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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节 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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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有孕了不方便服侍,你就来找我?」

我扯了扯嘴角,「谢容钦,你把我当什么?」

我是真心问谢容钦的。

他究竟把我当什么呢?

我来这里的第一年过得迷迷糊糊。

他拔剑要杀我的时候我不懂,后来他对我那么好我也不懂。

我还暗自奇怪。

这小哥哥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喜怒无常呢。

后来小桃才和我说他和卫泱泱的过往。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身份,我得到的宠爱,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

我对他说过,我说:

「谢容钦,你放心,我若不嫁你,也不会嫁给你哪个兄弟的。

「你想当皇帝,我就让母亲助你,向皇帝舅舅说你的好话。

「谢容钦,你不娶我,我也不会抛弃你的。」

那时他脸上的表情几番变化,最后别扭地说:「你不嫁我,你想嫁谁?」

我当然没想好要嫁谁。

我自己都觉得我还是个孩子。

要是我妈知道我马上要嫁人了,非拿刀砍死我不可。

新婚那夜我都问他了:

「谢容钦,你真的要和我做夫妻吗?要不我们做假夫妻,等你皇位坐稳了,就放我出宫去。」

他咬着牙把我按到床上。

他不再说「欢喜」了,可他的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透露着欢喜。

或者他的欢喜,是有比较的。

秦若水不在的时候,他像看到新鲜玩意儿似的欢喜欢喜我。

秦若水回来了,我就成了那个被他随手送人的香囊——不是什么稀罕物什。

谢容钦最终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沉着脸走了。

在他看来,是我不识抬举吧。

我的母亲不在了,弟弟不在了,卫家都要倒了,他还留着我的后位。

他不过宠了个贵妃而已,还是个「救」过他性命的贵妃,我就横眉冷对。

多么刁蛮。

多么跋扈啊。

我带着小桃和椒房殿的几个宫人到了广月宫。

广月宫挺好,凉快,还清静。

小桃怕我无聊,把那边宫人养的兔子给我抱了两只来。

兔子白白软软的,很可爱。

可我突然想起来,以前不知在哪里看过,孕妇最好不要和小动物接触太多。

所以我抱了一会儿就放下,让小桃送回去了。

我每天睡很多很多觉,吃很多很多饭。

那个小家伙如果动一下,我就很开心地哼小曲儿。

他在长大呢。

阿蛮离开一个月了,那他现在应该快五个月了。

但小桃还是说我瘦了。

她偶尔侧着脑袋看我:

「娘娘,明明每日胃口那么好,怎么看起来脸色那么差呢?」

其实我的胃口不太好。

我早就没有味觉了,咽下的每一口饭菜,就像咽石头一样。

我睡觉时也常常被疼醒。

不知道是我的哪个内脏要坏了,一到夜晚就刀割似的疼。

可我还是想多吃点、多睡点。

小家伙需要呢。

这天我不小心用簪子划到手,割开了一个小口子,涌出的血,是乌黑色的。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可能真有「蛊」那种诡异的东西。

在广月宫住满一个月的时候,阿蛮终于回来了。

她又是披星戴月,满面风霜,一看就是连夜赶了路。

我见她看到我时蓦然发红的眼圈,就知道结果了。

她跪坐在地上,伏在我的膝头:「娘娘,是阿蛮没用。」

她又哭了。

她不常哭的。

这么些年,就那年她养的小马死掉时她哭过一场。

可她现在看到我就哭。

我替她捋顺凌乱的发:「阿蛮辛苦了。」

「长老说太久了,那蛊在娘娘及笄前就下了,早已深入骨髓。」

及笄前吗?

