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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节 千金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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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梁济点了点头,便向我告别,「最近我大概都在医馆,柳姑娘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去找我。」

他蓦地一顿,「最好还是不要来找我。」

「嗯?」

他冲我眨了眨眼,有几分俏皮的样子,「找我的不是生病就是受伤,将军一直平安才好。」

我亦学着他眨眼,「借你吉言。」

他挺如松柏的身姿消失在夜色里,季文牧走过来,一言不发地牵过他的马。

「你下午没回家,没回军营,也没来这,就是和那个小大夫在一起?」

「人家叫梁济,恰好遇到,他送我回来而已。」

「送?你又不是弱质女流,他送你回来是不是看不起你?」他凑过来,冷淡的脸上突然带起一抹笑,「名字都叫上了,柳将军莫不是终于要出阁了?」

我斜睨过去,心中烦躁之后便冷的下沉,捏了捏指关节,对他抬起下巴,「打一架?」

切磋比划在军中并不少见,我和他切磋的时候往往能引起围观,因为他好胜,我也不服输,开始还会因为他对我毫不怜惜而感到难过,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被他的得瑟炫耀给盖过去,后续交手时脑子里想的基本都是赢了他。

他在一开始的措手不及后开始和我较起劲,十几个来回下来,我和他互相钳制住,一时没能分开。

「松开。」我看着他的眼睛,瞬间错开视线。

太近了,近在咫尺,再近一些鼻尖都能碰到一起。

「那你认输?」他的眼中跳动着好胜的光芒。

「呵。」

我拆了眼下这招,将我和他分开,理了理凌乱的衣袖。

就这么打来打去,输来赢去,季文牧得是见鬼了才会喜欢上我。

我吐出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喝酒去?」

这大概勾起来他不太好的回忆,他紧了紧衣领,眼神闪烁,「孤男寡女,不太好吧。」

「我拿你当弟弟,有什么不好?」我想到了些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你怎么知道就只我们二人,那些看不见的你怎么算?」

季文牧还比我小一岁,我进府的时候,他就是个小混世魔王,练过拳脚功夫,寻常人一时都拿不了他怎样。

但小孩终归是小孩,他怕鬼,怕得要死,大晚上还被吓哭过。

想起这些,我没忍住笑,他也想起来这些陈年旧事,脸色和夜色一样浓。

他狠狠嘁了一声,拉着我就往外走,「喝,来一个爷喝倒一个,来两个爷喝倒一双!」

在军营呆久了,酒量自然不会差,这次我注意着量没有喝多,但等酒馆打烊的时候,季文牧已经喝的神志不清,趴在桌上说着胡话。

我推了推他,「还能走吗?」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拿着酒杯举向我,大着舌头说,「咱们是好兄弟!」

说完又趴了下去。

他是被我的表白吓出了什么阴影,这个时候还要强调。

「你这么怕我喜欢你?」

他嘟嘟囔囔,「是兄弟,兄弟......」

我看着他的醉态,红了半张脸,半束的头发胡乱地糊在他的脸上,挠的他不舒服,扒拉了几次都没有扒拉干净。

我伸手把他脸上沾着的发丝一一捻开,盯着他的侧脸有些出神。

他已经完全脱去稚态,脸颊线条锋利顺畅,他已经不会在跟在我后面,叫我和他一起走夜路,也不会拍着胸脯说,「小爷罩你。」

他对我放心的很,放心地让我去完成任务,面对危险。

我叹了口气,有时武力太高也叫人难受,他对我太有自信了。

「季文牧,我出了危险你会第一时间救我吗?」

他已经完全醉死过去,当然不会给我什么反应,我自嘲地笑话自己。

磨磨唧唧,哪有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爽快。

我送他回季府,便也在季府住了一夜,正巧宫中下来了圣旨,凰月让季伯父安排下月的秋狩防卫。

季文牧被排在主营附近巡逻,我则负责官员家眷这一块,只有在闲时下值后才会碰个面,倒叫我舒服不少,不用日日相见。

秋狩年年都有,年年都会安排大量士兵看护,虽出过意外,但大多有惊无险,未从军时我没有参加过秋狩,参军后在外八年平定外患,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猎场,便有些新奇。

未当值时会四处逛逛,射了两只兔子,我拎着这俩回去的时候,一位女侍恰好迎了上来,恭敬地说,「柳将军,陛下请您去一趟。」

我提着兔子有些愣神。

凰月叫我去做什么?

