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之……”
语声异常的微弱,还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已经哽住了,他没有言语,定定凝望窗外,神思仿佛已飞到千里之外。
吴夫人穿了夹锦旗袍,披了米色的羊毛披肩,缓缓走进维多利亚风情的小会客厅。
软底棉鞋踏踏在打过蜡的光洁地板上,连一丝声响也没有。
吃罢晚饭那孩子就在这里读书,也不知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她看到书仍在沙发上,而他面向壁炉一隅,独自而立,灯光将人的影子拉得长而单薄,孤零零投在地上。
壁炉里火光仍是暖的,映上他清俊眉眼,却似遇上霜冻。
看那模样,十有八九是在担忧。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漆黑的夜色,也是,都这么晚了,却还不见归家的人。
瞧见仆人侍立一旁,吴夫人叫她去端两杯热的牛奶,又转头柔柔唤他的字,“南光。”
方振皓被从沉思中拉回,有些不知所措的回过身,看到吴夫人站在不远处,正笑意盈盈望着自己。
“过来些。”
方振皓走近了些,被吴夫人拉着在沙发上坐下,吴夫人也猜得出心事,于是故意说起今日出去时的见闻,好叫他宽心,方振皓顺从着她的语气,也勉强笑了一笑。
“你们这次来得仓促,没带什么衣服,现在天又冷……今天你随我去百货公司选了一些,你的倒是合适了,也不知衍之的是不是合适。”
桌上摊开一桌衣服,西式西装、休闲服、细呢大衣、围巾、手套……吴夫人一边摆弄着,一边拍拍方振皓手背,有些暗暗的怜惜与宽慰。
“其实您不必这么破费的,住几天而已……”方振皓笑着回答,想起下午在百货公司,吴夫人如母亲一般带着他看这看那,看见一件米白色羊绒毛衫,坚持叫他试了试,瞧见合适不问价钱就买。自己此刻穿的就是这件,上好羊绒勾线织成,穿在身上又舒适又暖和。
“这个毛衫我看着款式极好,又买了一件深灰色的,衍之身量比你高,就买大了一号,回头你叫他穿着看看。”吴夫人说着侧过脸微笑,略含嗔怪的说:“两个男人,换季穿衣都不怎么注意,你做医生还心细些,他一个当兵的,没人提醒怕是一身秋天的衣服就过冬了。”
“小时候不爱穿那么多,总觉得只有女孩儿才怕冷,我还记得乳娘拿着棉袄到处追着要我穿上……”方振皓说着笑,帮她叠着衣服,吴夫人一边整理着白天买回来的东西,一边絮絮叨叨说:“男娃子就是不知道冷,大冬天的只穿了一件毛衫就疯跑,当初曼儿他小时候……”
说到这里,吴夫人意识到错了口,手下停顿了一瞬,微微侧过头,落落寡欢。方振皓抬起眼,知道吴夫人又是不觉中被勾起伤心事了,这个叫“曼儿”的,想必也是那三个逝去的孩子之一。
想起吴夫人对他的疼惜,有对自己子女爱屋及乌的成分在里面,却也不是假的,感激之余,也自然而然的生出些亲近。
吴夫人忍住酸楚,刚要说什么,就觉得身旁那人轻轻按住她的手,掌心覆在她手背,手指纤长瘦削,却有稳定的力量。
“婶,您别难过了。南光陪着您。”
吴夫人转眸看他,泪水在眼眶中滚动,水光莹莹。
风雪声里,楼下传来汽车驶入的声音。
吴夫人忙道:“肯定是衍之回来了。”
方振皓一怔,心底一直紧绷情绪终于安然,他站起刚踏出几步,赶忙转身扶起吴夫人,匆匆下楼。
外面冷风呼地卷进来,吹得人脸颊生凉,几片雪花亦飘进
邵瑞泽与许珩两人都是沾了满身碎雪,脸上冻得发红紧绷,拍了拍身上雪渍。
方振皓上前接过他脱下搭在臂弯的风衣,自然如同家人,“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说着不觉皱眉,他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
邵瑞泽松了松领口铜扣,看出他的不悦,笑道:“遇到个朋友,去喝了点东西。”
闻听这几个字,方振皓神色微变,当着下人不便多言,眉间却聚起忧色。
邵瑞泽只是笑,看他脸色紧张,这才说:“没什么,我没多喝。”
到底在风月场里混得久了,哄那个刁蛮丫头也不算难事儿。不过是怎么顺怎么来,动手动脚也好,言语调戏也罢,这种有钱有权人家出身的,手段又不烈,城府又不深,面对要求他百依百顺无意中再带上点小刺,几下就将她哄得开心高兴。
唯一不太舒服的就是喝了三瓶伏特加,三瓶香槟,还有瓶威士忌,在舞池里跳了好几曲探戈,低烧还没退,现在头有些受不了的发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