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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节 长门有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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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案台上休憩的阿稚也猛然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寒冬腊月的天气里额头上还挂满了豆大的汗珠。

「皇上是不是做了噩梦魇着了。」旁边伺候的老太监拿着大氅给他盖上,轻声问他。

「他们说她死了。」他胸口起伏不定,眼睛看向一片漆黑的窗外,声音轻得不像话,「可今日是正月十六,她的生辰。」

我实在不理解我死了和我的生辰有什么关系,只想着他能不能记得把我葬在霸陵。

「她想葬在霸陵陪皇祖母和姑母,可我呢,我要怎么办?」他继续盯着窗外喃喃自语。

你要怎么办?

什么你要怎么办?

你后宫女人那么多,还少我一个么,真是可笑死了。

我继续愤愤,想着下次要是还能进他的梦境,一定要吓他一吓,最好扯上一些国运之类的,让他不得不把我安葬在霸陵。

我想得到是很好,却发现自那天以后我就再也不能进入他的梦里了。

那日是他梦见了我,才把我拽进那个梦里,那他要是以后再也没有梦到我,我是不是就连跟他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有点绝望。

我自从死了之后心境开阔很多,虽然不能立刻投胎转世,但是每天在皇宫转悠转悠,看看阿稚后宫的女人们斗来斗去的也算有趣。

我生前很讨厌这些女人,看她们总是百般不顺眼,有时候还会找茬罚她们在日头底下站规矩,现在我死了,看看这些女人反而有些欣赏起来。

譬如这个阿稚最宠的湘贵妃吧,她原是个舞姬,本该是不入流的女人,可她从来都是规矩温顺的,像是大家女子,家中几个兄弟也很争气,为黎朝立下赫赫战功。

还有一个柳妃,她身份也不高,是个小官家的庶女,可是最通文墨,那锦绣文章信手拈来,是个才女。

再有一个便是丽妃,她是外邦公主,战败来和亲的,听说她精通马术爱喝烈酒,性子也很豪爽。

我有时候就想,阿稚怎么这般好福气,这么多好女子为他困在深宫,还为了他争风吃醋,有些还不惜染下血债。

我是鬼,白日待在阿稚的寝宫躲太阳,晚上就跑出去溜达着玩,偶尔运气好,能碰上几个和我一样怨气不散的鬼魂。

大多都是女子,有宫妃,也有宫女,她们生前过得艰苦,死后也不得安宁。

冷宫里有一口枯井,井上旁边总是站着三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她们总是排着队往枯井里跳,麻木地重复着死前的动作。

丽妃宫里有一只小女鬼,她倒是有意识,可惜我去找她聊天告诉她她早就死了,她不信就算了还说我脑袋有毛病,每每到了晚上就给丽妃守夜,深信丽妃就是她早死的主子。

这宫里的怨鬼其实不少,也大多数都是自尽没有意识的,少数被人杀害怨气缠身的鬼因为闹得动静太大,很容易就被宫妃们偷偷请的道士们打得魂飞魄散了。

我怕被还没等到投胎转世就被道士们收了,于是就不大出寝宫溜达了。

不出寝宫,就只能面对阿稚。

他虽然待我很薄情,对后宫那些女人的明争暗斗也不大在意,可是处理国事却是兢兢业业,从不懈怠的。

有时候我就坐在椅子上看他批奏折,他硬挺的五官在烛光的映衬下越发好看,时间总是不知不觉地过去,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想起他刚登基的时候,皇祖母虽把皇位给了他,却独揽大权让他做个傀儡皇帝,还说他少年心性不够稳重,让他去藏书楼彻夜抄书。

那时候我每夜都陪着他,他坐在案台上抄书,我就在一旁的软榻上看看游记传奇,到了后半夜我熬不住地倒在软榻上睡过去,而他就继续抄书,抄完之后就张开手把我揽进怀里,然后抱着我回寝宫休息,他自己则是简单梳洗一下去上朝。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难挨,阿稚虽登上皇位可是随时都有被替换的可能,我们依旧要战战兢兢地筹谋度日。可现在想起来,那是我与阿稚相识十数年来最美好的日子。他虽然辛苦,可对我很好,我生辰的时候他还送了我一只自己亲手雕的白玉小兔子,浓情蜜意的情话随口就来,哄得我晕头转向的。

我后来恨他是真的,可那时候爱他也是真的。

其实我们这样的世家贵女是不该耽于情爱的,可我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毕竟阿稚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小小年纪的时候就爱缠着我,我与他该是不同的。

