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的目的达到了。
阿愿看到戚镇维护我的样子,彻底死心。
她到底不是刁蛮狠毒之人。
既然戚镇真的放弃了她,爱上另一个女人,那她也不愿再做无谓功,毕竟她已经彻底失去了资格。
阿愿的声音有些惫懒:「大好的日子,什么罪不罪的,金妹妹快坐下吧。」
阿愿发话了,陈景目的达到,怕戚镇突然反水,便也没再说什么。
我谢了恩,随着戚镇坐了下来。
宴会终于重归热闹。
骤然放松下来的我,反胃的感觉不断上涌。
我不愿再出岔子,便想强忍不适。
可能是我的脸色太差了,透过胭脂,对于阿愿以外一切人都粗糙不在意的戚镇竟看出了我的不舒服。
他低声问:「你怎么了?」
我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不愿与他多说:「没什么。」
他悄无声息地将桌案上离我有些远的蜂蜜樱桃羹送到了我眼前。
「喝吧。待会宴会便结束了,回去的路上我给你买点杨梅。」
戚镇对我刚刚的隐忍表现满意不已,与曾经那个被毒药毒得走路都晃荡也依旧让他们感到棘手的任性宠妃完全不同。
对于这场残忍的成长,他破天荒的有了点愧疚的情绪。
当然,那点良心还只值一碗蜂蜜樱桃羹,很快便丢到了脑后。
我饮了一口酸甜的羹汤,稍微好受一些。
只是还是十分希望这场对我的处刑宴会尽快结束。
可我没想到,正当我头晕目眩地准备结束离席时,陈景突发奇想,说想要和众位爱卿一道,去春秋园赏月。
我眼前一黑:「……」这暴君一如既往地该死。
陈景做事向来反复无常,不讲礼法,宫人们早已习惯最快时间内处置好陈景想要做的事。
此次参宴的,大多都是高官王族及其重要亲眷,人数并不多。
春秋园又离宴会厅不远,其实很好转移。
可陈景发疯,非要步行前去,美其名曰,要与众爱卿同乐,享春秋道美景,顺便消食。
我只好跟在戚镇身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春秋园走。
原本通往春秋园的春秋道确实很美,可现在,道边尽是仓促新移栽的兰竹,景色差了许多。
当今皇后许愿还是玉河公主的时候,才情斐然,性情高洁,花中最爱四君子。
我突然想起了我刚入宫时,整个宫中被发疯的陈景种满梅兰竹菊的样子。
8、
我自幼长在南方小镇。
江南繁花似锦,万紫千红,什么芍药牡丹、海棠玉兰,红山茶、白栀子,各个美丽,争妍斗艳。
没读过太多书的我,对我的新寝宫——天和宫里风雅但是过于单调的梅兰竹菊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不仅如此,连御花园这个天底下最厉害的花园也一样。
整个皇宫处处都是这些。
我不满极了。
倒不是针对阿愿,只是觉得皇宫现在是我自己的住处,理所当然想要家更漂亮一点。
后来我成了宠妃,了解了陈景表面上忽冷忽热阴深叵测,实际上对我极度纵容时,我第一个坏心思便动到了这些淡出鸟来的东西。
为了防止陈景警觉,我选在了他心情极为不错的一天,趁他上朝时亲自上阵拔花。
陈景下朝时,天和宫里的一半名贵兰花都被我拔干净了。
当他兴致勃勃走进天和宫,准备与我深入探讨昨夜我提出的亲亲游戏时,看到的就是瑟瑟发抖的天和宫宫人、右边的花园翻出的泥土,和扔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兰花。
而我,正悠闲地躺在贵妃榻上休息。
「金枝,外面的花,是谁干的?」
陈景阴恻恻的声音将我从酸累中唤醒,我并没有危机意识,还在闭着眼撒娇:「陛下,您可算回来了,臣妾的胳膊酸死了,您快给我揉揉。」
陈景暴怒,可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对我做什么。
反而是安静地出了寝殿。
直到我听见宫人的惨叫声,我才彻底睁开眼。
我跑出去,便看到陈景蹲在地上捡拾兰秧,浓黑的眼珠子里满是嗜血之气,而殿前正中放着刑具。
与我最亲近的宫人最先被虐打,其余地都在瑟瑟发抖等待酷刑。
他说,是他们没有看好我在天和宫胡来,万死难辞其咎。
