜长谈。次日,父亲就将我接出了东宫。
父亲与我言明了其中厉害,身为谢家女儿的我是绝不能嫁到番邦去的,但是突厥有意联姻指名道姓的求娶我,陛下却没有推辞的理由。所以为今之计,就是要尽快为我定下婚约。然而陛下与父亲商讨了一夜,也未想到合适的人选,思来想去唯有太子殿下最合适。不至于委屈了我,也能堵上突厥人的嘴。
我心里一片凄然,原来这就是上一世我被匆忙指给太子的原因吗?难道前世的一切又将重演了吗?
我是绝不能嫁进东宫的,更加不能嫁去突厥。于是我屈膝跪地重重行了一礼。
「父亲!女儿情愿削发为尼。」
宵禁之后,我穿上宽大的斗篷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手持御札从将军府侧门悄悄出发。马车一路向西通行无阻上了御街。进了皇宫,独自面圣。
临行前,父亲曾用宽厚的手掌抚过我的脑袋,这是严肃的父亲在表达他的慈爱。父亲说,「此计若成,则西北无患矣。只是这一去,山高水险。儿啊,千斤重担皆系你一身,望你心存社稷,不改其志。最后你要记住,你是谢家的人,谢家就没有苟且的人。」
我拉住兜帽迎着春夜清冷的晚风,走在宫内幽长的甬道中,脚下的青石在冰冷的月色之下散发着隐隐微微的光泽,似乎预示着我那晦暗的前程,而我的踏出的每一步却都更加坚定。
我的脑海中不断回响起父亲的教诲。这世上有比自身生死更重要的东西,脚下的土地、律法的尊严,自身的职责,家族的荣誉,军人的忠诚,黎民的安康,国家的稳定,腰间的傲骨。我们有朝一日,终会遇见需要用生命来捍卫的东西。
我跪在陛下面前一言不发,呈上我连夜写就的檄文。陛下接过檄文逐字看完,沉默良久,久到大殿之内的空气都开始凝结。殿中很静,静到我能听到我胸内战鼓擂擂。
可陛下长久的沉默使我的心一点点沉寂,我几乎已经忍不住开口。终于殿内响起了陛下的一声叹息。
「我开始老了,老到没有雄心壮志,老到比一个小女娃却还不如。」陛下扶着香炉幽颤颤的说。
我以头抢地诚惶诚恐:「陛下正值壮年,在位数十年政通人和百姓安居。可在您继位之时却是内忧外患一片动荡,朝野上下风雨飘摇。是陛下大刀阔斧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才有了这国泰民安的几十年。陛下功德千秋,史书会记得!」只是如今壮士暮年,士气渐沉。
陛下只是叹息着:「小丫头,你可知你要走得是怎样一步棋?多少年,多少王侯将相尚不能安定北境覆灭突厥,你不过一小小女子安有如此心智啊?」
「若此计乃朝中王公将相所献,陛下觉得此计可行否?突厥狼子野心,与我朝势如水火,君不见六州百姓受突厥夺略流离失所之苦啊!」我重重叩头,字字慷锵。陛下并不信任我,因为我人微言轻。可父亲却支持我,因为父亲坚信我们与突厥终有一战。这才让陛下有了动摇,不然我根本就没机会单独面圣。这次面圣也是父亲对我的考验,成事者,有谋还不够,还要有勇有能。
陛下迟疑着:「小丫头,玉门关外已有你父兄。你只管嫁进东宫朕定保你安稳一生,何必……」
「陛下!」我斗着胆子打断他,「臣女生在边关长在军中,得父兄教诲,目见边境百姓之疾苦。苦寒磨砺,胸有丘壑,又怎甘困于闺阁?此计若成,北境再无突厥滋扰,此若计败,玉门关外还有我父兄镇守!」
陛下深深叹了一口气,良久才道,「好!既然如此,就让你去试试。」陛下洪亮答道,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只是我且问你,此去若有闪失……」
「若有闪失……便以身殉国!肝脑涂地!」彼时的我,一腔热血,饮冰难凉。
「想好了?」陛下半真半假地问。
我重重点头掷地有声:「百死不渝!」
等我出宫时,东方的天已经微微亮了,一轮红日倏然跳出天幕,霎时间天地洒满霞光。我没有回将军府,而是转道去了东宫拜见娘娘。我送给娘娘一个锦盒,盒子里装的是我在玉门关时用整整一盒东珠,从西域铸造大师那里换来的一支玄铁枪头。然后去和小遇告别,这次没有办法陪他去春蒐了,不过我送给他一本医书。最后又告诉他一件事,那是大哥曾告诉过我的道理。