是我太过天真。

阿稚是真的不爱我,毕竟时光流转、岁月匆匆,已经十多年过去了,这日日夜夜我都守在他身边,可他除了知道我死讯的那一夜梦到过我之后就再也没有梦到过我了,可见情薄。

我死后的第十七年,阿稚已经有了好几个子女,其中一个小女儿最讨他喜欢,连他处理政务的时候都允许她在一旁玩闹。

小姑娘腿短手短,踮着脚够书,一不小心就把书弄掉了。本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书页翻飞,一块绢布飘然而落。小姑娘抓起绢布摊开来,只见上面是一幅美人图,虽是寥寥几笔,却能窥见颜色。

「父皇,这个姐姐是谁呀?」她颠颠地跑过去拿给阿稚看。

阿稚目光落在绢布上的女人,手上的笔悬在半空,墨水啪嗒一声落下,洇开一朵墨花。

他拿过那张绢布,摊开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夹在书页里。

小姑娘见素来疼她的父皇不理他,就继续拽着他的他袖子闹他,却被他板着脸呵斥了出去。

就在这日夜里,我再一次见到了阿稚,不是在梦里,而是在这个寝殿,切切实实地见到了他。

他一直坐在案台上批奏折,可是我看他批了一个下午,奏折却没换过一本,慢得有些诡异。

「是年纪大了,批不动了么?」我像往常一样,仗着他看不见我嘲笑他。

可他蓦然抬头,那目光穿过昏黄的烛火、渺渺的香烟,定定地落在我的身上。

我也被这番场景吓了一跳,愣住了。

空气像是凝滞了一样,我们都定在这幅画面里,一动不动。「姐姐?」他的声音像是一颗石子,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漾开一层层的涟漪。

「你看得见我了嘛。」我不知道为何有些尴尬,往前挪着步子朝他走去。

「姐姐。」他猝不及防地扑过来,却在触及我身体的那一刻愣住。

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贯穿过我的身体,最后力竭跪在了地上。

「我是鬼,身体是虚无的。」我尝试安慰他。

他垂着头,发丝散落,复而抬头看我的时候,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比我更像鬼。

「姐姐,我好想你。」他眼里的情绪浓烈的要把我淹没,声音也哑得不像话。

「其实我一直在你身边的,只是你看不见我。」我蹲下身和他平视。

「是因为太恨了吗?恨我没有给你造一座金屋,恨我有后宫佳丽三千,还是恨我欺压你的族人?」

「其实我以前是挺恨的,可是我已经死了,现在很是六大皆空。」

「那姐姐为什么还要留在我身边?」他的眼里突然涌现一抹希望。

「因为你不肯把我葬在霸陵啊。」我有点生气,「这是我生前最后一点执念。」

「霸陵。」他眼里的光亮瞬间被湮没,抬手抚上我虚幻的脸,「姐姐若要葬在霸陵,那我怎么办,我们是夫妻,我们应该要合葬的,你要留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独守空穴吗?」

「可是你有很多妃子呀。」

「可她们都不是你,我只要你。」

「阿稚,当年不信我的是你,执意要纳妃的人是你,过河拆桥的是你,废我后位的也是你。」我一字一顿道,「是你不要的我。」

他摇摇头,苍白的嘴唇几番嚅动,像是要解释,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稚,你不是孩子了,不能再这样无理取闹。

「我一个孤魂在这皇宫飘了十七年,实在太累了,你让我投胎吧。」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哽咽道:「等等我,我和你一起过黄泉,上奈何桥,我们下辈子还做夫妻好不好?」

「那你先把我的骨灰葬去霸陵,我去奈何桥头等你。」我本来想骂他痴心妄想,可又怕他拘着我的骨灰留住我的魂魄,所以决定先哄住他。

「姐姐不骗我?」

「我自然不会骗你,你让我先下去探探路,等你百年之后我们就转世投胎再续前缘。」我继续哄他。

「我不信你。」他垂眸,灯火下的睫毛投下一片影子,「能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这是姐姐教我的。」

我气竭。

他把我的骨灰坛子从长渊宫取出来放进了他的寝宫,摆在他的床头。

我的怨气肉眼可见地与日俱增,甚至可以随时化出身形。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成一只厉鬼了,到时候不要说转世投胎,连黄泉也要渡不过去。