陈景是知道我害怕身边人死去,故意如此。
我直接冲到了他面前,把他手中的花秧扔在地上,用力碾踩:「是我拔得这些花,陛下要杀就杀我,做什么拿别人撒气!」
多有跪在地上的宫人抖得更厉害了。
陈景生气时,眼珠子转动极慢,慢慢看向我的样子像是要把我当场凌迟。
「你就这么……」
可抬眼看到我时,我竟已经梨花带雨,娇怯哀伤。
他的杀气顿住,瞬间迟滞了很多,声音有些干巴巴的:「……想死?」
我并不是真的要与他硬碰硬,否则也不敢这么作。
陈景那阵日子被我的迷魂汤哄得顺毛,我拿出前一晚的手段,恰到好处的抱住陈景,吻上了他。
他下意识地推开我。
「你别搞花样。」
我却不以为意,再次坚定地吻上去。
他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我的脸。
可能是对顶着阿愿脸的主动行为没有抵抗力,他的力气逐渐减小,推不开我了。
就在他彻底收力不推的时候,我反而收回了唇。
我泪眼盈盈,满是嗔怪:「陛下!吵!别打人了!」
陈景皱起眉头,阴郁地直视我,不说话。
他不想妥协。
我再次拿出十分努力,割地赔款,最后保证另一半留着不拔了,才终于说动陈景放过所有人。
这场斗争,我顺利地胜利一半。
后来,我请了最好的园林设计师,帮我设计那块我清理出来的花园。
两个月后,姹紫嫣红终于热烈地盛开在天和宫。
一年后,已经被下毒了的我,拖着病体,早就把哄人的鬼话扔到一边,陆续把另一半和御花园、春秋园等皇宫所有景观全部换了一遍。
没想到如今,不到四个月,这皇宫的景色又变了回去。
倒是挺好的。
阿愿才是这座皇城真正的女主人,这才是本来应该的样子。
9、
大家都在配合陈景,投入地赏月看烟火表演时,戚镇趁无人注意悄悄领着我离了人群。
头上烟火绚丽无比,戚镇高大的身影严实地遮住我。
我终于能放肆地吐出胸口的难受感觉。
可能是军队里什么都见过,不像陈景讲究,戚镇看我呕吐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看我吐完,他递过来一个水囊。我漱了口,终于好受多了。
我有些不解:「我自己来就好,定北王何必跟过来。」
我起身时并没有叫戚镇。
离他远点才能让我真正舒坦一点。
戚镇扶着我,我突然发觉手中被塞过来一根冰凉刺骨的针。
他凑过来附在我耳边,私语:「大好时机,你怎么能忘记带武器呢。」
看似亲密无间,语气却冰冷嫌恶。
他的凑近让我浑身恶寒。
我愣住,刚刚我太过紧张,竟将毒针落下。
知道周围满是监视的眼睛,我没有挣扎,只是捏紧银针,看似亲密实则恶劣地小声反击:「呵,偷偷跟我一起跑出来,你就不怕陈景逮着机会弄死你?或者拿这个做借口,治你个大不敬,把你扔进大牢里处死。」
陈景情绪内敛,与他相处久了,我下意识地能认出他微小的情绪变化。
今晚的陈景,很像要杀两个人助助兴的样子。
戚镇低下头凝视我,语气突然温柔了起来:「那完了,你是我小妾,肯定得和我一起被下狱。你这才刚出来几天,就又着急回去,应该很想念牢房吧。」
我:「……」
我们一起沉默下来,从隐蔽小路往回走。
却看见了通向天和宫的路上宫人浩荡,凤辇华丽,辇上只有阿愿一人的背影。
阿愿独自一人回去,看来陈景依旧在那春秋园里。
我抬眼看戚镇,想看他怎么说。
附近太暗,我看不清戚镇的脸,却能感受得到他现在的神色有多么温柔。
满身兵戎之气,化为绕指柔。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跟阿愿说下话。」
说罢,我只感觉到眼前一闪,戚镇便不见了踪影。
我默然无声,站在隐蔽的树影下,看戚镇追着阿愿凤辇的身影。
我听依着戚镇的话,安静地等着。
直到深夜中已经见不到凤辇与戚镇,也没有动。
我这样等戚镇,倒不是信任他会信守承诺,只是尚且不知如何独自面对陈景那一群人。
后来站得累了,我便蹲了下去。
抱着膝盖,看着新栽兰花下翻动过的泥土发呆。
入秋后,夜已经有些冷了。
我的身体不好,还未恢复完全,只觉得从心到身都很冷。
他们都有爱的人,和爱他们的人。
只有我,爱我的家人,全都被害死了;我爱的人,毫不犹豫处死我,害死我全家,把我送给别人,还抹除我的一切痕迹。