防卫布局该找季伯父,不至于跨级来找我,而我和她没有一点私下交集。

「将军?」

女侍唤了我一声,我回神,将兔子给了身边的人,跟着她绕了半个营地才见到空地有一篝火,凰月穿着精美的骑装和季文牧并肩坐在篝火前,手中靠着一些猎物,火光映得他们两个的脸都红红的,相视交谈的时候都宛若一对璧人。

我抽回视线,规矩行礼。

凰月对着我抬了抬胳膊,「不必多礼,今夜就只我们三人,不用拘束,一直听文牧说起你,朕也早就想单独和你这位女将军聊聊。」

她抬头看过来,眼中印着跳动的火光,火光之后,深如墨漆,只消这一眼我便心中一跳,忽感周身多了一层威压。

「来来来,坐下一起吃。」

季文牧过来将我拉到他身边坐下,递给我一枝子烤鸡,我挨到他身边想低声问问他情况,凰月的声音一下打断了我的动作。

「朕听闻,柳将军骁勇无比,更胜男儿,文牧更是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她轻笑,语气有些耐人寻味,「朕还从未听过文牧这样夸过别人。」

我的心一紧,看向季文牧,他眼神一跳,躲开了我的视线,对着凰月说,「实话实说而已,整个大景还能找出第二个上战场当将军的姑娘?」

我拉了拉他的胳膊,他和凰月亲密无间,什么话都可以说,我还不想因为他口无遮拦而人头落地。

「自然是有的,只是多数女子不像我一样有这个机会,可以跟着季大将军习武,得陛下应允臣从戎的机会,若非如此,臣仍旧和闺中女子一样,及笄后便嫁人生子,自然也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那不也是你本身......」

季文牧还要说话,我瞪了他一眼,他才疑惑地住了嘴。

「文牧说得对,柳将军太过自谦,若不是你自身有这实力,上了战场也是有来无回,」她吹了吹手中的烤肉,「不过朕倒是好奇,你身为女子,为何想要上战场?」

我下意识看了季文牧一眼,立刻就被凰月捕捉到,「看文牧做什么?和他有关?」

季文牧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我笑了一下,「确实有关。」

他猛地回头看我,惊讶显而易见,凰月的眼中也带上了深究。

「臣自小受季府恩惠,得以受教导,和小季将军一同习武,季伯父领重任,小季将军不过十五也要奔赴战场,臣有心回报季府,报效家国,便不想缩在府内,白白受季府庇护。」

「原来如此,有志回报家国,不愧是季大将军教导出来的,」她眼含笑意,看向季文牧,「姐姐尚且如此,也难怪他敢在宫门口舌战众臣。」

「她算我哪门子姐姐?」季文牧和她斗嘴。

我突然明白了她叫我来的意思。

季文牧在宫门口和群臣吵架的事我也知道,当初先帝驾崩太过突然,凰月登基仓促,根基不稳,那时外敌趁势来犯。

群臣各怀心思,欺凰月年幼,内忧外患。

季伯父请旨退敌,而季文牧也在季伯父请旨那天的散朝时辰,站在马上,将众臣祸心广而宣之,不等他们告状,便向凰月请罪,说他冒犯大臣,自愿前往战场,让凰月看在季家男丁都在战场的份上,免去季家老小之罪。

凰月无不应允,言众臣都是深明大义之辈,不仅不会和他这个小孩计较,反而会关照季府。

众臣被摆了一道,吃了这个闷亏。

那日我本想跟着季文牧一起去,他冷着脸,难得强硬地将我关在府里,还让一众府兵在门外看守着我。

我无意识地咬着手中的烤鸡,有些烫,嘶了一大口气。

他为她守国,她为他护家。

他们之间的羁绊远比我想的还要深。

凰月这次叫我来,就是特意告诉我这些的吗?

