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温度,令人手足发僵,从心底直僵出来。
他屏住呼吸,指尖极轻,从他眉峰一掠而过。
“衍之……”喃喃说得半句,欲言又止。
此刻周身松懈下来,仿佛全身力气也随那两个字一起消散。
安静,身边是那么的安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仿佛连自己的呼吸也早已凝注。
感受不到屋外的世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唯一会动的,就是那一滴一滴坠下的透明药液。
这么折腾一次,又是中毒又是洗胃,本来就已经疲倦到强撑,如此一来,他的的身体必然虚弱,至少需要好好休养一周才可以长途跋涉,去面对那些头疼费神,似乎又无休无止的事情,可是现在……以他的脾性,是绝对不可能推后拖延。
仿佛真是个铁铸的人,永远不知疲倦。
但他知道他不是。
眼底早已酸涩,他猝然闭上眼,心如万针攒刺。
衍之,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肯对自己好一些?
脚步声出现在门外,方振皓深吸了口气,将所有情绪都压下去。
终于有人推门而出,却是许珩,他脸色难看之极,一向稳定的步态也流露仓促。
方振皓咳了一声,语声沉缓,“你放心,他在医院很安全,我亲自来看护他……”
“不!”许珩猝然打断他,看了看病床上的人,慌忙掩住嘴。
他却没反应,只是呼吸一起一落,悠长且平稳。
再次开口,许珩放轻了语声,却仍旧是带着强硬,“方医生,你不知道,日本人的暗杀有多么可怕,说是无孔不入也不为过!”
说着他再度看向病床,神色又一下子变得激动,“连公馆也被人伸手进来,投毒伤人,我决不能信任医院的安全,军座不能留在这里!军营才是最安全的!”
方振皓不说话,只是转头看了看病床,蓦地站起来,将他一把拽出病房,反手带上门,才开口反驳,“许副官!你冷静一下!”
“现在他的情况,医生和你说得很清楚了!”方振皓坚持不肯让步,“现在医院里里外外都是警卫,警卫团将整个楼都封锁了,你若仍坚持要将人带出医院,这我不能同意,我绝对不能同意。先是毒物损伤,然后是洗胃,他现在身体非常的疲惫虚弱,又是军营……军营那么冷,对身体恢复绝对没有好处!”
他说着语速一下子加快,“那是毒药!就算现在洗胃洗干净了,可如果之后发生了万一呢?军营有条件吗?来得及抢救吗?你有没有想过?!”
语声一下子顿住,方振皓微微侧脸,肩膀发颤,目光落在许珩身后,仿佛又回到那一瞬的场景——如果不是他嫌点心太甜,只吃了一小块,那么此刻留下的,就只会有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连救都救不回来。
许珩看向别处,没有回答。
被义正言辞的拒绝,绝无叛国与他们合作的可能,日本人心下一横,派出杀手。
日本人的杀手,潜入公馆,伺机出手。觑得投毒的机会,就被抓住。
身份刚一暴露,杀手来不及逃走,就咬碎嘴里的氰化钾丸,服毒自尽。
方振皓陡然闭上眼睛,不敢想,不敢去想那点心被全部吃下的后果,那么只有那么一瞬,周身还是禁不住地发抖!
死亡,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死亡,原来依旧靠的如此之近。
再一次的,他认识到自己害怕的,绝不是死亡,而是分别,不管是生离,还是死别。
许珩欲言又止,方振皓侧脸看过去,叹了口气让步道:“他身体虚脱精神又太疲倦,最好卧床休息。这样吧,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而他明天就可以醒来。你想做什么,征求一下他的意见,他同意了我绝不反对,许副官,这个提议,你可以接受吧?”
静默着盘算了一刻,许珩点点头,说:“那么就麻烦方医生照看,务必请小心,我去下面,去哪里一定要带上警卫。”
方振皓笑了笑颔首,“不要担心,都过去了,他一定可以很好的恢复。”
他说着转过头去,看着病房门上的毛玻璃,喃喃说:“放心,他会好起来,这些暗杀,摧毁不了他。”
语声此刻听来竟显得细弱。
整整一夜坐在床侧,守着他,看着他,照顾着他,听着那一起一伏的平稳悠长呼吸。房间里只有一盏小灯,那灯罩将光亮映得幽幽,把两个人的身影拢进黑暗中仅有的一团光晕。
看着那张沉睡的容颜,方振皓一直在想,如果醒来,他又要如何面对这一切?
少帅远远软禁、军内冲突不断、政敌步步相逼、矛盾一触即发,而自己又遭遇暗杀……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这些似乎总也无止尽的事情,这些负担不完的责任,还有这些尽不完的义务……为什么所有这一切,都偏离了最初的方向,堕向不可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