我像是一个跳梁小丑,陷在这个可怕的境地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活得胆战心惊。
被人厌恶,被人利用。
也好,如此,我便也能安心厌恶、利用他们所有人。
10、
「你在干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脑袋上面响起。
我感觉这声音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
我突然醒神,看到手上等戚镇时无意识摧残的兰花叶,心虚极了。
我做贼心虚地将兰叶扔在草丛里,准备不认账,抬眼却看见了眼前叶斯鲤的脸。
「……啊!」
他提着灯笼,一身绛红官袍,脸上是儒雅的关切。
我瞬间清醒过来,像见了鬼,猛地想要后退。
可天不随人愿,我两条腿全麻了。
后退时只感觉眼前一黑,两条腿像是被无数针扎。
我狼狈地倒下,马上就要后脑着地时,我被叶斯鲤拽住了。
我捏紧手中的毒针。
「小心。」
叶斯鲤的手清瘦干净,如无瑕白玉,宽大的绛红袖袍搭在手背上面,红白对比强烈。
是一双生而贵重,只写锦绣文章的手。
可那一瞬间,我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缠上了手腕。
浑身骤然立起一片寒毛。
我惊恐的样子被叶斯鲤尽收眼底。
他的微笑没有一丝崩裂,反而更加牢固地抓紧,极尽君子地将我安全放在地上,才收回手。
他友好地问:「玉贵妃怎得如此怕我?」
多么温和真诚。
可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其实根本不在意我怕不怕他,为什么怕他。
就像人不会在意笼子里待宰的肉食想什么。
从前,我与所有称赞敬佩他的人一样,都认为他承继圣人遗风,高洁坚贞,冰魂素魄。
直到我知晓,将我毒至如此的毒是颇通医术的他亲自制成的,弹劾我的风潮是他先起头的,我被判腰斩时他在陈景身边,我父母一家人株连九族一案是他一手侦办的。
我所有悲惨的时刻,他都在一旁起着不大不小的作用。
看似不起眼,只是听从陈景旨意。
我开始认清,他绝不似表面这张皮这般温润斯文。
即便他表面看起来一点也没有陈景那个暴君吓人,可我就是从心底里害怕。
这是一种来自弱小的本能,遇到披着羊皮的狼时,哪怕一时察觉不到错漏,也会内心警戒。
「……妾身,早已不是玉贵妃,当然惧怕大人威严。」
千言万语,都憋了回去。
我只敢说一句干巴巴地好听话,压下直接将针扎进他手里的冲动。
这针是留给陈景的。
叶斯鲤笑着,没有追问这个话题。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个妖怪一样的人十分清楚这些问题的回答,只是为了不冷场随口提问或者逗弄他人罢了。
他提着灯笼立在那,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出满身闲适,仿若全知全能。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我的手,又开始逗弄了:「你怎么在这里蹲着?」
我有些厌恶,但出于省事,还是实话实说:「定北王去找皇后娘娘了,让我在这里等他。」
果然,叶斯鲤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知道问题的回答。
他云淡风轻:「什么定北王。金姑娘以后要叫他罪臣戚镇了。」
我刚站起来的腿一软,差点又跌了回去。
「什么?!」
他轻笑出声,转身缓步而走:「就在一刻钟前,罪臣戚镇的谋逆之证被悉数呈于御前,他现已逃往宫外。」
我猛地望向春秋园的方向,那里却安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我蹒跚跟上他:「怎么可能!若定北王谋逆,宫中怎会如此安静?」
即便不大张旗鼓,宫中也必然要十步一岗,挨个墙角戒严,绝不会有我蹲在角落的可能。
他果然是骗我的吗?
