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皓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小心吃。”
夏正嗯了一声,捧起苹果,有些艰难的吃了起来。
却不敢多吃,只吃了几口就恋恋不舍的放下。
方振皓摊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觉得有些发烧,心里还是隐隐的担忧。
“方医生,你能给我讲讲美国是怎样的吗?”夏正忽然问,目光里带上一丝期盼,“原本要出国去留学的,后来我执意跑来这里,虽然我不后悔,但……却总是在想,那里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国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很想,很想亲眼看一看举着火炬的自由女神像。”
说完他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脸色惨白,嘴唇失去了应有的血色,方振皓点头,用手中的毛巾给他轻拭额头虚汗。
夏正笑得很满足,安静的听方振皓讲述他在国外留学的见闻,还有初到美国,不熟悉风土人情,闹出的那些啼笑皆非的笑话。
“有些看不起中国人的美国佬,问们我是不是要出国才剪了辫子,还问是不是刚脱了长袍马褂换上西装。还有些傻瓜,竟然问我们的女同学,他们裹小脚没有。先开始还愤怒,跟他们据理力争,说中国早就推翻帝制实行共和了,男的不留辫子女的不缠小脚,后来越来越多,愤怒变成无奈,无奈变成麻木,再也不屑于跟他们争辩。”
“在他们眼里,中国还是个落后的国家,积贫积弱。”夏正喃喃说。
“是啊。”方振皓想起来还觉得可气,“那些白人们自以为高人一等,然后就是日本人。尤其是日本人,一个个高傲的不得了。还记得,我刚由商科转去医科,第一次考试考的很惨,惨不忍睹啊。有个小鬼子就到处宣扬中国人都是傻瓜,是笨蛋,只有被人统治的份。”
“后来呢?”夏正也听得生气,追问道,“后来怎么样。”
方振皓笑,眉毛一挑,略略扬起下巴,很得意的说:“我不是会动粗的人,但我可以在学习上比过他。接下来的四年,我从来没有下过前三名,不管理论也好,实践操作也罢,我总是比他强,医科的教授们说起来总是夸赞我,每年的全额奖学金,也都是我的。他四处说中国人是笨蛋,那我就要做得比他好,他连个笨蛋都比不过,也只能配称作是蠢货了。”
夏正听的眼光闪闪,用力点头,“我要向方医生学习。别人希望我倒霉,我偏偏不能如了他们的愿,让他们得意。”
瞧见夏正似乎是累了,方振皓想让他睡下,不料夏正忽然又发起病来。
急症室外,方振皓焦急的等着,一些伤势较轻的学生们坐在一起,关切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没有任何预兆的,病情一下子又开始恶化,里面好几位熟悉他病情的医生正在抢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方振皓频频看着手表,在焦急中等待了四十多分钟,急诊室的门才打开,众人涌向前围住了大夫。
国字脸的医生叹气,对那些学生们说:“他的情况不容乐观,伤势太重,腹腔内又有积血,还要再做手术。但是他在发烧,伤口也依旧感染,现在不宜开刀。”
护士送着昏迷的夏正回病房去。
国字脸对着方振皓说:“只能等上海的医生过来了,药品不行,现在这里也没有人敢贸然的为他开刀,需要一个专家。”
二人目光对视,心忧如焚却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方振皓缓缓说:“我知道了,等吧,快了。”
自从潼关冲解除,两方达成协议,东北军表示年后按照中央的命令进行缩编之后,西安城内的紧张气氛一下子消除了,纵然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街上却越来越热闹,到处都是笑语盈盈的人群,一家人出动买年货,都是准备好好地过一个春节。
一片节日前的喜庆气氛中,似乎忘却了恶化的局势。
南京来的大员们早早就回了南京,三十儿那天开始下雪,街上已经是人影稀稀拉拉。邵瑞泽去绥靖公署转了一圈,中午在官邸请东北军的高级军官们吃了一顿饭。经历了一年的风风雨雨和冲突不断,到了年关这天,相看间,也唯有无言。
董英斌端着酒杯,噙着泪说:“衍之,好好做你的代司令,只管放开手大胆去做事,台下老叔们给你把场子,咱们齐心合力,什么也不怕!”
曾师长站起来,长长叹气,“老叔们老了……就等你小子带着这十万子弟,杀回白山黑水!”
一句话说得席上唏嘘声四起,邵瑞泽眼睛红了,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滴眼泪却落在酒杯里,溅起轻轻的涟漪。
他哽咽着用力点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一年的大年除夕,恐怕是邵瑞泽过的很不愉快的一个的除夕。小时候在帅府过年,百十来口人热热闹闹,吃过年夜饭,就在帅府院子里放炮放烟花,然后看着满院的火树银花,等到十二点的时候,听那震耳欲聋的爆竹除岁的声音。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飘飞的鹅毛大雪,院子里灯光在雪地里投下昏黄的光晕,仿佛世间从来都是如此的安宁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