我居然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在我过来之后。

至少,不会是谢容钦。

及笄之前人人都以为卫泱泱讨厌谢容钦呢。

至于到底是谁,谁知道呢。

毕竟谁都想要娶卫泱泱做皇后。

可谁都不想卫泱泱生下皇长子。

「那……」我犹豫着开口,「孩子呢?」

阿蛮上次离开前,又取走我半碗血。

「孩子……也没办法吗?」我的眼里大概是满含期待的。

我在阿蛮黑色的眼珠里都看到了。

可阿蛮又哭了。

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他……他还活着的。」我无意识地扣着阿蛮的手,急急地说,「他还活着的。他在长大,他每天都会踢我的肚皮。

「阿蛮,有没有办法……不用很久,让我多活五个月,或者四个月,三个月,要不三个月……三个月也行,就三个月,三个月我就把他催生下来……

「或者这样,用我的命换他的……哦,我原本就要没命了……

「那能不能下辈子?下下辈子?用我的下辈子换他活着可以吗?」

我已经坐不住,身体顺着矮榻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阿蛮,我舍不得他死。

「我想救他。

「阿蛮,他好乖的。

「你想想法子好不好?」

阿蛮抱着我说:「对不起,是阿蛮没用,阿蛮没用。」

后来我也不记得这个夜晚是怎么过去的了。

我只知道,我微渺的一点点希望,也碎了。

阿蛮没有再离开,她和小桃一起在广月宫陪我。

她们俩还是和从前一样,一个笑嘻嘻,一个冷冰冰。

我又画了一副牌,教她们俩斗地主。

每天可开心了。

就是我现在坐的时间不能太长,经常躺在床上起不来。

小桃偶尔会困惑地问:

「你说咱们娘娘是不是生病了?怎么精神头越来越差呢?」

阿蛮撇过头,不理她。

阿蛮不肯告诉小桃,她怕小桃把天都哭破了。

很快就八月十五了。

中秋节,团圆的日子。

谢容钦大概是终于想起他还有一个皇后,一早令人传了旨,说今夜要过来。

小桃一脸兴奋地告诉我:

「娘娘,我看内侍抬了好多烟花过来呢,一定是陛下为您准备的!」

下午小桃要给我上妆,她说我最近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我本来不愿,想到那年和谢容钦看的那场烟火,还是坐到了妆奁前。

我好久没有这么漂亮了。

宫人们准备了长桌,摆满月饼和各种水果点心。

我特地去看了一眼古代的烟花,挺稀奇的。

然后就坐下等谢容钦。

天气其实早就不热了,到了晚上甚至有些凉意。

不过月色还是挺美的。

等了一个时辰时,气氛有点尴尬。

「宫里每年中秋都有夜宴,陛下晚一点,正常的。」小桃说。

等了两个时辰时,有些飘小雨了。

小桃拉拉我的袖子:「娘娘,有点凉了,要不我们先回内殿?」

我看了眼那黄澄澄的圆月:「再等等吧。」

以后就看不到了呢。

第三个时辰,近子时了。

宫里来了人,跪在我面前:

「娘娘,陛下……皇贵妃饮酒,动了胎气,陛下明日一定过来。」

我笑了笑。

我连小兔子都不敢多抱一下,她还饮酒啊。

「我去宰了他!」阿蛮早就忍不下去。

我拉住她的袖子:「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我让小桃带了一块月饼回来,可怎么都吃不下。

这里的月饼不好吃。

是最传统的五仁馅,我最讨厌了。

我想吃莲蓉馅,想吃双黄馅,想吃时兴的芝士流沙馅。

我躺在床上,明明很累了,却怎么都睡不着。

中秋节呢,我好想家。

我想我的爸爸,我的妈妈。

想我的同学,我的老师。

我想念学校门口的奶茶店。

想念教室里沙沙的书写声。

想念课间和好朋友手拉手去洗手间的快乐。

想念放学和小伙伴结伴回家时简单的满足。

我再也不嫌弃数学太难、作文不会写了。

我高考都没参加过呢。

如果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我今年十八岁,应该刚刚考上大学吧。

我会考上哪一所呢?

