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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明月落秦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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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泪纵横,又好像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剧烈地摇着头。

恨意侵蚀着我的神经,若非他一味追求战功,北黎也不会亡国,我也绝不可能将和秦慕阴阳两隔。

母后的绝望悲苦、我服下黑心棠的苦楚,一点一点都敲打在我内心的深处。

「父皇啊,你这个夺臣妻、害己儿的东西,若不下地狱,恐怕是天理难容的吧。」我手起刀落,匕首准确无误地慢慢划破他的脖颈,鲜血顿时汩汩流出。「儿臣送您一程,您看如何?」

在场的无一人愿意阻止我,我做了他们都想做得事。

只见南帝从椅子上慢慢滑落,手捂着脖颈,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不一会便痛苦地抽搐起来。期间他的嘴巴一直被堵住,只发出破碎嘶哑的呻吟声。

我特意放慢了动作,就是要他在绝望的痛苦中死去。

解气,真她妈解气。

「老东西,当初我吞下黑心莲的时候,才是真的万念俱灰啊。」我蹲下身,颤抖着手指拔出那个破布,满意地看着他痛苦又无声地呻吟,「我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有这天的。」

「宋婉如,我……」他猛得放大了双瞳,干枯的手指定定地指着我,随后猛烈地呼吸了几秒,如同脱了线的木偶般直直地倒在地上。

那双混浊的双眼没有合上,但那句未完的话已经和他的灵魂一起堕入地狱,我再也不会知道了。不过,我也不想沾了这晦气。

「好一个弑君弑父的长公主。」宋恪阴翳地笑了起来,鼓起掌来。旋即,他便换了一张悲伤的面孔,怒喝道:「来人,长公主宋婉如弑君弑父,给我拿下!」

我自然知他的计谋,利用我杀掉南帝,而后借着弑君弑父的罪名将我打入大牢,他一石二鸟,一下子除去了南帝和我,自然可以高枕无忧地坐上皇位。

「宋恪,你好一出借刀杀人。」我冷笑道,没有反抗,任凭沈弋卸了我的明月剑、任凭御前侍卫将我押住。

你又怎知我不是与虎谋皮,置之死地而后生?

「宋婉如,这还得靠你会演戏。」宋恪笑了笑,伸手轻浮地摸了摸我的下巴。

我朝他啐了一口,下一秒他便一个巴掌朝我呼来。躲避不得,生生挨了这一下,右边脸立即火辣辣的,喉间涌上一阵腥甜。

似是察觉不到痛意,我呸出带了血的口水,笑道:「弑君我认,可是弑父这莫须有的罪名我可不认。我究竟是正儿八经的公主,还是白相的女儿,想必宋恪你也清楚。」

我说这些话自然不是给宋恪听得,而是给在场的所有人听得,我要的就是这些话传出去,而后借着白府的名义颠了这皇权。

宋恪好像是有强迫症一般,左手一挥,又在我左脸上落下一巴掌。我被扇得头晕目眩,在摇晃的世界中锁定他的脸,若眼睛可以杀人,他早被我千刀万剐了。

我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

「真是可悲,」他桀桀笑道,扳过我的下巴,「你难道不知,那些话都是你亲爱的母后骗你的吗?」

「她这一骗,可骗了所有人,就连父皇也差点被她迷了过去。」

「你本就是长公主啊,正儿八经的公主,若非你那下贱母亲布下这么一盘父女相杀的大局,你本该是父皇的掌上明珠,又怎会落得如此凄惨?」

「知道你母亲为何恶心你吗?因为你不是白相的女儿,你是父皇的孩子,而你的存在,时时刻刻向她昭示了那段屈辱的、不堪的回忆。」

「你是她的耻辱柱,也是她的棋子,如今你出色地完成了所有的任务,你母亲一定会很开心吧。」

我细细想起方才南帝那愧疚的眼神,又联想起和母后的往日种种,无一不说明宋恪所言是真的。

我没有想到,幕后真正的操棋人,不是南帝不是秦慕也不是宋恪,竟是我的母后。她亦以自身为棋子,故不可能不赢。

南帝是我生父,我亲手杀了他。

我低下了头,这一些荒诞又可笑,便忍不住笑出声。

又如何呢?我还是恨之入骨,生而不养,处处虐待,也配称父?反观白相,待我极好,给予我对女儿所有的偏爱与温柔,纵不是亲父又如何?

