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瑞泽也收起笑容,坐端直了,手上却仍是捏着他手指慢慢摩挲,方才的戏谑褪去,脸色变得铁青,眸子在人群里巡视着,带上不动声色的冷意。
对他而言,他干净得象一汪泉水,真是不适合这种场合,明里衣香鬓影,暗地里却不知有多少龌龊,耿直正气在这里毫无用处,还会被人讥讽嘲笑。若不是吴炳章的缘故,他也不会让他在这里勉为其难的陪着。
只是不晓得这场募捐酒会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才完,邵瑞泽沉吟不语,望着他侧脸,心中第一次生出想要快些回家的念头。
“喂,你难道不捐钱捐物吗?”方振皓冷不丁回头问。
“那个啊,我帮了吴老点忙,他示意我不用凑热闹了。”邵瑞泽见他仍是询问目光,于是看看左右,压低声音,“我得帮他找儿子。”
方振皓诧异睁眼,又听他说,“他的三子一女死的只剩下一个,父子政见不合反目成仇,儿子跟着大批学生跑去陕北,把老子急得直跳脚。陕西现在是东北军的天下,他便要我帮他找儿子,找到了捆回来。”
“捆回来?这完全是封建家长做法,他是他儿子,但不是他的附属品,人有权利决定自己走什么样的路,不能用父母亲情的名义行专制之事!”
邵瑞泽连忙伸手掩住他嘴,轻声道:“又不是今天要找明天就能找到,反正我给他找儿子,他也要给我便利帮忙,多一层人情关系有什么不好。”
方振皓见状自知多言,悻悻住了嘴,拿起酒杯喝酒。说曹操,曹操就到,酒正酣舞正好的时候一身长衫的吴炳章走了过来,两人急忙站起迎接,吴炳章温和的招呼又坐下,笑问他们怎么不去邀人跳舞,邵瑞泽规规矩矩回说表弟对这里不熟悉,他也不好走开就陪着。
吴炳章捋胡子呵呵笑,“明儿早上,太阳可真要从西边出来。”说罢又问方振皓见了些什么人,方振皓便回答说领着他见了市府的头头脑脑,不过都没怎么深谈。吴炳章又以过来人的身份语重心长的训导起琐事来,两人虽觉无趣,也得陪着耐心听且赔笑,一来二去吴炳章又开始如自家子弟般教训起邵瑞泽的风流韵事来,听得他暗自苦笑。
“我夫人那边倒是有几个不错的女孩子寻婆家,家世都是十分不错的。我看你俩都是成婚的年纪,下次都去南京叫她给你们看看。”
“烦劳吴老他费心。”方振皓笑着不卑不亢的一番应对,“国难当头,报效国家,个人私事暂且放在一边。古语也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嘛。”
吴炳章略带遗憾,却赞许点头,刚要说什么,却听沙发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幽幽长叹:“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方振皓忙回头寻声看去,只见了个穿西服的背影缓缓而去,没看清是谁,然而这话明明是甩给邵瑞泽听的。
邵瑞泽虽然没回头,但脸色已经阴沉,仿佛被人照脸抽了一记耳光,吴炳章重重一跺手杖,勃然怒道,“哪个混蛋灌多了马尿!几句屁话就能救国打日本人了?合该人人都要作出一副苦瓜脸过日子?!”
惊得邻座的人默不敢做声,邵瑞泽无奈一笑,“吴老,您息怒,不用因为衍之与人闹不痛快。习惯了的。”
吴炳章叹息,“你这孩子,唉。”
好好的气氛被搅得冷了场,吴炳章又坐了会儿起身去了其他地方查看,司仪出现在旋转楼梯上宣布:“现在,夏小姐先生愿意出十万邀请邵先生跳一支探戈舞。”
“喔——”全场发出唏嘘声,十万跳一支舞,真是大手笔,哪家的淑媛这么热情奔放邀请男人跳舞。白光投在了方振皓身边的邵瑞泽身上,他转过脸,嘴角隐有抽搐。邵瑞泽也被吓了一跳,夏小姐?哪个夏小姐,金融巨子夏家么,他是见过一两次还聊过劳什子的艺术文学的可又不熟悉!
若不去跳这支舞,就是不肯慷慨捐这十万赈灾,一曲十万也是身价不菲了。方振皓局促不安中含了恼怒,邵瑞泽却翘着腿端端坐那里,浅笑却是不动身。夏家小姐如同公主般立在另一束白光下,一身削肩鱼尾型黑色晚礼服裙,勾勒出玲珑纤细的身材,容长脸蛋眉眼俏丽,上挑眼角露出几分挑逗不羁,宝石项链坠在皓白的脖颈下漾着蓝光。
“她朝你来了。”
“呃。”
“你去还是不去?”
“我在考虑是不是出十五万让小许去跟她跳舞。”
邵瑞泽抚着下巴说的平淡,见这副无所谓的模样,顿时方振皓气不打一处来,探戈,说不好听就是贴面舞,心里隐隐起了火,忽的又生出些恶作剧的心思,冷不防将他拽起一把推了出去。事实上邵瑞泽真是在思考小许代劳的可行性,但问题等他回神已经晚了,明艳照人的夏小姐已经伸出手给他,齐肘丝绸手套愈映得肤光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