不管哪一所,爸妈都会很高兴吧。

我会在大学里认识一个笑容明媚的男孩子,和他谈一场或甜甜蜜蜜,或轰轰烈烈的恋爱。

但一定不是这样,爱是假的,婚姻也是假的。

即使真被骗了,我能分手,能离婚,能在爸妈怀里哭。

如果在原来的世界,我的身体出问题了,我可以去医院。

我的孩子出问题了,我可以去看医生。

现代医学那么先进,一定能留住他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这里等死。

我没忍住又哭了。

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大坏蛋吧,这辈子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

可是我不甘心啊。

我不甘心。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为什么是我呢?

我佝偻着背从床上爬起来。

我不要死。

不要就这样死。

「阿蛮,阿蛮。」我轻声地唤。

阿蛮马上就进殿扶住我:「娘娘。」

「阿蛮,我要回一趟卫家。」我拽着阿蛮的袖子,「你带我回去吧,现在。」

我们没有叫小桃,连夜赶回卫家。

卫家早就落败了,只有几个家丁看着宅子。

我径直就往自己的房间去。

那里有一把匕首。

「阿蛮,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我和谢容钦去皇觉寺?」

我很快找到它,将它握在手心,开心地对阿蛮说,「我们在那里碰到一个老和尚你记不记得?」

老和尚一见我就请我进佛堂。

他说我本不属于这里,应该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去。

然后给了我这把匕首。

他说只要我的心爱之人,把这把匕首插进我的胸膛,我就能回到属于我的世界了。

我觉得他有病。

拿匕首插我一刀,万一没回去,岂不是没命啦?

所以我把匕首收起来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反正我都要死了,万一他说的是真的,我真的能回去呢?

阿蛮拿古怪的眼神瞧我。

她不会明白的,我不和她多解释,又在房中找出多年没见过的那把小皮鞭。

我要阿蛮教我挥鞭。

练了有小半个时辰,让阿蛮载我回宫。

小马飞一样地奔驰在长安街道上。

我在阿蛮背后,紧紧搂着她的腰。

天上的雨早就停了,却有水珠顺着风刮在我脸上。

我把脸颊靠在阿蛮瘦小的背上:「阿蛮,别哭。

「马上就结束了。」

我左手拿着匕首,右手拿着长鞭,回宫就找谢容钦。

大概是我的模样太过凶神恶煞,内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皇后娘娘,陛下连夜就去广月宫找您了啊!」

他不在,我就去找秦若水。

反正都要死了,我要出口恶气。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卫泱泱喜欢这个小皮鞭。

可真好使啊。

但凡谁拦我的路,我一鞭下去,人仰马翻。

谢容钦把秦若水养得真好。

白白胖胖的,四个月的肚子,看来有六个月那么大。

不像我,五个月的身孕了,小腹却只是凸起了一个小小的山丘。

秦若水看到我,像见了鬼似的,把宫人往前面推。

「皇后娘娘,皇贵妃有孕在身,您……」

有人跪在我面前,我就一鞭下去。

「去……去喊禁卫军!喊禁卫军来!」

秦若水脸都白了,扶着肚子往床上躲。

有宫人想拦我,被阿蛮一脚踹开。「手不能拿笔了是吗?」我对着她的手臂就是一鞭,「本宫今日就彻底废了你这双手!」

秦若水抱着手尖叫:

「人呢?人呢?来人啊!来人啊!」

我才不管有没有人来,狠狠抽了几鞭。

「有腿疼的毛病是吗?

「本宫今日就给你治一治!」

继续抽她的腿。

「皇后疯了!皇后疯了!」她疯狂尖叫。

可很快她发现我的鞭子会避开她的肚子,竟直接将一直护着的肚子挺了起来。

「卫泱泱,有本事你就抽我的肚子!」

她不再装作那副柔弱的模样,挺着肚子朝我走过来。

「谢容钦会恨你一辈子。」她偏头笑着。

恨就恨吧,谁在乎呢。

我扬鞭就要继续,可她的肚子那样显眼。

她的肚子里,也有一个小生命。

「不用看了。」就在我怔愣间,她已经走近我,轻轻笑道,「反正你也不会有。」

「就算有了……」她凑到我耳边,「也不会活。」

我脑中「嗡」的一声——

是她。

是她!