「你可以和那群狐狸生活在一起,但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一头猊。」
然后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那里,从此刻起,今生我与东宫再无瓜葛。但是,我会在他们看不到的角落里,用生命捍卫他们的人生。即使无人知晓,即使夤夜不休。为娘娘,为东宫,也为了苍生。
陛下搁置了阿史那联姻的提议,邀请阿史那与部下参加我朝春蒐,联姻之事可以等到春蒐过后再讨论。
春蒐的日子很快来到,我目送父兄披挂上马前去围场。父亲沉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风儿长大了,今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我看着父兄的背影深深知晓,此一别要想再见却不知要等到何年。
永宁二年,春蒐。右骁卫将军谢忠在狩猎途中摔下马背,引发旧疾三日后不治身亡。
在父亲的葬礼上,我听到父亲昔日同僚皆在叹息,「谢将军一死,今后北境要仰仗何人啊。」
阿史那阿巴也前来吊唁,他是亲眼看着父亲坠马的,对父亲的伤势最为清楚,不疑有他。他吊唁结束后来到我面前,只说了一句:「节哀,珍重。」我安静的向他还礼,看见他不曾多疑才松口气。
父亲大殓之后,哥哥们奉旨启程继续守护玉门关。我则被陛下赐去灵觉寺修行,替父祈福。因在丧期阿史那阿巴的求亲也只能搁浅。陛下签下了两国友好合约,并赐金银绸缎无数,牛羊上千粮食数万石,打发阿史那阿巴回突厥去了。
突厥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狼,它们蛰伏在我朝西北平日里不声不响,可一旦它们感到饥饿就会伺机而动冲向我们的羊群,咬断它们的喉咙啃食它们的内脏。现下的示好只不过是它们有了更强大的敌人,权衡之下的选择罢了。等它们一旦有了机会势必还是会反扑回来。而这一次,绝不能再给它们喘息的机会。
所以虽然我人在灵觉寺清修,但一直都在密切关注西北军事。直到三个月后,边关传来密信说谢家军意图不轨密谋造反。陛下发出密令急召大哥回京,大哥不从,便被卸职停任圈禁在了府中。只等陛下派人将他押解进京。
虽然这罪名子虚乌有,但谋反之名非同小可,必须查明。朝廷焦头烂额,一时间朝中动荡军中惶恐,西北军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出了一个缺口。
数十日后,又听说大哥在押解进京的途中打伤了官兵逃窜了。陛下震怒,将其他几位哥哥全部打入了天牢,并查封了京内的将军府。将军府的叔伯们全都被打入牢中,听候发落。
而我在灵觉寺似乎被朝廷遗忘了,所以才能幸免。但现在也开始坐立不安,现在时机已经成熟,就看阿史那阿巴会不会像上一世时有所动作了。这日入夜,我正在床上休息突然有人翻窗而入,我警惕坐起。
「什么人!」我暗中摸向床边挂着的弓和箭。
「六郎别怕,是我,周然。」说着点燃了屋内的灯。
我定睛一看果然是周然,佯装惊讶道:「周然,你怎么来了?」
「将军被人诬告谋反,六郎可听说了?」
我点点头,不动声色道:「大哥不会,清者自清,朝廷自会查明。」
「这一次不一样,将军这次是被人陷害的。对方是有备而来,证据确凿,不然将军也不会在押解进京的途中逃走了。现在将军不在军中二郎他们又被打入牢中,现在只有您能救将军了。」
「我该怎么办?」我开始慌张起来。
周然抱拳施了一礼:「请您跟我回玉门关,调查真相,还将军清白。」
「可……」
「六郎,现在陷害将军的人现在还在军中,军中除了您以外已经没有将军可信之人了!末将正是奉了将军之命前来请您的!」
我不经意间瞥见了窗外的影影绰绰,才放心地对周然说:「好!」