说好的让我浑水摸鱼,却将我独自扔在这里。
叶斯鲤不紧不慢地速度刚好够我跟上他:「因为陛下不想打扰到皇后娘娘,且……金姑娘怎么能确定,周围是安静的?」
我浑身一冷,四下看看:「……」
感觉每片树叶后面都蹲着一个暗卫。
陈景喜欢豢养暗卫,无孔不入。不被他信任之人,会被监视到亵裤颜色都不是秘密。
他继续逗弄:「害怕了?」
「不用怕,戚镇逃亡前都解决了。」
呵,反正戚镇跑了,没法对证,是他解决的还是谁解决的,这锅都得戚镇背。
我憎恶地偷望一眼叶斯鲤的后脑勺,嘴上用凄惶的声音卖可怜:「……妾身没有害怕。妾身只是想知道,戚镇,真的已经逃往宫外了吗?」
如果戚镇逃跑了,那我只能自己一搏,胜算太小。
「嗯。宫禁森严,金姑娘恐怕很难成功啊。」
他像是有读心术。
走在前面,后脑勺却仿佛长了眼睛,把我的想法看得一清二楚。
我干脆开门见山:「不知道太傅大人能否帮妾身这个忙?」
他步履不停:「我已经帮了金姑娘太多忙了,也该金姑娘帮帮我了。」
我十分疑惑:「你何时帮过我的忙?」
叶斯鲤突然停下转过身看向我。
他没有出声,可是我清楚地看见,灯笼昏暗的灯线下,他漂亮的嘴唇一张一合。
那口型分明是,「你的父母没死,在我手上」。
我瞪大双眼,直接上前死死地抓住他。
哪怕他说周围没有暗卫,我依旧不敢出声,只敢万无一失的用眼神向他确认:真的吗?!
他笑了:「在下从不诳人。」
11、
我到底还是没有逃出皇宫。
皇宫向来灯火通明,我拼命地躲进为数不多的阴影中,企图去找熟人帮忙离开,却到底在御花园西角的假山处被陈景的护卫军与暗卫堵住。
领头的暗卫是玄一。
我认识他,他是陈景手下最得力的几大暗卫首领之一,曾被指派保护我。
此刻,他的右手鲜血淋漓,止不住地生理性痉挛,可声音却是冰冷无情的没有一丝波澜。
「娘娘,您不要再负隅顽抗。」
我靠在假山上,冷哼一声:「别再叫我娘娘,你们陛下已经把我送给了定北王,我现在是金氏。」
做一个被送的物件,也比做陈景的妃强。
至少干净。
玄一放弃交涉,干脆利落地示意护卫军上前制住我。
「才这么几天,玉贵妃就见异思迁,真是让孤……十分失望。」
陈景的声音飘忽阴沉,突然传来。
多年的习惯,我几乎是本能地分辨出他此刻有多么生气。
恐惧并着厌恶憎恨一同席卷心头,我浑身像是过了一道电,恨不得立刻逃远,但却挣扎不开护卫军的铁臂。
陈景慢条斯理地从龙辇上下来,通明的灯火照在他玄色龙袍上,金线绣的飞龙被映得发起光,像是要腾飞。
玄一后退一步,像是一道阴影隐入黑暗,向陈景请罪。
「属下们没有第一时间保护住贵妃娘娘,全部折损,罪该万死。」
陈景看都没看他,一步步走向我:「自去领罚。」
我眼睁睁看着陈景逐渐靠近我。
他站立在我身前,苍白修长的手钳住我的手腕,将我手中紧捏的毒针拿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将针扔掉,捏住我的下颚,再次冷声强调:「金枝,我很失望。」
我回望向陈景浓黑到可怕的眼睛,破罐破摔,憎恨厌恶彻底压过一切情绪。
我恶狠狠地回骂:「你有什么脸失望!陈景,你这个暴君,疯子,你就等着遭报应吧!」
说罢,我猛地仰头挣开他的手,用力地咬了下去。
几乎是一瞬间,我就尝到了血的味道。
他这个人坏,连血都是苦的。
陈景不知道是更疯了,还是阿愿让他精神更平和自信。
一声痛嘶过后,他居然笑了。
亮白的牙与殷红的唇在苍白俊美的脸上十分妖异:「报应?金枝,你还真是没变过的愚蠢。孤会怕报应吗?报应只会怕孤,那些被孤处死的人若是敢来找孤报仇,孤便再剁他们一回。」
我:「……」
他凑近过来:「对了,金枝你也最好不要惹孤生气,否则孤实在不知道能否再饶你一次。」
我松开嘴,想继续顶撞他,可是我没有想到,他居然吻了过来。
他的血味彻底化开在唇齿里。
我难以置信。
我的胳膊还被护卫军制着,他却扣着我的脑袋深吻。
我就像砧板上的鱼,被他咬了一口肉吃。
直到他放开,我才能破口大骂:「陈景,你是不是有病啊!」
陈景点点头:「孤头痛顽疾,你一直知晓。」
我哽住,彻底无言。
我终于相信了,戚镇与叶斯鲤都曾信誓旦旦地说,陈景对我没有断情这个离谱的事实。
陈景刚接回阿愿时,就残忍果决地判处我腰斩,将我打入天牢许久,还企图满门抄斩我全家,将我送给他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怎么可能对我有情?