原来是她!

我扔掉手上的长鞭,拔出左手的匕首,朝着她就刺过去。

「卫泱泱!」谢容钦严厉的喝斥声。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是她,她要我死。

她要我肚子里的孩子死。

我要杀了她!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刺中她,我听到了秦若水的尖叫声,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我感觉脸颊溅上一股温热。

但不够。

不够。

我的孩子,他还那么小,他那样乖。

他们怎么那么狠心。

可我没什么力气了。

我早就瘦得不成样子。

昨晚已经消耗掉我大半的精力。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感觉气都有些喘不过来了。

但我又听到谢容钦的声音。

他好像把我抱起来了,声音就在我耳边:

「泱泱,泱泱,这是怎么回事?」

「御医!快!传御医!」

我想说话,喉头却腥气翻涌。

但我还是拽住他的手。

「还有……」我咕噜着对他说,「还有太后。」

「谢容钦,你……你要杀了太后。」

这种时候,我的头脑居然是无比清晰的。

秦若水比卫泱泱小几岁,卫泱泱未及笄时,秦若水能有什么本事呢?

秦若水是太后的人。

是太后。

是太后杀了我的孩子。

「泱泱,你不说话,孤答应你,你说什么孤都答应。」

谢容钦好像要哭了。

为什么要哭呢?秦若水死了吗?

我摸索到手边的匕首,拿起来,塞给谢容钦。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他的皮肤惯来白皙,此刻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的手上沾了血,乌黑色的。

他拿着我递给他的匕首,神情有些茫然。

我两只手相继握住他的手,殷殷望着他:

「谢容钦,送我回家吧。」

我牢牢扣住他握着匕首的手,用力刺入我的胸膛。

他狭长的眸子蓦然瞪大,突然充斥了仓皇。

他大声喊着什么,我听不清了。

他的眼泪就那样涌出来,落在我脸上。

哭什么,我那点儿力气,你的秦若水不会死的。

真好啊,再也感觉不到痛了。

真好啊,马上就要回家了。

我望着他笑。

再见啦,谢容钦。

再也不打扰你和秦若水啦。

谢容钦还在说什么,我仍旧听不清。

他的脸也逐渐模糊了。

我仿佛看到湛蓝的天,看到飞翔的大雁。

我仿佛听到下课的铃声,听到吵吵闹闹的欢笑声。

我听到有人大声地喊我:「卫泱泱,放学啦!走,咱们一起回家!」

好啊,回家啦!

番外:《长夜未央》

谢容钦问我明知郡主要自戕,为何不拦着。

为何要容她拿着匕首入宫。

我告诉他:

「因为郡主太疼了。」

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整日整日地吃不下饭。

我宁愿她早点解脱。

他直挺的脊背突然佝偻,微微地发抖。

「为何不告诉孤?」他抬头看我,眸底猩红似血,「为何不告诉孤?!」

「你给过郡主机会吗?」我轻蔑地睨着他。我再也不喊郡主娘娘了,她不是谁的娘娘,她只是我的郡主。

谢容钦突然想起什么,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面如死灰。

不一会儿,他拳头攥得死紧,沉着脸出去了。

我知道他要去哪里。

郡主死后谢容钦彻查了太后。

朝堂上的太后党一并被削除。

那日他去太后宫中,我听到太后嘶哑的声音控诉:

「哀家难道不是为了你好?