若是我早知身世,我也会亲手杀了这个禽兽不如的南帝,他毁了我所有的幸福,毁了我的余生,还指望着靠那丁点可怜的血脉来苟活吗?

我的怪笑似乎是激到了宋恪,他暴虐地一喝,随即扬手便要打我,我抬脸正面看他。

已近日落,夕阳在天边散射出绯红的光,晕染在后花园的假山上,我恍然想起在很小的时候我们都是很纯粹的。

彼时宋恪和我,还有一些陪读在这里玩闹,有太监拉长了嗓子唤我们去温习功课,他拉着我一路跑进花丛深处,抓了一只蜻蜓送给我。

究竟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我看着他,忽地悲哀地笑了起来,「哥哥,你先前可是说过,我是你最喜欢的妹妹,还说,不会让别人欺负我的。」

「如今打我的也是你,你说这好不好笑,可不可悲?」

这便是我的哥哥,亲哥哥,此刻被权利的欲望扭曲得不近人形,我突然发觉可悲的不只是他。

这深宫中,每个人都是溃烂的扭曲的,唯他最可悲。能力够不到欲望,自卑滋长了暴虐,现实将他变得毫无人性。

宋恪的眼神有一瞬的清明,他愣了愣,那巴掌终究没有落下,沈弋替我挡了下来,随后跪下道:「陛下,可否将长公主交与臣,臣还有些私事与她未了。」

这句陛下深得宋恪的心,他也知我和沈家的恩怨,便挥了挥大手让沈弋带我下去。

「宋婉如,要怪就怪你觊觎自己不该肖想的东西,且让你多活两日,我会让你死得痛快点的。」

背后传来他沉闷的声音,我刹那间一片明朗,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这是生门,我将所有赌注都压在这里,我赌他不会直接杀了我。

若我是他,便不会被这感情牌扰乱了心智,也不会有妇人之仁,再给别人第二次机会。

我的好哥哥,你果真是上不得台面。

我几乎是被侍卫拖着丢进大牢的,沈弋徐徐地跟在我身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一身狼狈。

厚重的铁门锵然关上,侍卫们纷纷退了出去。

「姐姐,你说你这把死灰还会复燃吗?在这个境地,还能绝地反击吗?」他看似温柔地抚上我的脸,我身上一阵鸡皮疙瘩,连连干呕。

「死灰复不复燃我不知道,但是你这小贱人必死无疑,」我怒视着,在他的食指即将抚上我的唇时张口便咬去。「当初你就该和沈家一起死!」

他反应很快,迅速缩了回去,脸色一阵阴沉,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沈家。我显然是戳到他的痛处了。

他阴森地笑道:「姐姐敬酒不吃那只好吃罚酒了,来人,将长公主押入水牢。」

「小崽子,你最好别把我搞死了,」我几近咬牙切齿,恨不得用鞭子生生将这小畜生抽死,「你别忘了你们沈家是怎么亡了,若是让我这么轻易就死了,怎么解你的心头之恨?」

水牢即受水漫窒息之刑,只是生怕沈弋震怒之下给我弄死了,那我后面的计划全都白搭。

「姐姐哪里话,我还没有好好享用过姐姐,要搞死你也是在床上将姐姐搞死,此番只是给姐姐一个教训,又如何舍得让姐姐浸死在水牢里呢?」

我一阵恶寒,这小子居然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等等,」沈弋拦下了侍卫的手,慢条斯理地在我脚踝边挂了一个小铃铛,我定睛一看,正是他在公主府时所佩戴的那个,「这个小玩物还望姐姐喜欢,好了,带下去吧。」

「沈弋,你不得好死,我一定会把你……千刀万剐!」

我几乎要被气炸了肺,拖着我的几个侍卫似乎也在怜悯我即将的遭遇,不再似方才那般粗暴。

我其实最惧水,只是向来隐瞒着自己的弱点,甚至连母后和秦慕也不知道。我幼时曾被母后亲手推入过后花园的池塘,那窒息的苦楚至今刻在我的脑海中,每次午夜梦回都会惊起一身冷汗。

