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不了。
两天之后,他终于等到了这位吴公子愿意同他见面。时近清晨九点,报馆附近的咖啡馆里人不多,落座着都是三三两两的闲人,轻柔的音乐慢慢的飘散,看起来像是一个很美好的早上。可惜,这位吴公子身上却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阴郁,仿佛是一只时刻戒备的小兽。
他轻咳一声,打破沉默,“吴先生。”
对面的人尴尬地顿了一下,说:“抱歉,我叫余立民,先生可以叫我小余。”
方振皓皱起眉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松地笑笑,拿出精心包好一包东西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这还是离开南京前吴夫人给儿子的,不顾丈夫劝阻要他们带上,看着他略显诧异的眼神,方振皓笑笑说:“这是你父母托我转交的,请收下。”
他脸色略僵,缄默片刻,仍是不动声色的冷淡,“抱歉,请收回去。”
方振皓愣了愣,真的有些意外。
“父亲?您不说,我几乎忘了我还有个父亲。”他缓缓说,语声冷漠,不掩讥讽,嘴边泛起一丝自嘲笑意。
说着拿起大衣,就要起身走开。方振皓蓦然变了脸色,右手握紧,随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那么,你总还记得,自己有个母亲吧?”
他这一问,似突如其来的冰雪灌顶,令他怔怔僵在那里。
那人拿着大衣的手僵在半空,无力垂下,似乎有一瞬的迟疑。
方振皓叹口气,面对吴定威的执拗,显出温软态度,轻声道,“那么,请听我说完,再走不迟。”
“你想说什么我替你说,无非是现在还恨着你的父亲,不愿意承认你是他的儿子,恨不得远远离开那个被你称之为封建的家庭?”方振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无奈,“你远赴西北,改名换姓,隐瞒自己的家世出身,害怕他们找来,害怕强迫着你回去,打碎你所追求的的理想。”
方振皓叹气,“对不对?”
吴定威抿紧双唇,苍白了脸,缄默不语。
他忽然抬起头,质问一般的开口,咄咄逼人,“是他叫你来的么?!”
方振皓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半晌,苦笑道:“我是见过你的父亲,却不是他叫我来寻你,他是何等人,而我不过一个普通人,没有这个本事能让吴老先生开口。只是,我想,你需要知道,你的父母双亲,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吴定威唇上毫无血色,胸口一时梗住,说不出话来。
“你的父亲闭口不谈你,嘴上说只当你死在外面,却仍在想方设法找寻你,心中无时无刻不在内疚。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应当比我更清楚,生生死死一辈子,什么都不能将他击倒,却只有你令他满头华发……只因他是你父亲。”方振皓想起在吴公馆的情形,不由摇头苦笑:“你母亲,拿着你的照片,哽咽说你们父子俩,连蠢起来也是一样的愚蠢。”
“你的父亲为了你两鬓染霜,却好歹还有公务可以忙碌,而你的母亲孤零零的一个妇人,在一幢大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的哥哥姐姐都去了,她只剩下你一个儿子。同别人谈起什么,最后都是你。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只能对了你的照片以泪洗面,每时每刻担忧着你的安危。”
一句一句听着,吴定威抬起眼,眼底有深深震动,亦有不愿相信的茫然。
良久的沉默,他侧过脸,低低咳嗽了两声,眼里泛起莹然水光,
“他们……不再憎恨我么?”他喃喃开口,一瞬间,目光犹如孩童般脆弱。
方振皓看着他微微笑,“做父母的,何时会恨自己的孩子?”
吴定威却黯然垂下目光,喃喃说:“不,我父亲……他说,说永远都不原谅我。”
看着他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方振皓半晌不能作声,想起自己温柔却早逝的生母,那个只知道抽大烟同姨太太厮混,却舍得大笔花钱供自己留洋读书的父亲,心底记忆如潮水翻涌……一阵阵的发沉。
他深深敛起了脸上表情,眼神复杂,凝视他缓缓说:“抛开与你父亲的分歧不谈,若说你父亲对你有十分失望,就对你有十二万分内疚。我在你家住过一段时间,在我们与你母亲面前,他鲜少提起你,对你母亲更是从不承认思念你。但是,知道么……我见过,你住的房间里,一整晚都亮着灯,是你父亲一个人独坐……”
吴定威也再听不下去,缓缓摇头,陡然制止他的话语。
“不,他会阻碍我去追求我的理想。他曾经一边用家法打我,一边吼叫,说一旦走上了这条路,不要说前途没有了,搞不好就会死无葬身之地,造反误国。可我明白我的目标,暴力革命,还有那个人人幸福的共产主义,那不是虚幻的故事,那是中国光明的未来。”
“他骂我是逆子,可他自己也曾经是逆子,是满清的逆子!当初他们的梦想是什么?是建立一个民主自由的社会!这个政党,已经堕落了,他们的努力,早已变质了。而他,更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梦想破灭的事实。现在的中国,需要新的革命!”
“他有他的功名,我有我的人生,他分明已经走错的路,为何不许我换另一条路重新去走?他既然不曾走过,何以断定这条路不能抵达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