可此刻,我终于有信心了。
看来我真的能完成叶斯鲤的要求,救回我的家人。
12、
自打那日他发疯过后,我就被关到了冷宫。
说是冷宫,却布置奢华,如同另一个天和宫。院外还栽种着很多鲜花,都是我喜欢的品种。
可护卫不允许我离开,这清冷地界有着重兵把守。
陈景是在瞒着阿愿金屋藏娇。
看着微微隆起的肚腹,我有些出神。
此前,我一直不理解戚镇和叶斯鲤为什么都相中我,要我为他们做事。
我以为我没有价值。
人不聪明,没有实权,即便认清现实,也没有能力复仇。
戚镇所谓的复仇计划,有没有我并不打紧。
他这么厌恶我,早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我,然后仗着兵权谋逆,正大光明地为自己争取。
可他非要多此一举地帮我复仇。
一开始,我被能复仇的可能冲昏了头脑,不愿细想。
遇到叶斯鲤,我才彻底知晓真正的原因。
他们都认为陈景对我没有断情,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怀了陈景的孩子。
三个多月了。
我竟在陈景准备害死我一家的时候,怀着他的骨血。
叶斯鲤告诉我的时候,我以为他在与我开玩笑。
一方面,陈景子嗣稀少到很多人都觉得他不行,另一方面,我这副被毒药侵蚀的病体,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两个多月,少吃少穿,孩子居然没有任何事。
简直是奇迹。
陈景怎么配拥有奇迹呢?
可叶斯鲤的样子不似作伪,戚镇此前的反应也说得通。
我只能接受这个可能。
叶斯鲤说,我家人的案子由他一手侦办,其实他们根本没死,只是被他藏了起来。
他还说,只要我听他的话,生下这个孩子,就可以放过我的家人。
我看着叶斯鲤的眼睛,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哪怕他没有拿出真的救下我家人的证据,我也知道,叶斯鲤做得到。
我果断的背弃了与戚镇的约定,没有第一时间下手刺杀陈景,而是将宝压在叶斯鲤身上,用尽一切我能拿上桌的砝码,救回我的父亲母亲。
陈景每日都会来,总是一副阴冷沉郁的样子。
因为我一直在与他对着干,曾经那些让他欲罢不能的娇憨迷魂汤全部收起来,变得比阿愿还要古板抗拒,甚至危险。
让他十分不爽。
能够威胁我的家人们都没了,他一身的威胁手段不好施展,干生了好多天的气。
直到今日,陈景实在没憋住,难得地示好。
他右手绑着纱布,左手端着我曾经最爱吃的金丝酪,别扭地示意我吃。
可我只是将头转过去,不想看见他。
他阴着脸:「金枝,你到底要闹到什么程度?」
我一把将他手中的金丝酪掀翻:「我不想看到你!我恨你,你还我的爹和娘亲!」
他脸色不变,依旧阴沉,但我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心虚。
他在嘴硬:「你爹娘不是孤杀的,孤只是流放了他们。」
我猛地站起来推他:「都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否则我爹娘怎么会死!」
虽然我知道叶斯鲤救了他们,但陈景不知道。
这股怨气,我必须趁机发泄出来。
我不敢想如果没有叶斯鲤的帮忙会怎么办,可能与陈景同归于尽是我最好的归宿。
陈景也怒了,他强词夺理:「就算是孤杀了他们能怎么样?被孤所杀,是你们的荣幸,金枝,你最好给孤想开点,否则,你爹娘即使在黄泉下,孤也不会放过。你现在怀了孤的孩子,就不要再妄想别的事了!」
我的眼泪不可自控地流下来。
陈景真是一个魔鬼。
我居然曾经爱上过这样一个魔鬼。
那次不欢而散后,陈景接连几日都没来过我的冷宫。
再来也是气氛冷凝,活像仇人相见,只会大眼瞪小眼,等着对方服软。
营养跟上来,加上心神放松,我的肚子终于开始隆起。
我极度期盼这个孩子的降临。
叶斯鲤说了,只要孩子平安降生,我的父母就会安全。
我开始有意护着孩子,这个样子让陈景十分满意。
他突然破天荒地服软。
「枝枝,孤杀人无数,若是真有杀心,绝不屑于否认辩解,孤真的没想杀你的父母。」
我没有一丝感动。
我看着他,内心在盘算,他这个话,有多少是因为我的肚里的子嗣,又有多少真的愧疚。
陈景也看出我的抗拒。
他神情更加阴郁,不理解为什么我明明对他的孩子视若瑰宝,却对他肉眼可见的憎恨。
恨一个人,怎么会爱他的孩子呢。
所以,他认定我是喜欢他的。
他上前拥住我,语气满含警告:「枝枝,你别再闹了,已经够了。」
时隔多月,我再次感受陈景的拥抱,满心冰冷。
他的怀里满是药草的清苦味。
听说阿愿一直在帮他治疗顽疾,效果显著,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好许多。
我不理解,阿愿那么好,为什么他还要这样做。
既然喜欢我,又为什么那样做?