甫一进入水牢,便闻得一阵潮湿的腐烂的气息,我打了个哆嗦,狱卒们将我四肢缚于铁墙上,而后便随侍卫们一起离开了。

很快顶部便开始放水,冰冷的液体渐渐爬上我的腰身。

我不知有多少人跟我一样被钉在在铁墙上,不知他们经历了多少痛苦,在这里,死才是解脱。

可是我不能死,宋恪和沈弋还没有去死,天下还没有太平,我还未为白府洗刷罪名。

当水流渐渐漫过我的头顶,我无力地将手攥成了拳头,感觉整个人就要往上飘,但是被铁扣制住了四肢,想要抬头喘口气,却又动弹不得。

我沉在水底,仿佛终生都上不了岸。

漫过我的不是水,是如潮水般的绝望。我在水中睁开了眼睛,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所有的一幕和幼时、和噩梦的中的情景重叠,只是这时没人会来救我,只有在水位下降的时候我能勉强喘上一口气。

肺似着火了一般疯狂地渴求着空气,我抬头向上看,只是无边的深渊。强烈的呼吸欲摧残着我的神经,我堪堪忍住,那熔岩燃烧般的折磨。

就在我快要妥协,吐出了所有的气时,冰凉的水迅速地散去,我如重获自由般剧烈地喘着气。

已经分不清我脸上的是泪痕还是水痕,每每濒死,每每回忆,四肢因恐惧抖到不行,我甚至觉得就算不被淹死,也要被回忆杀死了。

如此又往复了七八次,或者更多,终于在一个瞬间,我所有的意志崩塌。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我偏偏遭遇不幸、遭人嫌恶、沦为棋子、倍受折磨?为什么我偏偏投胎到这个吃人的地方,为什么我只得和相爱的人相互算计,不得善终?

意识模糊间,有个声音告诉我,算了吧。

算了吧。

是啊,再反抗也活不了那两年,算了吧。

我就算死了,我想做的那些事,秦慕、初雲、楚河也会帮我做的吧,他们会帮我将宋恪和沈弋剥皮抽筋,会替白府洗刷罪名。

秦慕将得偿所愿,坐上那至尊之位,届时佳丽三千,子嗣绵延,就当是我送他的礼物,还儿时他对我的照顾之恩。

我希望他能记我久一些,不过这不重要,我本来就不觉得我可以在他心里待一辈子。

所有的空缺都会有人来弥补,只是可惜,他嘴巴太倔,我到死也没有几次从他嘴巴里听到爱意。

有太多遗憾了,我还没有见到母亲,竟到死也奢求着她能施舍我一个关切的眼神,可若是她看到此情此景,是否会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还有初雲和楚河,他们一定要好好的,替我看看江南的水、北方的大漠,带着自由之身,好好地活下去。

我是母亲的棋子,一切罪恶的源头,从哪起便该从哪终。

我放弃挣扎,任凭冰冷的水灌进我的口鼻,撕扯我的一切。

任凭绝望将我浸透。

「姐姐,姐姐?」我身处一片黑暗,有人焦急地叫着我,我四处张望,却只是一片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的出现一阵亮光,我看见了一张放大的人脸,不禁喜极而泣。

「慕哥哥,你怎么来了?」我以为是秦慕,放下了一切戒备,痛哭了出来。

那人明显得愣了一下,随后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颈。

「宋婉如,你给我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是谁。」那人愤愤地说着,手上却没施太大的力气。

我一阵窒息,剧烈地咳了几声,猛得吐出几口水来,那人忙收回了手,替我顺了顺气。

喘了几口气,发觉四肢依旧被禁锢得不能动弹,此刻也看清了眼前小贱人的模样,立马收住了眼泪,撇开了脸,骂了他一句「畜牲」。

他不理会我的怒气,捧起我的脸,揶揄道:「姐姐,我真没想到,你天不大地不大,竟然怕水。那我能不能算是例外呢,毕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你怕水的人。」

「我怜惜你,只淹了你几分钟,居然就这般半生半死了?」

「先前来这里的人,可没有你幸运,你知道这面墙上溺死了多少人吗?连死了,身体也是要烂在这里的。」

在我怒视之下,他松了手,将我沾湿的发丝撩到耳侧,而后状似要走。

他这一走,估计又要命人拉下水匣。

我既濒死了那么几次,自然畏惧着死亡,心知再来那么一次或许我真的就要驾鹤西去了,于是忍着恶心咬牙叫住他:「沈弋,等等。」

「怎么了,姐姐。」他回头,笑得人畜无害。

我又犯了一阵恶寒。

「你过来。」我笑得牵强,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他听话地走了过来,歪头看着我。他像是个蛇蝎美人,看得我心头发颤,想要逃离,但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着他的目光。