」柳将军,可曾婚配了?「

我愣了一下,」尚未。「

「这不大妥,柳将军为国效力,岂能让终身大事毫无着落?」

「季伯母在操持着了。」

「季夫人所见终是少了些,不若朕在文武百官家中挑选,为将军择一合适夫婿?」

我张了张嘴,季文牧忽然插了进来,「小月,你怎么和我娘一样非要管着她嫁人,她高兴不就好了?」

凰月嗔了他一下,威严地帝王也流露出几分小女儿的娇态,「你一男子懂什么,女子年华有限,趁早成亲,生儿育女方是圆满。」

我垂眸大咬了一口鸡肉,没有顾及吃相。

凰月又说,「柳将军女中豪杰,洒脱不羁,定有不少儿郎心向往之,文牧你少搅和,坏了好事我要拿你算账。」

鸡肉咬进嘴里,竟让我有一股呕意。

我捂着嘴逼着自己咽下去。

这时,一抹亮光刺痛我的眼睛,我下意识拔出腰间长剑挡上去,嚓的一声刺耳的响声,一支长箭被我斩落。

「有刺客!」

季文牧在我身旁吼了一句,迅速护着凰月退开,我立在原地,来不及退开,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掉一般,身上甲胄如有千斤,手中长剑连握稳都艰难。

士兵很快赶了过来,和刺客战成一团。

我感觉到我状况的不对,下意识看向季文牧,他将凰月牢牢地护在身后,像是一个守护神一样立在她身前。

心中一空,但容不得我多想,我两手握剑迎敌,瞬间长剑就被挑落到地上,仓促躲避下,喉间被划出一道血线。

「阿珉!」

我听到季文牧叫了我一声,大脑也开始眩晕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在拖着我下坠。

我甩了甩头,努力让视线清晰起来,模糊中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庇护着娇小的姑娘。

接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

痛感尚不十分剧烈,胸前贯穿出来的滴着血的剑刃却极为刺眼。

我瞪大了眼睛,嘴徒劳地张大,只能发出一些低哑的呜咽。

刺客将剑拔了出去,痛感这时才真切起来,那处伤口似乎都通了风,凉风飒飒地往里钻,穿过我的身体。

浑身好冷。

我感觉自己要交代在这了。

却交代的不明不白。

我怎么会就这样死了?

没死在战场上,反而死在这里?

我看向季文牧,他似乎也不明白,怔怔地望向我。

我对着,连动动手指都费力,他像我这走了两步,却没有过来。

「文牧,别离开我。」

耳边听到的最后一声是凰月的这句话。

心中响起来的是那四个字,「小爷罩你。」

传说人将死之时,眼前会浮现走马灯,回顾平生。

我回望自己的二十三年,见到许久未曾谋面的父母,见到欺侮我的地主,八岁的年纪太小,那时的记忆一闪而过,接下来便是季文牧,各种各样的季文牧。

我清楚地知道若要放弃十五年的感情必定经历宛如割肉一般的痛楚,我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洒脱,可以说放下就放下,只是现在,脑中思绪当真清明无比。

我喜欢季文牧,是因为他在我最需要安全感的时候以守护的姿态给了我承诺,而事实上,他有更重要的人要保护。

季文牧心中有江山,有大义,有想守护的人,而不是被困在情情爱爱的一亩三分地,纠结我和他是不是兄弟。

我也是。

可惜,浪费了十五年,现在想开了,却已经迟了。

我想过我会怎么死。

娘一直和我说要保护好自己,但在她被逼死后我连走出地主家柴房的自由都没有,那时我想,我应该会饿死在这个只有柴草和老鼠的地方。

上战场之后,我想,我随时会死在一柄刀下,一杆枪下,死在战场上。

回到上京后,我想,也许我会平安顺遂地老死。

结果出乎我的意料,有些憋屈。

我睁开眼的时候,真以为自己死了。

是一个俊秀的公子叫醒的我,他的眼眸清澈,好像盛满了水。

「柳将军。」

他喊了我一声,我想起来他是谁,是那个要送我回府的小大夫。

我张嘴,只发出难听的音调。

他和我说,「将军伤到了嗓子,这些日子不要说话,好好养着,以后还是可以说话的。」

他给我换了脖子上的药,喂了我喝水,做起来极为熟练。

我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手心上写,「怎么是你?」

我不是在猎场吗?就是被救也该是太医诊治我。

他似乎怕痒,手指蜷缩了好几下,「我听闻将军受伤就来府上看望,太医们都束手无策,但我想试试。」

他的医术这么厉害?