于是在一个午夜,我去了湘贵妃的寝宫,潜进了她的梦里。

梦里的她已是太后,端坐高位,雍容华贵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当年初来皇宫时青涩。

我的出现,打破了她的美梦。

「是你!」她激动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是我。」我越过她坐上主位,看着她慌张扭曲的脸,笑着问道,「怎么,做贼心虚了?」

当年我因巫蛊之术被废,背后大概全是她的手笔。

「成王败寇,你活着的时候斗不过我,死后更不可能。」她到底已经做了十几年的上位者,不过须臾就镇定了面色。

「你如今可真有底气啊。」我习惯性地将小指抚过眉梢,瞧着她轻笑,「可你的底气是阿稚给你的,若他有一日厌弃你了呢,你该如何?」

「我的儿子是太子,我的兄弟有军功,我现在虽是贵妃却执掌凤印,有皇后实权,皇上与我夫妻二十余载,他不会厌弃我。」

「是吗?」我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可据我所知,他已经半年没有来你的寝宫,召你侍寝了。」

「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你以为他这半年是勤于朝政,所以不理后宫?」我笑了笑,「不是的,他是为了我。」

「怎么可能?」她难以置信,喃喃道,「你已经死了。」

「怎么不可能,你去他的寝宫看看,看看他的床头是不是摆着我的骨灰坛子。」

她的脸上像是凝了一层薄冰,煞白煞白的。

「你不是最爱吹枕边风了吗,如今他的枕边是我,要是我告诉他当年陷害我的人是你,你觉得他还会让你安稳坐这贵妃的位子,让你的儿子继续做太子吗?」

她身形一晃,头上的步摇哗啦啦作响。

「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些,你想做什么?」

「我现在是鬼,生前种种已经无心计较,只是阿稚强留我的骨灰,不肯将我葬于霸陵,如今我执念不成,难以投胎,所以来与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将我的骨灰偷出来拿去霸陵藏了,我带着这个秘密去轮回转世,保你此生无忧。」

「秘密?」她神情惶惶,轻笑声溢出嘴角,最后说道,「我会把你葬去霸陵。」

我完成心愿,转身欲走,却听见她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可是陈皎,我羡慕过你嫉妒过你,可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能送你最后一程,我很乐意。」

我对这话不置可否,离开了她的梦境,回了阿稚的寝宫。

他已经睡着了,但是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嘴里还喊着姐姐。

我想摸摸他的脑袋,可手抬在半空,还是没落下去。

「再见了,阿稚。」

湘贵妃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就派人换了我的骨灰坛子,悄悄拿去了霸陵。

执念达成,我的怨气瞬间泯灭,黑白无常很快拿着勾魂锁找上了我,将我带走了。

黄泉路漫漫,有整整八百里,我和黑白无常聊着天往前走。

黄沙翻滚之间,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喊我,那一声声的姐姐如泣如诉,像是沥血相思。

我顿住脚步。

黄泉路上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就是尘缘未断,轮回无门。

黑白无常也在看我,像是在等我做决定。

「两位大哥你们说,怎么会有人这么可笑,我活着的时候他算计我辜负我,如今我死了整整十七年,他却突然情深起来。」我笑出眼泪,踏步往前,一路走到了奈何桥。

孟婆站在桥头为我舀了一碗绿油油的汤,我端过来仰头喝下,又要了第二碗。

「忘却前尘,好投胎。」我说道。

我最后喝了三碗孟婆汤,把阿稚忘得干干净净。

「姐姐!」刘稚从噩梦中惊醒,抱起床头的骨灰坛子大口地喘气。

他梦见了八百里黄泉,黄沙漫漫,她毅然决然地往前走,他怎么呼喊她她都不肯回头。

「我不会放你走的。」他后怕地抱住骨灰坛,把脸贴上去。

他形容缱绻温柔,只是这般深情,皎皎再也不会看见。

梦醒之后,他总觉得心慌,于是开始搜罗他从前最不喜欢的道人,开坛做法,大行巫蛊之术。

他发着疯,一遍一遍地恳求皎皎出来见见他。

可是皎皎早已轮回转世,再也没人会对他心软。

他荒废国政,湘贵妃的儿子也就是当朝太子直言进谏,劝他父皇切勿迷信巫蛊邪术。

而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瞥了他一眼,就将他打入了死牢。

太子入狱,湘贵妃还没来得及从中斡旋,她便被指了个罪名,禁足寝宫了。

这场废太子的闹剧直到太子不堪受辱,自尽而亡作为结束。

湘贵妃性情大变,她趁阿稚上早朝冲进了他的寝殿,命亲信砸了那些阵法布局,斩杀了数个道人。

阿稚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乱糟糟的寝宫,还有抱着废后骨灰坛子的湘贵妃,他睚眦欲裂,眼睛一瞬间变得通红。

