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得了“鸡毛令”的张小冬离开荟园后,立刻就去落实集云所提的修改意见。而不出所料的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这篇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叫板的文章很快就引起轩然大波,文章的主角是名叫方集云、曾经声名鹊起的长三,撰稿的是神秘不下岳老板,文笔简练犀利的副主编荣瑾。
同样不出所料的是——这一期的万家报发表出去,很快,集云就惹上了麻烦了。
杜月笙派了手下一个姓潘的得力之人亲至荟园讨要,说“久闻方先生大名,只求一见。”
好在陆家正是鼎盛,陆仪斐这点底气还是有的,只说方先生现在是他的客人,不方便,请见谅。
这“不方便、请见谅”六个字,可比曾让秦浦和暴跳如雷害怕会得罪人的“干不了,谢谢”还要更不客气。
可陆仪斐有底气,杜月笙也不是吃素的,姓潘的分量不够自讨没趣儿,如此轻易地就被挡了回去,不代表人家会就此罢休,更不代表,这件事情不棘手。
更何况大少爷的上头毕竟还有一个“老爷”呢,也还远不到一手遮天、能做陆家的主。陆西延也是不会容许长子为了一个赎身出来后不清不楚在荟园住着、譬如外室一般的倌人,就去得罪庞然大物的青帮的。
真要对上,这一步不退也得退,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
其实就集云本人来说,倒未必害怕对上杜月笙,比这更凶险的境况、比这更难缠的人物也不是没有遇上过。
再不济,她系统仓库裏还有木仓呢,寻机自保总还是可以的······
可是现在的情况就是她想去解决,却轮不到她去解决,住进了笼子的金丝雀,即便有一飞冲天的能力,可是樊笼深重,如何逃脱?
还不等她琢磨出个子丑寅卯,大少奶奶吴氏就又一次赶来——这次来,是接她入陆宅的。
吴丽吟神色疲惫不堪,仿佛此时面对着很可能的杀身之祸的不是集云,而是她一样,但还是软着语气劝道:“方先生,我知道你心裏未必愿意···咱们话不必说透,但请你相信我,我是知道你的心的。只是眼下的情况,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只有你嫁给仪斐,成了陆家的姨太太,杜月笙才会抬手,爹也才同意、陆家才能继续为你撑腰——否则,向你这样的弱女子,只有死路一条。”
——从吴丽吟一进来,还没有开口,就算只是看了一眼她的神情,集云就已经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了。她垂着眼睛,一时间,并没有接话。
吴丽吟说的是肺腑之言,尤其,以她作为大少奶奶的立场来说,能说出这番话来,就已经是掏心掏肺、十分真诚地对待她了。
但集云的表现却一点儿都称不上喜悦,虽然对于大部分如她一般出身的女子来说,这已经是最好最好的出路了。
陆家的,姨太太。
以她现在这样的身份,虽然得以在荟园容身,从荀氏到吴丽吟也都对她很是友好看重,但身份有别规矩森严。给她住的,自然不是多好的院子。
就是房间的朝向也不好,大白天的,屋裏也是昏昏暗暗。
可美人之美,暗室不掩。
此时低垂螓首楚楚可怜,其可怜可爱的情态,像是一朵开在最好的娇花,偏偏攀折游人手。
【关键人物怜惜值+5,当前怜惜值74。】
吴丽吟心中情绪起伏,感嘆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没忍住道:“我今日才晓得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
半生坎坷佳人命薄,我见犹怜。
集云抬起头来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没听明白吴丽吟这没头没脑的是什么意思。
但,她话中的惋惜之意至少还是听得出来的,于是挤出来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向吴丽吟细声细气地道:“少奶奶说得是哪裏的话?我的命嚜,生来是苦命,凡是要紧的事情,总是一点数目都没有,也说不上做主,碰着看光景再说。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肯为我筹谋,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啦。”
奇怪。
实在奇怪得很——这样的话,在吴丽吟听来本该是深以为然的才是,她就是认为人的命是天註定的,她就是认为人有三六九等,也从来认为,那些沦落烟花的苦命女子都是自甘堕落之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例外,完全不值得同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集云这样说的时候,她却是心裏一酸,好像都不像自己了一样。
甚至忍不住略显笨拙地安慰她道:“你也不要这样说,其实我跟你也没有什么不同···人生在世,不都是得过且过。总归做了个女人,大家都有点说不出的为难地方,除了自己吞咽,外头人哪晓得?就是你看着我好、看着我强于你,难道能够十分的称心嚜?”