许是看懂了我的眼神,他笑得有些腼腆,「我曾被掳去过土匪窝,那里的老大留着我给他们看病治伤,他们刀口上舔血,我治的多了,对于这种伤情有些许经验。」

我又给他写,「多谢。」

他摇了摇头,「我去叫季夫人和小季将军。」

在他起身前我拉住他,他不解地回头望向我,我环顾四周,这一切的布置对我而言都十分熟悉,却又很陌生,在他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下,「这里是哪里?」

他迷茫了一下,蹙起眉头,「柳将军,这里是您的府邸。」

季伯母来看我时眼睛是红肿的,她抱着我一顿哭,后悔她不该让我去从军,我艰难地露出头,对上季文牧的视线。

他沉默着,和我对视一眼就垂下了眼睛。

梁济在旁边说,「季夫人,柳将军伤势渐好,但是......」

所有人都看向他。

「她似乎忘记了一些事情。」

「忘记了事情,忘记了什么事?」季伯母看着我,「珉珉还记不记得我?」

我点了点头。

梁济说,「大多是没有忘记的,但是她忘了这是她的府邸,什么时候,为何搬进来,这些不记得,约莫还有一些其他,但是柳将军现在不能说话,还不清楚。」

季伯母又抱着我哭起来。

我倒是没多大感觉,忘记了的事情似乎也没什么重要,便反过来安慰季伯母。

季伯母和梁济走后,季文牧没有走,他来到我的床前,却是一言不发。

让我有些怀疑,是我哑巴了还是他哑巴了。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在他手上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极低极哑,好像很久都没有说过话。

「朝中有孽党留存,在守卫里安排了他们的人。」

我点了点头,稍动一下,脖子还是疼,我便皱了皱眉,嘶了一声。

他突然抬起手,食指挨到我的脸颊,将碰未碰。

「阿珉。」

他终是收回了手,声音颤抖起来,「原本该是我吃那块鸡,该是我中药,该是我......」

我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这又不是你的错。」

他蹲了下来,高大的身躯骤然变小,伏在我的床头,将脸埋在我写字的手里,我感觉到我的手心逐渐湿润。

真是越活越过去了,七八年没见他哭过,他何时这么脆弱了,我这不还没死。

「你差点就死在我眼前。」

他低声说,语气中含着深深的后怕和自责,「我居然没能救下你。」

我抽出手,拉过他的手掌,写道,「你的职责是保护陛下。」

想了想,我继续写,「决定参军的那一刻起,我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参军的原因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昂扬的战意,失败的颓靡和胜利的呼喊,我完全融于军旅生活里,沉浸在士兵这个角色中,我见证了无数同袍的死亡,也早就将自己的生死一并交付出去,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季文牧的眼睛很红,他问我,「你,参军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写,「回报家......」

他直接握住了我写字的手,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眼中充斥着紧张和认真。

「不是因为我?」

我愣了一下,睁大了眼睛。

「你哪来那么大魅力?」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紧盯着他的手心,分辨我写下来的字。

我最后一笔写完,他看向我,眼眸湿漉漉的,被眼泪冲刷得很干净,含着一些不解和莫明的抗拒。

「你,忘了什么?」他的喉结几番滚动,最后小心翼翼地问我,「你还记得,我,我是你的什么人吗?」

「记得你,你是季文牧,」我写,「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兄弟。」

「兄弟......」他仿佛在喃喃自语,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你忘了?」

「忘了什么?不是兄弟还能是什么?」

我含笑看着他,他怔怔回望,宛如失神了一般,瞧着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点点弧度。