「把她还给我。」他说着便要上前。

湘贵妃高高举起骨灰坛子,生生制止住了阿稚往前迈的步子。

「皇上是自诩情深,留着骨灰妄想废后能重生吗?」她笑道,「可她已经死了十七年了,都说入土为安,可你不许她下葬也不许人祭拜,若这世上真有鬼魂,她也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吧。」

「你闭嘴!」

「她生时你不爱她,让她枯守长门宫数年,你不曾去看过一眼,如今她死了十七年了,你倒是想与她白头偕老了,真是荒唐。」

湘贵妃的形容越发疯癫,常年温柔漂亮的眼眸里如今是不死不休的癫狂。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假造巫蛊之术构陷陈皇后,可是当年我做这些的时候,你不是默认的吗?」

「满口胡言。」阿稚一个箭步上前,掐住了她的脖颈,制止了她再说下去。

而湘贵妃挣扎间扔了骨灰坛子,陶瓷碰击汉白玉的地方,发出清脆的声响,骨灰坛子一瞬间四分五裂,里面的灰色粉末撒了一地。

阿稚恍然惊醒,丢开被掐得半死的湘贵妃,自己则匍匐在地上拢起那些灰粉,小心翼翼地捧进怀里。

湘贵妃扶着柱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阿稚那副荒唐的样子,笑出了声。

「你以为这是她的骨灰?」她嘲笑地看他,「她的骨灰我早就换走了,我把她葬在霸陵,了她心愿,如今她大概都投胎转世了吧。」

阿稚身形一顿,难以置信地抬头。

「是她来找的我,她早就受够你了,你不要她的时候弃她如敝屣,要她的时候又拘着她的魂不放,你这样的深情,狗都嫌弃。」

湘贵妃大笑着出宫,在一处偏僻的小院,投井自尽。

她死了,死在陈皇后死去的第十七年,曾今的赢家过了十七年,终于还是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十.阿稚番外

