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昕昕有新衣裳了。
火焰将符箓烧成灰烬,她的身前多了一件流光溢彩的绛红留仙裙。她惊喜地捧起,看衣摆上还用金线绣着精美的花纹,虽是鬼衣,但也制作精良。
“你还会这些呀。”她没什么顾忌,直接就将留仙裙往身上套。
苏怀霁别过眼,勾起唇角:“昔日我母后有一件一模一样的,我时常看到她穿。”
“你果然孝顺。”岑昕昕夸赞他。
他咳嗽了一声:“别再提这个词了。”
也不知道这小鬼的脑袋里都装着什么,每次开口,都语出惊人。
岑昕昕套好留仙裙后,见他还像个正人君子般望着别处,笑嘻嘻歪过脑袋:“宿主你看,我穿着怎么样呢?”
她披着乌黑蓬松的长发,一身绛红色留仙裙,衬得肤色白皙,眼睛亮亮的,洋溢着兴奋的光芒。
苏怀霁怔了一下,过去他见母后穿这件留仙裙时,雍容富贵,气质端庄。然而穿在岑昕昕身上的时候,她像是从壁画里走出来的拈花少女,不仅一双明眸顾盼生姿,更是活泼俏丽,姿容绝佳。
好似一幅水墨画,终于着了色,瞬间多了灵气。
“不好看吗?”岑昕昕犹豫道。她看不到自己的样子,鬼是没有影子的。不过,她还是很自信:“不管你怎么看,我觉得好看就行啦!”
“很好看。”他忽然低低道。
只不过,岑昕昕不会给自己扎发髻,她只披着长发,偶尔编个麻花辫。苏怀霁想将她的长发编起,但是手指刚刚一动,心里又多了点别的念头。
她的魂魄太弱,灵体暂时还无法被触碰到。
再者,俩人的关系好似还没有这么亲密……
岑昕昕没听见他的低语,她还在甩着袖子自恋,毕竟是第一次穿古装。有了一件就想要更多,她蹭过来,软声细语地恳求宿主:“苏哥哥,我还想要别的~”
苏怀霁的眸光一紧:“你叫我什么?”
她自觉失言:“啊,宿主……”
“你,”他抿了抿唇,忽觉有些羞赧,但随即又假装若无其事道:“可以叫哥哥。”
岑昕昕在他的身后翻了个白眼,宿主真是想得美,要不是有求于他,谁喊他哥哥~
小桌上摆着白纸、颜料以及符箓等物,苏怀霁依照记忆里的大晋宫装,又给她烧了几身衣裳。
一个时辰后,岑昕昕心满意足道:“可以了,谢谢你哦。”
比起管理员,她现在对宿主的好感值更是蹭蹭往上涨。
苏怀霁将桌上的杂物收起,他给自己倒了杯清茶,抿了口,似笑非笑地看向岑昕昕:“那,新的任务呢?”
他还没忘记做任务?
岑昕昕纠结了一下,她怀疑管理员不安好心,但是宿主又实力惊人,这次的任务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她隐晦的暗示他:“是有一个除妖任务,但是需要一定的实力,你行吗?”
苏怀霁挑起眉,笑道:“你不信我吗?”
“不是不信……”岑昕昕解释:“是对方情况不明。”
“那更需要一个机会,让你认识一下我了。”他笑意愈深。
宿主猖狂且自信满满,岑昕昕瞅了他一眼,摸了摸下巴。
从理智上来说,如果宿主和管理员碰到了打一架,应该是谁赢了,她跟谁。
但是,从情感上来说,她现在更希望宿主赢。
毕竟,他会做饭,还会裁缝……
管理员承诺的500灵石已经到账了。
岑昕昕从他那里拿到了账户和密码,直接转告了宿主。当然,她还得替管理员背锅,解释一下为什么不是一万灵石。
“因为我没有督促你勾引其他女修,所以你的一万灵石全部被扣光了,这五百是安慰奖。”岑昕昕开口讲着非常荒唐的理由:“对不起,我的错。”
苏怀霁听她解释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沉默了一会,道:“不是你的错。”
“哎。”岑昕昕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怀疑管理员当初承诺的一万灵石就是忽悠她和宿主的,他压根没有那么多灵石,如果任务顺利,宿主死了,任务奖励就无从说起了。
好阴险的管理员。
岑昕昕还怀疑,所谓的‘回家’和‘兑换积分’也都是假的,为了骗她干活。
想到此刻,她的跳槽之心越发强烈了。岑昕昕看了看宿主,他正在收拾行囊,准备出门除妖。
但是临行前,他要先去凌仙宗的‘侠义堂’里接任务。
苏怀霁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衣,虽然朴素却遮掩不住他一身非凡气度。他没什么要带的,除了玉鱼佩里的小系统。
他轻装出门,岑昕昕看着他一路到了侠义堂。