「没错,是兄弟。」

我有好长时间没能见到季文牧,因为他和季伯父都因为秋狩防卫不当受了罚,多数时间里,要么在皇宫要么在军营。

季伯母时常过来陪伴我,给我喂补品,养的我胖了好多。

修养数月,我闲的发慌,梁济每天都过来给我换药,还会和我讲他游历四方时经历的许多趣事,他在土匪窝艰难求生混成三把手的事听一次叫我笑一次。

喉咙的伤好了一些,但是没有完全恢复,梁济就建议我先继续沉默,还可以练练字。

看起来温和有礼的,说起戳心窝子的话来却也一点都不客气。

我的字丑是丑了些,能认出来不就行了。

他的字不同于他的长相,分外洒脱,甚至有些豪放,反而是我认不出来他写得是什么。

时间长了,再看到那双眼睛就没了一开始的惊艳感,季伯母却越来越喜欢他,我见这些时日里,他的脸颊也圆润不少。

他和我说,「听闻雁南那处出现了一位神医,等你的伤完全好了,我就去寻他。」

我看向他,毛笔悬在空中,在宣纸上洇出一团墨。

「不在上京呆了?」

他点头,「这次来上京,本也是想和城中的杏林高手交流医术,现今我已有了结论,正巧雁南神医声名鹊起,正好去拜访一下。」

说不清自己心情如何,但感觉他若是走了,日子会无聊许多,但拿什么留他,他自小便游历在外,见识过万千世界,又怎么会在一处停留。

我在纸上写,「若是着急,现在去也可,我的伤已无大碍。」

「不急,和同道交流相比,对自己的病人负责更重要。」

他笑着对我,眼中的那汪水好像要随着笑意漫出来。

我点了点,继续垂下头练字,他凑过来看了一会儿,「怎么有气无力的?笔锋呢?」

我写,「你又不是先生,还管我写字怎么样?」

他多看了我几眼,忽然露出了悟之色,没有说话,出去了一趟,给我端来了一碗红糖水。

「喝吧,心情会不会好一些?」

对上他善解人意的目光,我也不好意思拒绝,硬着头皮喝下这碗甜水,最后一口最为甜腻,我拧着眉头喝下去房门突然被打开,我被吓了一跳,那一口直接呛在嗓子眼。

我捂着嘴咳,梁济给我递了碗清水,看向门口,「小季将军来了。」

季文牧走过来,我身边站着的人就换了一个。

我看过去,梁济站在一旁有些错愕,他摸着被撞的肩膀,看了季文牧一眼,低头笑了一声,对我说,「既然有小季将军照顾你,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不要忘记喝药。」

我点头,送他到门口,一回头便撞上一堵肉墙。

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你和他的关系都这么好了?难不成你又要多一个兄弟?」

我后退几步,和他拉开距离,拉过他的掌心写,「不是兄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不是也救过他,这不就扯平了?」

我想了想,说得倒也对,「那便是朋友了。」

「朋友和兄弟对你而言有什么区别?」

这有什么区别,能有什么区别,这有什么好区别的?

我眨了眨眼,望着他,写下来,「对我都很重要。」

他的胸口重重起伏,脸臭起来,接着拉着我回到室内,坐在椅子上抱起了自己的脑袋,垂头丧气地说,「娘要给我议亲。」

我一听便乐了,当时他对我见死不救,怎么就没想到他也有今天。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同情,他说,「我不想去见。」

见一见也没关系,若是不合适便直接和季伯母说好了,她也不会强求。

但他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我一抚掌,忽然想起来他与凰月青梅竹马的情谊,可他难道想入宫为妃?