她卫家只手遮天,卫岚风功高盖主,若让她卫泱泱再生个皇长子,你要这天下改姓卫吗?!」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我只听到他阴沉的这句话。

再出来时,他的衣袍上带了血。

我跟在后面嘲讽:「总算知道郡主说的都是真话了?」

郡主和他说过的。

他去接秦若水之前,郡主与他大吵一架,说秦若水是太后安排的,三次舍身相救不过是一场戏。

他不信。

谢容钦的脸又变得苍白,双眼通红。

郡主死的那一天他抱着郡主的尸体,不停地喊她,不停地哭。

那天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但他即使不哭我也知道,他的心里有一把刀,时时刻刻都在凌迟。

也正因为如此,我松下了手里的剑。

我不想杀他了。

一剑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我就要留在这宫里,时不时给他心里那把刀加点力。

我要留着他的命。

看他饱受折磨,生不如死。

郡主在安喜宫的那几刀,刺透了秦若水的肩膀,划破了她的脸。

活该。

她见谢容钦回来了,便故技重施,对郡主出言刺激。

她以为郡主像以前一样,最多推她一把,打她一耳光。

她太小看郡主受到的苦了。

御医说她肩上的伤太重,需得用药,但用药的话孩子就不能留下。

可不用药,秦若水的伤也撑不到孩子生下来。

御医跪在椒房殿外等谢容钦旨意的时候,他正抱着郡主的尸体不松手。

御医没有办法,去求了太后。

最终孩子没留,秦若水如她所愿,留下了病根。

当然,这点病根,现在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了。

谢容钦专门为秦若水,在皇宫里设了一处牢房。

牢房里各种刑具,样样齐全。

他想起什么她做过的事,就过来一趟。

我只在第一次时跟下去过。

他背手睨着跪在地上求他的秦若水:

「孤念在你几次三番救孤的性命,对你宠信有加。

「你想入后宫,孤允了。

「你想做贵妃,孤允了。

「哪怕你要做皇贵妃,孤亦没有片刻犹豫。

「孤也曾是个知恩图报、仁厚慈善的君子,只可惜……」

他让开身子,让秦若水看清那一排刑具:「你选吧,今日想要哪套伺候你?」

后来便是秦若水的哭叫声。

郡主离开一个月的时候,谢容钦突然令满宫人找一个香囊。

整个后宫人仰马翻。

最后竟被他给找到了。

香囊在一个小宫女手里。

「奴婢……奴婢看这香囊小巧可爱,花样也不常见……」

谢容钦已经一日比一日阴冷:

「说实话。」

那小宫女吓得直磕头:

「陛下,这香囊是奴婢教皇后娘娘绣的。

「奴婢曾有幸在东宫服侍,娘娘每晚偷偷找奴婢,她要奴婢保密,她说旁的人会笑话她的……

「娘娘花了小半年才绣得这样一个满意的……

「奴婢那日在御花园捡到,实在觉得可惜……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谢容钦没有问小宫女的罪,把自己在勤政殿关了整整一日。

第二日,我趁他睡着,把香囊烧了。

他提着剑要杀我。

我没有躲闪,只冷冷地看着他:「你不配。」

谢容钦没有杀我。

他不会杀我的。

郡主留下的东西太少了。

他开始酗酒。

喝醉了就拉着我聊郡主。

「你记不记得她教我们玩儿牌,结果输得脸上贴满白条,姑母正好进屋,被她吓得差点病一场。」

他拍着腿大笑,又说:

「后来她就不和我玩儿牌了,阿蛮,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抱着酒坛子哭:

「是孤错了。孤总当她还是那个刁蛮的卫泱泱,孤明知道不是……可她一与我吵架,我就想起过去的那个她。

孤总想治治她的性子,孤故意冷落她……」

「你不服气而已。」

我不客气地说,「你到底是把在卫泱泱那里受过的委屈,发泄到了郡主身上,不是吗?」

我不知道卫泱泱是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我的小郡主,从来都是仰着笑脸,又活泼又可亲。

他们却总说她刁蛮、跋扈。

现在她死了。

再没人能置喙她了。

谢容钦不需要我刺激了,他频频主动问我郡主的事。

他问我:「中秋那晚,泱泱一直在等孤吗?」

我扯了扯嘴角:「你说呢?