这里是凌仙宗内、外门弟子接任务,挣取积分兑换材料的地方,每个弟子每年都要有贡献值。任务分为一到十级,难度逐次降低。
这么看来,管理员要求的九级除妖任务,还是符合宿主的表面筑基期修为的。
侠义堂里值班的弟子核实过苏怀霁的身份后,将任务牌递给了他,又好心讲解:“白云山离咱们这里,不远不近,有一百多里地。你若是没有飞行法器,还是建议你去买匹马。”
他又看了看苏怀霁的身后,空无一物,再次建议道:“听说你是体修,但是,你最好还是去买个兵器吧,九头豹妖挺厉害的。”
“多谢你。”苏怀霁道。
岑昕昕看着这热情负责的侠义堂弟子,有些恍惚。她想起书里男主对凌仙宗的恶意,但实际上,有很多人并不像他说的那么坏。
心思狭隘之人,看别人的眼光也会与众不同。
……
今日恰好是朔日,山下的市集里人很多。
来此地交易的大多是修士,除了售卖基础材料的小摊,还有以物易物的交换市场。更奇葩的是,还有黑市。
在灵石钱庄西南角的一个小巷口里,聚集一些修邪术的人,在里面鬼鬼祟祟地交易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凌仙宗严禁弟子闲逛这个巷子,但是苏怀霁在取完灵石后,竟出乎意料地去里面转了一圈。
岑昕昕冷眼看着她那不学好的宿主:“你做什么?”
“随便看看。”他答得也很随意。
他翻了几本孤本,好像都是邪术阵法,比如说如何用孩童的精血炼丹,或者是训练狐妖作为炉鼎……
苏怀霁皱起眉,放下孤本,问:“有没有关于封印的书?”
摊主看着他年轻俊逸的面容,嘎嘎地笑:“小友,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便是有,嘎嘎,你能拿什么来换?”
他瞥了摊主一眼,道:“三百灵石。”
摊主怪笑了一声,从袖里抽出了一个玉简。玉简是下了禁制后的书,里面能储存的内容极多,相当于后世的存储卡,需要用神识去阅读。
“所有不该有的,驱鬼,拘灵,南荒巫术,里面都应有尽有。”摊主沙哑着嗓子道:“嚯,你看看。”
他解开禁制,苏怀霁快速查探了一下,确认无误后交付了灵石。
他又转了一圈,看其它的摊位上确实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才离开。
黑巷里的人大多畏畏缩缩,满身邪气,苏怀霁在其中像是个异类。岑昕昕甚至看到一个老头,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宿主,低声议论:“多好的苗子啊,若是能够夺舍了,该有多美妙。”
但是,顾忌此地离凌仙宗较近,他们没人敢真的动手。
岑昕昕一直在回想‘夺舍’这个词,这个词很有魔性,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打转。她知道,夺舍就是取而代之的意思。
视频里,宿主正在凝神查探那个玉简,岑昕昕也不清楚他要找什么。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将玉简丢回储物袋:“没有。”
“你要找什么呢?”岑昕昕问。
他垂眸:“解开玉鱼佩上禁制的法术。”
岑昕昕似懂非懂。不过,她想起某本名著里经典的台词,惋惜了一句:“三百个灵石,没听个响就没了。”
苏怀霁:“……”
苏怀霁没有在集市上买到马,不过他买了一个叫做‘飞天兔’的低阶法器,绑在腿上,健步如飞。
西极很多门派都擅长炼器,因此这种低阶法器也不贵,只要了三个灵石。他又买了除妖伞、桃木剑等物,背在身后,看起来像是个标准的降妖除魔道士。
初春万物萌生,细嫩的绿芽刚刚从土地里冒出,远远望去一片淡绿。苏怀霁借助法器,转眼间已经走过一大片田野。
既然离开了凌仙宗的地界,岑昕昕也开心地从办公室里飘了出来,宿主走得很快,她紧随着,感觉像飞了一样。
“岑昕昕,”苏怀霁看她像风筝一样的飘着,微微一笑,语气里带有几分宠溺:“你多大了?十六七岁?”
“我成年啦。”她飘落下来,也懒得经营自己‘系统’的人设了,略有些惆怅道:“我刚刚参加完高考,放假后,就跟几个朋友一起出去玩了,谁想到遇到了泥石流……”
不过,关于临死前的种种细节,她实在是记不清了,只记得前一晚还在古村的客栈里休息,之后除了泥石流,别无印象。
“十八岁?”他猜测。
岑昕昕道:“嗯!那你多大了,”她瞄了苏怀霁一眼,试探道:“几千岁的老妖精吗?”