难道得到了的,都不珍贵吗?
13、
我彻底认清了现实。
自那之后,我不再反抗,在陈景看来就是想通了,又乖巧了。
唯有态度,他总是感觉不冷不热的,与曾经那个花样百出的娇美贵妃判若两人。
陈景很不满。
为此,他主动地做了很多事暗示我。
他会突然拿出一叠漂亮的彩纸,问我:「爱妃喜欢这个吗?」
曾经我会给他叠江南小镇的各色纸花,连送了他好多天,配着各种情话与亲吻。一开始他还对这些土气手段嗤之以鼻,厌弃不已,后来就很期待了,毕竟他实在喜欢附加的迷魂汤。
我一下子就懂了他的意思,可也只是慵懒地看了一眼纸,不说喜欢不喜欢,嫌弃地将其撇到一边,打着哈欠说:「陛下,我困了。」
然后他就会无言地将那些耗尽工匠心血价值千金的彩纸撕坏,阴恻恻地阴阳怪气:「哦,爱妃去睡吧。」
听罢,我就真的去睡了。
陈景:「……」
过不了多久,陈景就会像幽魂一样离去。
他每隔几天就会做一些这样无聊的小动作,比如找出不知道扔在那个犄角旮旯的栀子花荷包。
这是我曾心血来潮给他绣的。
我爹从小溺爱我,我的绣工特别不好,绣的白栀子更像是一朵皱皱巴巴的白菊花。
送给他之后这东西就从没再出现过,我估计他是扔了。
那时我没心没肺,丝毫也不在意,反正就是我会的都试试,看哪个能讨陈景欢心,能的就继续用,不能的就放弃。
既然他不喜欢绣品,我就换个招式。
总有能制住他的手段。
真是没想到,这玩意他居然还留着。
陈景:「爱妃还记得这个荷包吗?」
我眨眨眼:「不记得。」
陈景:「……这是你绣的,送给孤的。」
我又打了个哈欠:「是吗?陛下,我又困了,我想出去溜达一圈,可以吗?」
陈景一直不让我出冷宫的门。
我猜他是害怕阿愿知晓,用这个转移话题最方便了。
陈景果然皱眉:「……你总想出去做什么?」
我笑了,抚了抚隆起很多的肚子:「我被圈禁在这里这么久,当然想呼吸呼吸外面的空气,而且我真的不想伤害皇后娘娘,我怎会有那个坏心呢!」
之前我明明都没见过阿愿,只是想去看看阿愿长什么样子,就被他捉住,判定我是要伤害阿愿,要腰斩我,我怎能不阴阳怪气回去。
他直接暴怒,荷包被他扔在桌子上,漆黑的眼珠子又沉的让人害怕:「什么圈禁?孤何时圈禁过你,你想出便出。」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让我出这个圈死的地界。
「陛下不怕皇后娘娘知晓?」
陈景眯了眯眼:「孤是皇帝。」
我微笑,只要让我出去,你是什么都可以。
自打我被下狱,从阴暗的小四方牢房呆了几个月,戚镇也把我关在后院,被陈景抓到后,又把我困死在小小的一方冷宫中。
再次见到有些自由的空气与阳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