然后收拾行李,跟周然趁夜离开了长安。出了长安城之后,不出所料果然有一支胡人商队在接应我们。周然说,跟着胡人的商队能够掩人耳目。我看着这些前世曾经出现过得面孔,心里五味杂陈,这一次他们很幸运,一个都不用死了。
这一次,我自愿跟他们走。
我跟着他们一路北上,过了黄河畅通无阻,来到了沙洲。可并没有回将军府,而是去了一处偏僻的远郊,周然说这里有大哥被诬陷的证据。
他把我诓到一处僻静的宅子里,等我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在突厥人的毡房里了。见我醒了,一旁的突厥女郎连忙倒了一杯马奶,示意我喝。我抓起杯子就往地上砸去,「周然呢!让他来见我!」
那女郎听不懂汉话只是惶恐地摇头,然后退了出去。不一会有人掀开帐篷走了进来,来人高鼻阔口一副胡人长相,却比一般胡人多了几分清秀,我定睛一看正是阿史那阿巴。
「怎么刚醒就发这么大的脾气?」阿史那笑意盈盈的说。
「周然呢?我要见周然。」
「义兄怎么会在我突厥帐中呢?」一句话就道破了他与周然的不同寻常。
「义兄?」我有些狐疑,为何从未听周然提起过?
「怎么?我义兄没有告诉过你,他是在突厥人的帐篷里长大的吗?」怪不得,怪不得上一世周然会帮他设计我。
「快放我离开,我要回玉门关。」我站起来厉声说道。
「是你们招待不周么?怎么女郎刚来就要走?」阿史那冲一旁的使女说道,使女惶恐地摇头摆手。
阿史那含笑晃脑,大喇喇的坐下自顾自斟满一杯马奶喝了起来。我疾步走到阿史那面前拔下头顶的发簪抵住他的喉头,「废话少说,快送我回玉门关!」
阿史那面无惧色不以为意地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我父汗有十三个儿子,死了我一个倒没什么的,只不过你若死在我突厥帐中,可就苦了你几位哥哥咯。」
「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知,你们的皇帝陛下怀疑你几位哥哥要谋反么?」阿史那满不在乎地拨开我的发簪,自顾自续了一杯。
「这是我们谢家与朝廷的事,还轮不到你们突厥人来插手。」
「可是如果我告诉你,你们谢家是真的要谋反呢?」说罢举杯要饮,我一把拍飞他手中的杯。
「你胡说!」
阿史那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如果我说,我是得了你大哥的请求才将你绑到突厥的呢?」
「你胡说!我谢家就算要造反,也不会与你突厥勾结!」谢家世代忠肝义胆,而今上仁德,天下晏然。无缘无故怎会造反?还与外邦勾结?勾结异邦那就不是造反了,那叫叛国!
「你父亲已死,你的兄长们又不得皇帝信任,被人用了一点雕虫小技就背上不轨的罪名下了大狱。现在谢家军群龙无首,军权旁落。你说……会有什么下场?」
听了阿史那一番话,我不由得心惊胆战。这才明白,原来玉门关是真的有人要造反。怪不得父亲当时会那么轻易同意我的计划,原来是想借此引出幕后异动之人。父亲是想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是我朝内政与你无关。你绑我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我不是很早之前就已经说了吗?」阿史那笑意不减地看着我:「绑你来做我的小女奴啊。」
我带着目的来到突厥帐中,可不是为了和阿史那打口头官司的。之后我试过几次逃跑,当然不是真的为了逃跑,而是为了确定突厥王帐的大致方位。有一次,我从牧民那里抢了马,足足跑了三天才被他们追上。就是那一次我彻底才确定了突厥王帐的大致位置。我用石头朝突厥王帐的方向摆出了一个不起眼的标记,然后匆匆将他们往另一个方向引去。
但是这一次追上我的不是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