「那时候郡主半个时辰都坐不住了。

「可为了等你,她硬是坐了三个时辰。

「回去之后,她就让我带她去卫家,拿了匕首和鞭子。

「谢容钦,你让她彻底绝望了。

「她一息都不愿多活下去了。

「杀死她的,是蛊毒吗?

「不是。是你。」

谢容钦的右手上划满了伤口,郡主便是握着他的那只手,将匕首送进了自己胸膛。

他曾经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妙丹青。

那日之后他那只手拿笔都不太稳,每日批奏折,都是用左手。

郡主离开的一年整,我送了谢容钦一份大礼。

郡主写不好毛笔字,还未出嫁时,就喜欢用一些木头做的「笔」。

那笔没有毛,笔端尖锐。

她会用它蘸着墨水写字。

写出的字和我认识的不太一样,但勉强看得懂。

我送了谢容钦一沓郡主在广月宫写的字。

谢容钦一张张地翻,我面无表情地在旁边一张张地看。

「小宝贝,你好呀,我是妈妈,也就是娘亲。今天我感觉到你踢我的肚子了耶,你在我的肚子里不会不舒服吧?你放心,娘亲会多吃点好吃的,多睡会儿觉,保持心情愉悦,让你好好长大的。」

「小宝贝,你今天少踢了我一下,娘亲好担心啊。你耐心等一等好不好?等你阿蛮姨姨回来,她一定有办法救你的。」

「小宝贝,今天娘亲唱歌给你听,你听到了吗?娘亲唱歌不好听,你不要嫌弃哦!」

「小宝贝,你想不想看看爹爹长什么样子?你爹爹是个骗子,他还说会来看我,可是一次都没来。」

「不过你以后别怪爹爹啦,其实他也没什么错,他就是不喜欢我而已,是我痴心妄想了。」

「小宝贝,不知道你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你以后不会喊秦若水母后吧?想想就好气哦!」

「小宝贝,我想好了,如果你是小男孩,就让你阿蛮姨姨把你抢走,如果你是小女孩,你还是跟着爹爹吧,做公主,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小宝贝,阿蛮姨姨回来了。」

「对不起啊小宝贝,娘亲没有保护好你,你只能跟娘亲一起走了。」

「小宝贝,爹爹明天要来看我们呢,你高兴吗?」

「小宝贝,爹爹明天过来,让他摸摸你好不好?你一定用力踢一踢这个混蛋。」

……

我看着谢容钦的脊背渐渐佝偻,大颗的眼泪落在纸上。

他生怕弄坏了字迹,匆忙擦掉。

我踏步出殿外,听到他悲怆的哭声。

这次他又辍朝七日,且病倒了。

他在病中迷迷糊糊,也不知是喊的「泱泱」,还是喊的「未央」。

病好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下旨,欲要设道坛,寻奇人异士。

谢容钦的精神诡异地好,双眼都放着异彩。

他将那把出事之后他看都不愿看的匕首拿出来。

他说郡主最后说的一句话是送她回家。

她的出现本就离奇,她握着他的手刺破她的胸膛,一定内有玄机。

我垂眸沉思片刻,告诉他:

「郡主在卫家时曾与我说,若她的心爱之人将这把匕首插进她的胸膛,她就能回到属于她的世界。」

谢容钦倏然站起,眼底溢满了不可思议的惊喜:

「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泱泱没有死,泱泱还会再回来。」

各种各样的人开始穿梭于皇宫,佛教的,道教的,说不出教类的,但凡他们说有法子唤魂,谢容钦就留着。

还有人给他一种丹药,说只要吃了,就能见到皇后娘娘的魂魄。

谢容钦照单全收。

他看没看到郡主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他时而诡异地亢奋,时而疯狂地不安。

他每年都要选秀,召各地适龄女子入宫。

匆匆看一眼,又赶她们走。

有一年有个秀女模样身段,都与郡主有七分相似。

谢容钦看到她面上狂喜,抱着她差点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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