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终究是在他生命里刻下深深痕迹的人,从幼年开始就并肩而立的兄长,也许从此就这么一下,便再没有了。
邵瑞泽转眸看他,唇角略牵,分明是笑着却让人看得心里不安。
这样的目光,愈是叫方振皓心中酸地难受。
“少帅信里说他留下手书,将东北军的指挥权尽交予我,可是那又怎样,南京不会痛快放我回西安,他们还怕我给他们添乱……”邵瑞泽摇头笑笑,“现在有杨将军与于将军替我看着,可杨于二人终究是外人,少壮派军官又与王老一向不和……十五万人,群龙无首,稍有不慎就是天大的事情。”
方振皓坐在沙发扶手上,牵起他的手,双手将他冰凉的手合住。
他知道,其实他不需要有人回应,只需要有人在一旁陪着他,静静的聆听着他的话。
手上一阵暖意,让邵瑞泽心下略略安稳,有种无形力量,将心头纷乱渐渐压了下去,随后浮起一丝宁定与迷茫。
“南光,要是少帅出了事情,这就是我的责任;若是西安那边出了事情,还是我的责任……我很不安,非常不安……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取代少帅东北军领袖的位置,我觉得我根本……做不到。”
“无数威胁波折都不曾让我真正恐惧,可这一次,我害怕,我是真的害怕,害怕将要面临不能掌控的意外。”
掌心下,邵瑞泽冰凉的手剧烈一抖。
他抬起眼,眼中有清明亦有悲凉。
方振皓慢慢握紧了他的手,眼里也有淡淡伤感,柔声道:“衍之,我明白你的不安。”
邵瑞泽嘴角带笑,目光仍旧黯然,手指一下抓住他的,流露出平素少有的失措。
他听见他又说,“但你仍希望,你可以做的最好,可以将他救出身陷囹圄的境地,可以取代竭力维护东北军的利益,不至于生出大乱,是不是?”
邵瑞泽缄默,默然垂眸。
方振皓微微倾身,轻声问,“衍之,是吗?”
随后邵瑞泽慢慢抬头,眼里的伤感,似乎变幻出微弱的期冀。
他不能回答,是那样吗,他的不安与恐惧,其实是对未来还存有憧憬?
邵瑞泽不作声,只觉得心口有莫名牵痛。
方振皓沉默看着他,他期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哼一声,甚至是冷笑一声也好,都好过这样的沉默。
可是邵瑞泽没有一点反应,缄默着,方才还噙着悲凉笑容,此刻神情却有些恍惚。
“衍之。”方振皓再度开口,语声柔和,安抚般的抚摸着他的头发。
“谁也不能未卜先知,你我都是凡人,只能活在当下罢了,谁又知道明天会怎样,十年百年后又会怎样。你的不安与害怕我理解,你只是在恐惧自己无法做到最好,也没想过突然间要承担这么多责任。你害怕对不起你的弟兄,害怕有负少帅的重托,所以你现在才这样不安。”
方振皓顿了顿,握紧他的手,柔下声调安抚般说:“台上缺人时,戏班里每一个人都有救场的责任。你在脚下这大舞台上,不管愿意与否,上了台就下不去,直到这场大戏成功谢幕的时候。你经常说自己干这行也是身不由己,和普通人一样混在观众中在台下看戏,你做不到也不能这样做。”
邵瑞泽长睫垂下,头侧视窗外。
“你拥有这样的身份,就拥有同样的责任,甚至这份责任会比常人更重,还会被常人无法体谅。西安兵变的局面收拾,你真的已经竭尽所能做到最好,你尽力了,至于再怎么发展,审判会有怎样的结果,你的确已经无能为力,唯一能掌握的只是以后的日子。十五万人托付给你,要承诺和履行的这么多义务和责任,肩上的担子的确很沉重,但我知道,你现在不是逃避,不是不愿意接过这份责任,你只是需要时间来适应。”
“先前不管再怎么难,总有人在你面前顶着,还有人同你相互扶持,到了自己去面对这滩家里军里国中的事的时候,害怕、不安、恐惧、失措,或是其他的什么,总会有的,因为你不是神人,你也有无奈酸楚的时候,没走过这路的人,又怎么能懂这份痛。”
方振皓缓缓说着,即像是说给他听,又如同是自言自语。
“一日千变,世界上总有不敢面对的,总有无法掌控的,但日子还需要过下去,过去的就是过去了,虽然世事不如你所愿,留恋或者伤感都不是办法。我知道这些道理其实你都懂,只是现在来得太突然一时不能接受,短短时日,变故频生,没人有资格去苛求你,总要给你一些时间慢慢接受。”
邵瑞泽默然听着他的话,眼里有了深深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