「你不是喜欢我这副身子吗?」我毫无生气地看着他,认命般开了口,「放过我,别再放水了,你过来,我教你怎么解带。」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我,一手支撑着墙壁围住我,一手抚上了我的腰,「姐姐,是在这里吗?」

他故意将热气喷我一脸,于是我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生怕眼中的恨意再次激怒他。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全身发颤,一来是凉水浸后冻得发颤,二来是着实恶心,一想到一会要做的事情,我就更加恶心了。

他轻笑着把玩我腰间的带子,也不见他解了去,更像是反复折磨我,瞧着我的囧样。

「姐姐,我一直搞不懂,我们才是同类人啊。」他放下了我腰间的衣带,转而轻佻地挑起我的下巴,「你看,我们同是家破人亡的,同样挣扎于苦难之间,你为何深爱秦慕,不喜欢我呢?」

「姐姐恶心我,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也恶心自己吗?」

不喜欢不正是因为恶心吗?我不仅恶心他,我还恶心我自己。

我从来没有否认我的黑暗面。

自然,我也不敢随意说话,生怕激了这个疯子。

「姐姐,我究竟输给秦慕什么了?」他扳着我下巴的手微微用力,我吃痛忍不住闷哼出来。

「在公主府的时候你难道没有看出,他对你的满满利用吗?这一开始便充满着算计的感情,想必一定很痛苦吧。」

我将头偏至一边,离了他的控制,淡淡道:「沈弋,你既知如此,你难道不痛苦吗?一边痴迷于我的身体,一边又对我恨之入骨,难道你在公主府的目的不是纯粹的吗?难道公主府上下近千口人,他们的目的都是纯粹的吗?大家都是烂人,你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

他似乎很是受伤地看了我一眼,道:「姐姐,我喜欢的不仅仅是你的身体,还有你的全部,你知道那日秦慕吻你时我多少心痛吗,整颗心都要碎掉了,居然还说我不纯粹。」

「你还有心……」我轻笑一声。

「当然,我也恨你,沈家灭门那日的景象,我可是记忆犹新恍然昨日的。」提到沈家的时候,他又双目猩红,眯起了眼睛。

「你他妈的少废话,衣带在腰间,左右我被桎梏在这里任你宰割,你完事了记得让那些狗娘养的不要再放水了,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鲜少爆粗口,如今又羞又愤,控制不住对他一顿痛骂。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一边又一边地对自己说。

他生涩地解开了我腰间的带子,里面还有一层衣物,我却觉得肌肤几乎要和空气接触,偏过头去,被屈辱逼出两行泪来。

原抱着死也不在他面前出丑的念头,却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浑身发抖,泪水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我的嘴唇被我咬得血肉模糊,我只能用这种清醒的方式来滋生我的恨意,不至于让我昏死过去。

沈弋见状有些不甘心地吞了口口水,接着重新将我把腰带系好,抬手轻柔地擦去了我的眼泪,而后默默的转身离开。

我没有听见他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只是看他离去的背影生怕又受那漫顶之灾,死于此地,于是豁了出去放下面子道:「沈弋,我求求你,放我条生路……」

他驻足片刻,没有看我,「当年我也这么求着你,你又何曾放了沈家一条生路?」

我苦笑了一声,道:「不正是你们四处追杀我,将我逼上绝路的吗?我若放沈家一条生路,我那日又会死在何处?」

他转头看我,神情十分无奈。他未参与追杀行动,自然未被我斩草除根,可惜心中已经埋下了复仇的种子,立誓让我万劫不复。

我和他的命运在某个角度上有了重叠。

我恍然,终于知道何为他口中的那句「同类人」。

我对灭门仇人做了什么呢?割开了他的颈动脉,让他在绝望中一点点流血而亡。

他呢?好像做什么都在常理之中,放过我才是非同寻常。

他离了水牢,冰凉的水再次如毒蛇般缠了上来。

我闭眼等待着自己的最终归宿,可是这次水只是堪堪漫过了我的胸口,循环几次,皆是如此。

我微微一震,想不到他竟真的放过我性命了,念此「恩情」,我便考虑考虑过俩天留他个全尸吧。

水牢与外界隔绝,我浑浑噩噩待了许久,期间只有狱卒准时给我送一日三餐,我也靠这个来计日。

约莫过去三日了,算起来,若是杨期忠顺利行事的话,此时宋恪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