不大可能。

这便是症结所在了,他有心上人,但是却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甚至不能说出来,也难怪这么苦闷。

有些难办,这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拉着他散散心,便写,「骑马去?」

「你的身体好了?」

我对他耸了耸肩,这点伤算得了什么?往常又不是没有带伤上过战场。

太久没出来放风了,自打能下床就在书房练字,在廊檐底下喂鸟,我的骨头都快散了。

一上马就感觉精神头起来,忘了是为了给季文牧解闷,不仅骑出了城,还骑到了兵营。

将营里兵器都耍了一遍,府里不是没有,但梁济日日看得紧,走快点他都要提醒我两句,更别说摸到这些家伙了。

待我兴致消减下来,天已经黑了,季文牧说这个时辰城门都关了,我和他便在军营歇了一宿。

到半夜胸口的伤处就开始隐隐发疼,我没大在意,第二日起来,痛感便有些尖锐。

我没和他们说,让季文牧直接呆在军营,自己回府。

原本畅快的心情在见到在廊檐底下拿着根草逗鸟的人后荡然无存,霎时间,不仅伤口在疼,神经瞬间紧绷起来,我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梁济见到我,笑起来,「回来了?」

他走过来,「正巧早上的药也快要煎好了,你回去换身衣服就来喝药吧。」

我连忙点头,错过他之后就捂着胸口进了门。

伤口疼的有些厉害,但我不敢和梁济说,不听大夫的话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举动,和大夫对着来更是蠢上加蠢,况且,我现在已经感觉梁济不像我想象中那样纯良无害,纯良无害的人怎么能完好安全地游历各方?

我换好衣服后去找他,见他手里端着药便爽快地一口喝下去。

入口一刹那,极致的味道刺激得我头皮发麻。

怎么会这么苦?

苦的想把头摘下来。

我听到梁济的笑声,他说,「将军真是痛快人,我还没来得及说。」

「我问了下人将军昨日出门的时间,料想你必定来不及喝药,给将军配的药都是按疗程算好的,缺了昨日那一碗,今天的就需要做出变动,所以将军喝到的这碗喝之前的都不一样。」

苦的我眼泪都不由自主流出来,盈满了整个眼眶。

「变动倒也不大,只需多加一味黄连,本想提醒一下将军,但是没能快过你。」

他歪着头,好奇地问我,「苦吗?」

我的脸皱成一团,抽了抽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嘴里那一口给咽下去,对着他含泪摇头。

我不是一个怕苦的人,往常的药可以一口喝掉,但这碗苦的非比寻常,我花了半炷香的时间,药都要凉了才堪堪喝完,他到底给我加了多少黄连?

「将军真是女中豪杰。」

我勉强对着他露出一个笑容,但眼前景象已经被眼泪糊成一片了。

朦胧里他伸出了手,翻过我的掌心,在我的掌心之上放了一个东西。

我眨掉眼泪,看清那枚蜜饯。

「知道将军不怕苦,也不爱吃甜,但我喂小孩时习惯准备一颗蜜饯,将军要是不嫌弃,就吃了吧。」

不嫌弃,一点也不嫌弃。

我把蜜饯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厚重的苦味。

我的眼泪又不由自主出来了。

怎么会有人不爱吃甜?

以后我最爱吃甜。

「将军这么适应,那我就放心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立刻拉过他的手,「以后都要喝这个?」

他的秋水眸眨啊眨,「是啊,我方才说了,缺少了一碗,以后的药都要调整。」

我的灵魂都因为他这句话变苦了。

「将军英勇无比,伤未好时都能逞现上战杀敌之姿,区区碗药,必然算不了什么。」

他抽回他的手,两手端正地交织在身前,对我莞尔,一如初见的温文尔雅。

我却隐隐看到,他在的那半边天都是黑的。

喝了大半个月的黄连汤,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大半月,伤势基本完全恢复后,梁济给我端来了最后一碗药,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他却突然和我辞别。

我望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心中便若有所失,「这么着急离开。」

他只是对我笑了笑。

我叹息一声,「你有志向,那我也不留你,只是,日后我怎么寻你?你也不会一直在雁南呆着吧?」

「寻我?」他似乎有些诧异,面容怔愣,想了想后,说,「我居无定所,想去哪便去哪,以后如何,我也说不准。」

听到这话,顿觉失落,却又说不出什么。

他眼中含笑,眸中依旧纯澈,「有缘自会相见。」

我将他送至城门口,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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