吴丽吟这样说,明显是想要劝她接受这个权宜之计。
其实她心裏未必比集云更舒服···那是她的丈夫,现在一心一意要去纳另一个女子为妾,为了她的事情奔走,不惜对上青帮,不惜顶撞长辈······
——听人讲起吴丽吟打闹孟玉珠寓的事情,好像还在昨日,可是吴丽吟却好像已经变了一个人,已经不怎么把陆仪斐当一回事了似的。
但吴丽吟如何反常,也不是集云现在该“操心”的事情。
也不知道自己的话她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吴丽吟觑着集云的表情,绞尽脑汁地还想再劝,集云却心平气和地开了口。
“太太,咱们这儿的消息,传不到四外头去吧?”
像是在问吴丽吟又像是自言自语,可是这样的没头没脑的话听起来就不合理——什么样的消息才能保证不外传,这样的消息,又为什么害怕外传?心意就藏在这一句看似随口而来的话中···她不是问能不能传到四川,是在问能不能传到那个人的耳朵裏。
尽管这样的事情,被他知道是迟早的,可她六神无主,第一反应就是问这样的问题。
【关键人物怜惜值+5,当前怜惜值79。】
仪式匆匆,方集云低调地成为了陆仪斐的二姨太。
她嫁进陆府,给吴丽吟敬茶磕头的同一天,秦裕和为乐云赎了身,预备着要娶她作大老婆。
这当然是有和陶沛春赌气的意思在——想来是要让她看看,她不相信他能办到的事情他秦裕和到底能不能做到。
可同样的,也是乐云的手段。
集云早就说过了,那是个心裏有主意的姑娘。
金山银山,比不过心裏有主意。
集云对自己的事情好像没什么所谓,却为乐云蛮开心。
与她相反,陆仪斐是真的在意的。摆了一整天的酒,彰显着对新姨太太的看重和喜爱。
他摆酒娶新人好风光,可杜月笙却也不能不要颜面,既然姨奶奶这样金贵,请不出来,那么他索性便来就山,亲至陆公馆,点名了请她“赏脸”一见,没别的,就是要问几句话。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陆仪斐也不好再“矫情”,只能应允。
结果他们严防死守又不惜做了这么些的大动作,等真见了面又好像没什么,杜月笙只是问了问集云岳老板的外貌特征,集云对答如流并不怎么惧怕,也没有遮掩的意思,信口胡说:“脸上有一道疤,长条身材,三角眼,□□嘴。”
陆仪斐在旁边听着她瞎编乱造,瞪她好几眼。
最后是陆西延出来打圆场做东,杜月笙大嚼一顿算是找回了颜面,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宾主尽欢,下个月黄金荣过寿,还邀请陆仪斐和二姨太务必赏光来着。
陆仪斐信口回答说一定到场,又道:“仪斐也当略尽心力,若是找到了姓岳的,权当是送给黄老板的寿礼了。”
杜月笙大笑而去——集云却是悚然一惊。
她像是警惕的鸟雀,有一点儿动静就兀自扑腾,却偏偏被人抓住了羽翅,毫无反击之力,只能徒劳地追问:“大少爷,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仪斐逗弄着他吩咐人为母亲荀氏买回来的俊俏的新八哥,笑着扫了她一眼,反问道:“哪一句呀?反正,左右不过是客套话啰,怎么,那么姨奶奶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集云深吸一口气,强迫着让自己重新冷静了下来,挤出一抹笑,温和地向他道:“我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譬如这八哥鸟吧,主人买了一只新的关进笼子裏,那么旧的自然就放掉了,对不对?”
我都已经做了你的妾,你得到了,就不该再为难陆仪悦了,对不对?
陆仪斐歪头想了想,点头,道:“对嚜倒对,但不是因为应该这样,而是因为我想这样——因为我是主人。”
要怎么样,主人说了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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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和青帮追杀陆仪悦,集云虽也忧心,但还算是坐得住——毕竟他们要抓、要杀的,都是“岳老板”,而究竟不是陆仪悦。
但陆仪斐不一样,他是知道的。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许知道得比集云都还要多,比如仪悦会躲去哪裏,有哪些好友会为他提供帮助。
那么大少爷说起那样的话,面对追问又偏偏态度模糊,难道,真的是要“大义灭亲”吗?
很遗憾的是因为目前的发展想必已经与原始剧情大相径庭,所以对于未发生或者发生中的事情,是无法使用对答案的,集云也就失去了可以说是最可靠的一种获知陆仪斐真正目的的途径。
可也不是说再没有别的办法了。毕竟,一个人的行为往往是具有一贯性的,只要勘破迷津看透本性,真正地了解了一个人,那么就算是突变,或者所谓的“黑化”,也不会脱离一个人的本性,这就是判断的依据。
而集云,最会看人。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并不认为陆仪斐会这么做,一切焦急惶与伤心欲绝都是装出来的,目前,暂时打算静观其变。
此时距离世界终结,还有不到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