毕竟皇帝本昏庸,不得民心,我弑君谋反事小,他通敌叛国可就是大罪了。

再加之北黎和十一楼的逼迫,想必宋恪的日子也不会很好过。

这次来送饭的居然是个侍女,她头戴斗笠,一席青衣,走至面前了,我才借着幽暗的光看清她的脸。

我眯了眯眼睛,不禁小声呼道:「小维?」

来人一听,全身抖了三抖。

她将食盒放置一边,缓缓地卸下斗笠,那张易了容的小脸早就梨花落雨。

「公主,您何时看出来的?」她哽咽着,拿出钥匙替我解了桎梏。

「淮醉,怀罪。」我终日浸在水里,太久没晒太阳,夜里又频频被潮水唤醒,早就身体发虚,只得无力地笑了笑,「我们好歹一起长大,你不论易容成什么模样,我都认得出来。」

「那殿下原谅奴婢了吗?」她跪了下来,哭着后背轻颤。

原谅她了吗?我怔怔地看着她匍匐在我脚边,涌上一阵无力感。

原则上我不会放过背叛我的人,纵是她跟我一起长大,可她虽说后来反水变成秦慕的人,也没有做什么威胁我性命的事。

若真没原谅她,若真恨她,早在军营便瞧出她的身份,为何又不除之后快?

为什么有些人可以共苦,却不能同甘?

我看着她,最终还是摇摇头。

「小维,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哽咽着,将她扶起来,「为什么要背叛我?」

「殿下……」她几近绝望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真相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她深深吞下。

她最后坚定地将斗笠戴在我身上,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一丝胆量,走上前来抱住我,在我耳侧轻轻道:「殿下,我已经服下了药,代您受过,而您终将长命百岁,福泽百世的。」

不好的猜测在我脑海中晃过,最终被她证实。

原来她易容成别的模样,换了医女淮醉的身份再次来我身边照顾我,怀的便是原来的罪过。

如今她来赎罪,以己之性命,赎过去的罪过。可明明害怕地全身发抖,她那么怕冷,那么怕黑。

我那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其实我也明白,她何罪之有,罪过的无非是诱她的那些玩意,名利也好,金钱也罢。

或许皆不是此,但她也终究不告诉我了。

牢房外的狱卒开始催促,我抹干了眼泪照着小维的指示将她固定在铁墙上。

「小维,你且等我。」

可她太过决绝,为了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把戏,已经自断了自己所有的活路,让我不得不接受她的好意。我们都知道在这里只是一死。

她笑着点了点头,那是我见过的最明媚的笑容。

虽九死犹未悔。

我拎起食盒燃起恨意,那是我日日夜夜在此咀嚼的、唯一能支撑着我活下去的东西。如今还有强大的信念,我要给小维报仇。

我隐约听到她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回头忍住眼泪,哽咽道:「没关系的,没关系……」

牢门再次沉重地关上,我跟在狱卒后面,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周身皆是血腥的腐臭味,绝望将这里吞噬。

好巧不巧,即将重见天日的时候,迎面走来了沈弋。

他是近日里我恐惧的源头,我本能地颤抖了一下,那探究目光恰好落在我身上。

他挑了挑眉,问狱卒:「这是今日送饭的宫女?」

狱卒谄媚地笑着说是。

他从鼻尖发出了一声轻嗤,转眼便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将宽大的衣袖向上撩了一点,赫然露出我那被泡得发皱的十指。

我绷紧了神经,立马思索着赤手空拳是否有可能从这里杀出一条血路出去。

「如此,我带她出去吧。」他放下了我的手,神色照常。

狱卒将我交给沈弋,转身折了回去。

沈弋走在前面,将后背留给了我,背影有些落寞,一路无言。我不知他要做什么,但此刻我强忍着杀了他的欲望,只是绷紧了神经,默默跟在他身后。

「别紧张,小宫女。」在大牢门前他看向天,停住了脚步。

我也驻足,不敢乱动。

半晌,他将明月剑交给我,轻声道:「出去吧。」

出去吧。似有千言万语藏于其间,可他终只是沉默着没有说。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懂他为何就此放过我,这对他真的不利。我将明月剑收好,转头冷冷道:「沈弋,我会一辈子记着在水牢发生的事,我一定会亲自将你剥皮抽筋的。」

