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有对你说“对不起”。
我不曾去体谅你,更不曾站在你的角度上去看待问题。
我还想听你以前的故事,无论是在奉天还是西安,有许多关于你的事,我还没有机会知道。
诸般念头争先恐后的涌上心头,刺得发疼,方振皓狠狠咬着唇,什么话也说不出,明知有可能要去面对最坏的后果,却无法接受这样的代价。
午后阳光白晃晃,灼得人睁不开眼,刺进眼睛里,仿佛要生生逼出苦涩的泪水。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里隐有水光潋滟,浮上一丝极力压抑的慌乱,又含着一点企盼万幸的希翼。
阳光照着邵瑞泽失去血色的脸、乌黑的鬓,与额上微微渗出的汗。
方振皓放开他的手,一言不发的站起。
走进盥洗室,他拿了毛巾浸了热水,提在手中一下下绞干,眼前被蒸起的水雾晕开一片朦胧。
衍之,你经常说,你一直命大。
我信任你,万般绝望境地也不可动摇这信任。
所以,我不会相信那所谓的万一,我会一直陪着你,等着你醒来。
不愿相信,也不能畏缩。
他单膝跪在床上,拿着毛巾,另一手撑在他的头边,微微俯下身,帮他擦试满头的汗。
擦干了脸上颈间的细汗,然后解开他衣扣,手探入胸口,指尖触上微凉肌肤,不由一顿。柔软毛巾擦拭过他的肌肤,抬手抚上他胸膛,感觉指尖下传来有力心跳,再舍不得将手移开。
只听邵瑞泽在睡梦中合糊地晤了声,眉头微微皱起。
方振皓手下的动作忽的一滞,猛地抬起眼,没有说话,目光里亮起微弱希冀。
然而随后邵瑞泽依旧沉默了,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睡着,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什么都不会反抗,好像沉浸还在梦中不曾醒来。
也许,更是不愿醒来。
方振皓缓缓放下手,目不转睛望着,身体不由自主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他的眼睛,再一次渐渐黯淡下去,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也许他以为自己是在新京,所以宁愿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也不愿意睁眼。
自己就曾想过,如果他被日本人逼迫不过,是否会真的以身许国。
会的……以他的刚毅风骨,必定是以鲜血捍卫尊严,以死亡证明清白!
热,六月的天气,蝉鸣声声,忽然变得异常烦闷。
一滴水珠慢慢滑到尖削下巴,也不知是汗是泪。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突然充斥了眼眶,让他的目光也变得模糊。
有什么声音在脑中回荡,仿佛是尖锐的哭泣,一声声像是撕扯着人的神经。
温暖的湿意溅落在他颈项,一点,只那么一点。
他丢下毛巾,右手微微发颤,再也忍不住,手臂像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轻轻抚上他的脸,将那滴水珠抚去。勾勒出他的脸部轮廓,然后沿着他的头发,颈,肩胛,手臂——仍然是那样,慢慢地,不甘心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指尖触到他肌肤,温热湿润,他陡然出声,声音却低哑颤抖得不似他的语声。
“衍之。”
然而等了许久,仍没有回应,彼端是异乎寻常的良久沉默。
他看到他嘴唇微张,面容在金色阳光下却被映得苍白,像个被遗弃的孩子,陷在绝望的泥沼里,静静等待沉没。
昏睡之中无法进食,只能吊着葡萄糖补充能量,嘴唇因为干裂而起了皮,看着颇为心酸。
心里突如其来的有什么一掠而过,他要走了,心底有个惶惧的声音在说,他要离去了,或许从此就再也见不着他的面容,再挽不住掌心片刻温软……他的笑、他的眉、他的眼……
手僵在半空,人也僵了。
“衍之。”许久之后,他慢慢俯身,目光凄惶看着他,“这里是上海,是你的家,我在这里,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