我是皇子,本应该是最矜贵的人,却在永巷这样的地方勉强偷生,原因是我的母亲,她仗着美貌和几分心计祸乱后宫,最后被父皇厌弃,怀着身孕就被扔进了永巷。

永巷艰苦,她在几年的浣衣洗纱的过程中变得沉默寡言,再也不复当年宠冠后宫时盛气凌人的样子。

他们都说她变了,可我知道她没有。

她会在没人的深夜教我读书识字,教我谋略城府,又会在昏黄的烛光里摸我的头,说这还不够。

后来,我跑出去玩,遇见了陈皎,她穿着一身张扬繁复的衣裳,在明媚的阳光下扑蝴蝶,她裙裾飘扬,宛若仙子。

我一有时间,就偷偷地跑去看她。

我过了很久才知道,她是皇姑母的女儿,是太子的未婚妻。

也就是这一天,我的母亲发现了我的行踪,她问我:「阿稚是喜欢这个姐姐吗?」

「喜欢。」我低着头,手里攥着一片衣角。

「那我们把她抢过来好不好,让她做你的皇后。」

母亲的话说得很自然,仿佛这些都该是我的囊中之物。

我们在等一个契机,契机就是夏至那天,太子刘昭在和陈姣在马场骑马的时候摔断了腿,差点落下残疾。

听说当天太子母妃和长公主吵了好大一场架,两人的婚约就此作废了。

我的母亲告诉我,我该去长公主面前露露脸。

于是,我「偶然」遇见了长公主,让她知道了永巷还住着我这样一位皇子,还让她知道我有多喜欢我的皎皎表姐。

她笑着问我:「我把皎皎嫁给你,如何?」

「若娶皎皎为妇,我将以金屋藏之。」母亲教我说的话远比这句好听动人,可我看着站在我面前,高昂着脑袋不可一世的皎皎,只说出这样一句话。

长公主笑着夸我母亲教子有方,而皎皎在笑声里低头,第一次拿正眼看我。

从此,陪在她身边的不再是太子刘昭,而是我。

我事事顺从她,从不忤逆,跟在她身后陪她做各种事情,她总是欺负我,我也不会像刘昭那样和她吵架生气。

我会比刘昭做得更好。

有一次我们一同放风筝,风筝挂在了枝头,她不顾宫人的劝阻硬是爬了上去,结果可想而知,她下不来了。

我和宫人们在树下干着急,这时候刘昭来了。

他的腿刚好,脸色还带着病气的苍白。

他绕过我们站在树下,张开双臂,眼神柔软又宠溺。

「皎皎,跳下来,我接着你。」

她在树上踌躇了一下,还是跳了下来。

刘昭将她牢牢接住,那姿势太过熟稔,好像在告诉我他们在我不知道的曾经,做过无数次。

明月皎皎,我心昭昭,听说皎皎这名字,是刘昭取得。

怪不得「皎皎」这两字,我怎么念都没有刘昭说起来好听。

我越发黏人,霸占住她的每一时每一刻,她与刘昭,不过九年而已,而她和我会有更多的九年。

最终,我熬走了刘昭,他被废了太子位,远赴边疆苦寒之地做一个远离朝堂的王爷。

那天,我和姐姐去城门口送了他。

他尚且年轻,可是却已经颓败了,只是看向姐姐的眼神中,总带着数不尽的缱绻柔情。

「我这一走,再无归期。」他的眼神从姐姐身上挪走,看向我,「刘稚,好好对她。」

说完他骑上马,远走他乡,彻底出局。

我成了太子,和姐姐成亲。

我以为再也没有人能分走她的目光了,没想到又多了个长祁。

他们总是在一处,总是。

她明明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为什么还会有别的男人。

后来我终于等到我十五岁的生辰,她将整个暗卫都移交到了我的手上,而我一刻也没有忍住,派长祁去杀敌国将军。

没想到,他还真的活着回来了,可是我已经长大了,再也没人可以抢走我的姐姐。

我是真的爱她,她会是我唯一的皇后。

她的母家权势滔天,桎梏了我的手脚,我决心铲除。

可她总是不能理解,她为了那群人和我闹和我吵。

我不明白,我们才是夫妻一体,权力回笼到我的手上有什么不好吗,她为什么老想着别人。

我们成亲十载,却无所出。

劝我纳妃的声音越来越多,终于在我们吵完架的一天夜里,我醉酒宠幸了一个舞姬,竟然一举得子。

我跑去她的寝宫,我想向她解释,可在看到她红眼垂眸的那一刻,我一句话也说不来。她发了好大的脾气,还拿一方砚台砸破了我的额角,我怎么哄也哄不好她。

而我的后宫破了一个口子,送进来的女人也越来越多。

她脾气越来越不好,她不允许我去她的寝宫,也不肯见我。

她甚至谋害皇嗣。

我皎皎如明月的姐姐,落进了泥潭,再也不复往日的璀璨了。

压垮陈家,还差最后一击。

于是,我默认了那个舞姬诬陷她。

我没有打算废后的,可她这么决绝地离开了。

我想求她回来,可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年了,我现在是帝王,怎么也该是她向我低头,只要她稍稍低一下头,我就可以对她百依百顺。

可她不肯。

我亲自去长门宫请她,她也不肯回来。

算了,随她去,反正总归是我的妻子,早晚要回来的。

可是,长祁出现了,他撺掇她逃离我的身边,去什么无忧无虑的远方。

我不能忍,也不会忍,我抓了他,各种极刑都上了个遍,看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样子就觉得爽快。

可是姐姐很在乎他,她放低姿态,入宫求见。

她说她只爱过我,她说让我放过她。

她哭得那么难过,我没有办法违背她。

我放她走了,可她没有照顾好自己,她死在了除夕夜,我甚至在十五天以后才得知了这个消息。

我没有见到她的遗体,所以我很快就忘了这件事。

我的姐姐,只不过是在长门宫休养罢了,她只是不肯见我,她只是在生我的气。

可过了整整十七年,我还是装不下去了。

那一夜的大雪撕棉扯絮,我在盈盈烛火里,见到了她。

她还是以前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变老,她说她一直待在我身边,她说她想转世投胎。

迟来的痛苦撕心裂肺,失而复得的最为珍贵,我不允许她再离开。

我卑鄙地留住她。

可她还是走了。

后来我寿终正寝,也走过了黄泉上了奈何桥,我向孟婆打听有没有见过她。

孟婆跟我说,她喝了三碗孟婆汤,才过的桥,投的人间。

三碗孟婆汤,足以了却我最后一点妄念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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