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等了一万年。
原来以为自己不怕死,但原来他是怕死的,对没有他的世界是那样的恐惧。
原来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了,但原来他仍是不够坚强,强忍着眼泪只会在他身边的时候流下来。
原来以为爆炸的那个瞬间心跳已经停止了,但原来看到他的时候,胸腔里的心才会继续跳动。
刚伸开双手把那他揽入怀里,自己的眼泪就不可抑制地从脸颊上滑下来,恰恰落在他肩头,似乎烫得身体忍不住是一阵轻轻的颤抖,随即就将他紧紧拥在怀里,将他强硬的按进自己怀里。
然后一切声音都消息了,那些嘈杂的人声,砖石掉落的声音,呼呼燃烧的声音……同样也没有别人了,一切都被排除在外,只有他们,他们两个。
呼吸,一下,一下,又是一下,是他的,还是他的?
是啊,拥抱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几乎停止了,直到听见那人轻轻地颤抖着叫出一声:“南光……”心一下开始剧烈的跳动,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都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能够拥抱彼此。
“衍之……”他的双唇颤抖着,看着那人的脸,努力用最清晰的发音唤出声。
“衍之……”此刻对着镜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再一次出声,却忍不住哽咽。
一点水珠沿着眉梢滑下,滑落脸颊,凉凉滑至锁骨间的颈窝,不知是水是泪。
用毛巾用力抹去脸上水渍,方振皓抬起头,对着镜子绽出一个微笑。
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敲了敲门,但卧室里却没有一点反应。方振皓又敲了一敲,还是没有反应,心里一紧,他猛地扭转门把直接走了进去。
屋里很寂静,一扇大大的落地窗,窗帘也全部拉起来,那人穿了件单薄的衬衣,扣子一个都未系,腿上搭了条羊毛薄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出神的望着窗外。冬日淡薄阳光几乎洒满了整个房间,洒在他肩头,那影子被拉得长而单薄,孤零零投在地上。
坐在那里,坐在阳光下,周身都是亮的,彷佛与阳光融作一起。
“衍之,你睡醒了?”方振皓笑了笑,将门无声带上。
听到熟悉的声音,邵瑞泽回过头来,对着他微笑伸出手,“南光,过来。”
方振皓笑,朝着他走过去。
他脸色苍白,双唇泛白,可是却这样向着自己笑出来,就像全心全意地把他自己交付出来,就像他自始至终就坐在那里,等待着自己,就像仿佛要生生世世等着自己,从来没有离开……
上身厚厚地缠了几圈绷带,但背上各种各样的伤还是痛得厉害,邵瑞泽往旁边挪挪,看他坐在身侧的沙发扶手上。他仰头靠上沙发背,看着他的脸庞,感觉到他的手指抚摸着自己头发,便开始笑,也不知道笑什么,只是觉得,媳妇在身边,真好,有种,怎么说呢,贴心贴肺的舒适。
“笑什么呢?”方振皓一下一下梳理着他的头发,柔声问。
“没……没笑什么,就觉得,很安心。”邵瑞泽喃喃说。
方振皓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微微一笑,而后俯下身用脸颊蹭他的额头,“是啊,很安心,真好。”
邵瑞泽笑而不答,顺从地任由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拉过他另一只手捏在双手里,半阖了眼睛说:“的确真好,出来第一眼就看到我的媳妇,那么傻,站得那么近,都不知道会被砖石砸到,看到我一下就扑上来,像被踩着尾巴的猫,让我搂也搂不住。”
他将他的手拢在掌中,瘦而匀长的手或许是拿惯手术刀,更稳定有力。
脑中蓦然闪过那一刻惊天动地的爆炸,现在想起忍不住苦笑。
爆炸的那一瞬间,没有其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死了,他的媳妇怎么办?
就是死,他也要把他送到那边去,那边有他的组织,有他的同志,哪怕偏僻闭塞,但至少很安全。
然后就是拥抱,感觉到他的泪地滴落在他手上,温温热热,打湿他指尖。
除了低低唤他的名字,唤了一声,又是一声,除此再也说不出别的,唯有拥抱。
方振皓听着心里一阵心酸,伸手把人揽在自己的怀里,捏着脸,“我看看……瘦了……真的瘦了,看来要把你好好喂上些日子,这样抱起来,捏起来,才舒服,对不对。”
邵瑞泽慢慢闭上眼睛,把头也靠在方振皓的肩上,轻声说:“对啊,要好好吃饭,更要好好活着。哪怕只为了你,为了你。我没见过,一个男人,那种场合,不知是哭还是在笑,眼泪和汗水一起蹭在我脸颊颈项。”
方振皓慢慢抚拍着他的脊背,心里却很酸涩,他竭尽全力地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让自己的抽噎会有一丝一毫泄露出来。
“对。”他低下头,用下巴蹭蹭他的额头,“都要好好活着。”
邵瑞泽牵起他的手,吻在手背,“不要怕,都过去了。”哪怕是一句安慰,自己语气也依然微颤。
“嗯……都过去了。我们都好好活下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冬日淡薄阳光下,彼此静静地依偎在一起,这个时候,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想说,就这样静静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