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常英见到这久违的熟悉的面孔时,心中不免一阵惊喜,却很快又迷惘了起来。刚刚他努力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身上缠绕的纱布阻碍了,他的目光向下扫了扫,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包得犹如一个粽子。几番折腾,常英出了一身的汗,却还是无法动弹,只得就放弃了。
因此,他只能侧身去看那张面孔,熟悉是熟悉,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贤弟,怎生这样瞧着我?”江另松微微有些不自然,可又不好别过脸去,只得让他细细地瞧着。其实江另松已看出他的疑惑,只是不便明说,就沉着脸静候一旁。
经过一番仔细打量,常英那双迷惘的脸渐渐变得有些讶然,“原来你那肥肿的脸庞去哪儿了,你那声如洪钟的嗓音去哪儿了?江护法,你的变化太大了,大得我都要认不出你来。”
“变了吗?呵呵!”江另松干笑两声,这两声笑意却并不是发自于内心,笑容未及唇畔就已凋谢了,只留得那层干枯的脸皮稍稍扯动两下,看起来着实别扭。
“的确是变了,连带着您说话的语调都没那么欢快,那么热情洋溢了。英儿还是喜欢从前那个口无遮拦,常常闹个啼笑皆非的江护法。哈哈——”常英见了同僚,便不再吝啬欢笑,这番肺腑说得真诚极了。
江另松的身子却是一颤,眼圈竟有些微微发红,他嘶哑着嗓子,尽量使语调变得欢快了些:“哪有哇,兴许是你好长时间都没见咱了吧!咱是瘦了些,可也没有那么夸张呀!”
在这幽寂诡秘的深宅大院,已经好久都没人与他说笑了,陪伴他的只有内心发慌的恐惧与时不时缠绕他的深夜尖叫,那是许许多多可怜女人凄厉的尖叫。刚开始,江另松不习惯,就夜夜失眠。可是久了,他竟然觉得那尖叫声正是自己心灵的写照,叫出了他内心的独白,也叫出了他发慌的恐惧。
“对了,这是哪儿啊?”常英侧卧着,只能看见屋子的一角,那绘着屏鸟的纱窗,质地是香云纱的紫红窗帘,女子沐浴的木盆及屏镜等等,都显示出这是间姑娘家住的厢房。
救他的该是什么人呢,难道是个女子?
常英忽然止住了打量屋舍的眼睛,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愁眉紧紧地揪在一起,喃喃道:“我记得……记得眼前一片刺目的亮,那狗皇帝突然就不见踪影了,什么都被那束极强的光灭了颜色,还以为自己从此就看不见了。当时,只听见风在呼啸……雨在捶打地面……后来,后来……只觉得心脏一阵剧痛,被一根大铁棒挑了起来,浑身像被刺儿戳了无数个小洞一样,那种痛……是钻心的,是顽固的,我以为自己已经死去。没有了知觉,那以后我就再也感不到有知觉了。”常英长长一吸气,猛然咬住自己的嘴唇,憋着气,牙齿不留情地狠狠咬下去,咬到嘴唇破了,一丝鲜血顺着牙缝流淌下来,他才松开嘴唇,吐出气来,缓缓闭目。
“你……这是何苦?胜败乃兵家常事,输就输了嘛,这么计较做甚?”江另松见他眼眸里尽是怅然,又做出自残的举动,来不及劝阻,心里便纠结起来。
“你不懂,不懂啊!我输的不只是尊严,而是这一生最爱的女人。她的人,她的心,我都再也握不住了。”常英不知不觉落下几滴泪,幽幽地凝望着那绘有屏鸟的纱窗,隐约可以看见窗外树木斑驳的影子和院内摇曳的灯火。
一阵风吹了过来,树影颤动,油灯晃了几下。
这时,常英忽然发现有一个长长的人影,在纱窗边一闪而过。即使那人身手再快,可是他的影子业已映在了墙壁上。因为有刮风的关系,那映在墙壁上的人影变得有点古怪,加上昏黄的光线,给人的压迫感、神秘感就更大了。
常英不禁一阵唏嘘,“那是什么?”
江另松却连头都不回,看都不去看一眼,淡淡地道:“别大惊小怪了,没有人的。”
“那是谁救了我,是你?你还没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常英越发奇怪了,对这间屋舍的奇怪,对古怪人影的奇怪,也对这位久违老朋友的奇怪。
“自然不是我救的你,咱可没这本事。这里是风雪阁。”江另松一边这样回答,一边在心里想:“如果咱有这本事,就不会受制于人了。”
“风雪阁,又是哪里?”其实常英问出的两个问题,他一个都没有回答,只是这阁名令常英稍感兴趣,故而先行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