他苦笑:「那姐姐如此,也会记着我一辈子吗。」

呕。如果说喜欢一个人是设计毁了她的名声,是反复用她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东西折磨她,是毁灭是灾难,那我真不敢苟同。

「是啊,我会一辈子记住什么是恶心。」我将明月剑藏好,头也不回地向阳光明媚处走去。

背后是绝望的发源地,而我终于逃了出来。沈弋将永远被困于自己内心的黑暗、内心的水牢,永世不得超生。

我和他本命途相似,只是我幸心存善意,终遇救赎,他混迹鼠窝,一错再错。

因果报应,如是而已。

我换了身干爽的宫女装束,于深夜挑灯前往冷宫。

夜风寂寂,宫墙萧索,鬼影幢幢。此地也不似我先前来那般热闹,已经变成名副其实的冷宫了。

我紧了紧衣口,大着胆子向里面走去。

这曾顶着冷宫的名号,却是后宫中最热闹的地方,如今皇后失势,也没见几个人影了。宫女侍卫们知晓宫中即将大乱,纷纷急着收拾自己的东西,有见着我挑着灯笼走进来的,也只是仓促地看了我一眼。

我走进主卧,母后正坐在太妃椅中,目光停留在以前挂鸟笼子如今却光秃秃的树枝上。

我淡淡地叫了声母后,她回过神来。

她满脸憔悴,想必这些天过得也不是很好。

我说,我杀了南帝,身世也都知道了。

她忽的面色一阵悲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想抱我。

我没动,任由她抱着。

她一遍遍说着对不起,我垂着的双手举起来想拍拍她的背,在空中滞了几秒又无力地放下。

只觉得好多事情讽刺得让人发笑。为什么每个人都对我说对不起,为什么都在跟我道歉,他们在做那些会伤害到我的事情时,心下可会有过怜悯。

宫中全是蛆虫,我也不例外,我又何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强迫他们一遍遍咀嚼自己的罪过?

谁又是清白的,谁又是无辜的?当皎若月光的芩姐姐死了,这宫里不过全员恶人,全员疯子,像极了一个封闭的、压抑的疯人院。

我麻木地说了句没关系。

就真的没关系吗?对不起有什么用,没关系又有什么用,过去遭遇的伤痛本就无法磨灭,矫情死了。

「母后,我此番来救你是因为我还在乎你,但是我也恨你,这两者并不冲突。」过了好久,我挣脱出她的怀抱,松了一口气。

曾经的江湖第一美人哭肿了脸,说不出话。

「母后,你知道玉蝶是怎么回事吗?」

她惊愕地看着我,而后恐惧地摇摇头。我接着问道:「你是夏梵音,是如今十一楼楼主的姑母,不是么?」

她一步步后退,我一步步逼上,嘴里不饶人,「如今十一楼的人就在京内,你当真不去见见故人吗?」

我从她支离破碎的话中渐渐还原了当年的真相。

玉蝶本是十一楼的镇楼之宝,却被世人所觊觎。

白相年少便名动京城,手握重权,若说他对南芜皇室真的忠心耿耿,那倒也未必。

他听闻玉蝶之妙,心里也存了不该有的心思。于是设计在画舫中偶遇了十一楼大小姐夏梵音,以一首诗文博得美人目光。

夏梵音被誉为江湖第一美人,却深居十一楼,未见人世险恶,白相又生得俊美,花言巧语下便攻下了她的心。

白相诱导她偷了玉蝶,却不承想玉蝶和夏梵音的血渐渐相融,玉蝶认了主,上古的邪气贪婪地吸食着夏梵音的精血,将她折磨得奄奄一息。而夏梵音也从大小姐在一夜之中变成了叛徒。

十一楼封闭了玉蝶和她的那段过往,后任的楼主中,无人得知这一秘史。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白相不知自己何时爱上的夏梵音,终于悬崖勒马,命人归还玉蝶,殊不知夏梵音已经奄奄一息、药石无医。

唯皇宫中的龙气方才可镇压,于是白相又设计将夏梵音送入宫,却没料到南帝看中了她的美色。

南帝更为荒唐,力排非议,竟直接将她抬为皇后,而夏梵音终日日寡欢,不露笑颜。

南帝以为夏梵音所生之女非亲生,又以为她沉默不语只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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