他粲然一笑:“倒也没有这么老,我当人的时间,只有十几年罢了。”
她‘哦’了一声,感觉他话中有话,没有详说。岑昕昕想他可能不愿意说,毕竟自己看起来是跟管理员一伙的。
谁会信任想杀他的人的同党呢?
虽然不知道宿主是否觉察到了管理员的存在,但是岑昕昕隐隐猜测,他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不配合做任务,而且一直怀疑有人指派自己到他身边。
岑昕昕问:“宿主,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你大婚当日,还会遇到那种事情?”虽然她不想揭宿主伤疤,但是这件事确实挺好奇的。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那时的我并没有能力。”
“那你的未婚妻忽然被杀……”岑昕昕想起那离奇的‘天降圣火’,不仅烧死了邻国公主和她的情人,还绞杀了所有的妖兽,让大晋得以光复。
当时觉得奇怪,现在想来,也许和宿主脱不开关系。
苏怀霁算是认了:“嗯。”
“你……”岑昕昕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想了半天,蹦出来一句话:“你不怕我告密。”
“跟谁告密?”他不以为意,笑着看她。
岑昕昕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暂时还没打算跟宿主完全坦白,所以不打算主动暴露管理员的存在。
但是,宿主为什么愿意信任她呢?这种微妙的感觉,岑昕昕没有细想。
她转移了话题:“那你怎么不去当皇帝呢?你是唯一的太子。”
“当皇帝?我从来不想。”苏怀霁摇了摇头,道:“若非我是父皇唯一的孩子,恐怕我七岁那年,就跟着师父修道去了。”
他的记忆飘回了很多年前,很小的时候,太傅司马梵就来到了大晋皇城。苏怀霁的父皇曾对他有恩情,因此司马梵送了些延年益寿的丹药过来。
宫宴上,司马梵留意到了苏怀霁。
这个只有七岁的大晋太子,天资聪慧,浑身上下都是灵气。他悄悄测了一下,发现这孩子至少是个双灵根。
他将结果告知了帝后,皇帝只是笑了笑,对司马梵道:“怀霁是我唯一的孩子,梓童又身体不好,待怀霁弱冠后,我便将帝位让给他,与梓童闲云野鹤,云游四海去了。修道之事,与他无缘。”
当时苏怀霁也在,他安静地听着,并没有任何异议。
享受万民供养,自然也要牺牲自由和选择。
但他的确是没有自由的,他从未离开过皇都,因为父皇母后担心他遇到意外。他也想看看这个天下,可是身上担负的使命太多了。
前一世,当他国破家亡,被迫孤身前往凌仙宗的时候,心境未免还是个孩子。所以才会被曾化蒙骗,踏入仙门不到半年,就成了孤魂野鬼。
……
岑昕昕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她想起苏怀霁那晚说过的话,问他:“你说我能修鬼道?”
他眸光一动:“你想好了?”
“不然呢?我不想去投胎轮回,我还想回家呢。”岑昕昕想,如果能恢复自由身修鬼道,那她一定要苟住,不能被道士和尚什么的给抓走。
“鬼道艰辛。”苏怀霁道:“不过,你丢失了一魂一魄,还是等魂魄齐全了再开始吧。”
岑昕昕吓了一跳:“什么?有人偷了我的魂魄?”
要命!她这才知道自己残缺了一块,岑昕昕顿时感觉自己不完整了。
“丢失魂魄可能还会丢失一部分记忆。”苏怀霁看着她郁郁闷闷的样子,忍不住安慰她:“放心,我帮你找回。”
岑昕昕点头,她想,肯定是管理员做的好事。
她忘记了自己死前发生了什么,难道,跟管理员也有关系吗?可是,她是个现代人啊。
“宿主,你怎么知晓这么多关于鬼的事情,你以前不会是个鬼修大佬吧?”岑昕昕问他。
苏怀霁淡淡一笑,没有否认。
次日傍晚,他们已经抵达白云山脚下。
这是一片延绵百里的丘陵,山林里原本有很多妖兽,但是数百年来,附近的门派修士都来这里做任务,导致妖兽越来越少。
甚至附近还有提供修士住宿的客栈,苏怀霁在大堂里点了一碗阳春面。
吃面的时候,他听到附近的修士在议论白云山的事情。
“听说上个月,最后一只九头豹妖就被抓住了,彻底在白云山绝了迹。可惜我们宗门得到消息太晚了,我还接了任务过来,真是白跑一趟!”
“什么?我也是为了九头豹妖来的啊!完了,这下没法交差了。”
岑昕昕在办公室里听到了他们讨论的声音,她愣了下,问宿主:“这人说得可靠吗?”
“不知道。”他放下筷子,看了看墙壁上画的白云山妖兽图鉴,九头豹妖竟然是个人面豹身的怪物,长着一颗美人头,还能变成其它八种妖兽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