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有同邵瑞泽谈过这件事情,因为他不知道从何谈起。
一直在一起明明是自己坚持的,可现在……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拢紧围巾,回身向等候的轿车走去,脚步略显得有些沉重。
回到公馆老刘一边帮他脱大衣,一边说许小子从周边驻地回来了,正在汇报事情。方振皓知道现在不便去打搅,而自己更是没想好怎么开口,同老刘说了几句话就去喂兔子,不消片刻,就有脚步声从二楼传来。
许珩从楼梯下来,脸上的倦色难掩,看到方振皓。与他一如既往的打了招呼,就匆匆去了公馆主楼后的机要室。方振皓敏锐的感觉到他脸色不怎么好看,进了书房,看到邵瑞泽正在翻着厚厚一叠报告。
看着他,方振皓心绪犹自起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默默地给他倒了杯茶。
邵瑞泽抬眼,拍拍沙发叫他坐下,有些烦恼的按着额头,方振皓见状叫他闭眼仰头靠上靠背,自己在他身后揉着他的额头。邵瑞泽眉心微微蹙起,“缩编裁人的情况很不理想,很多人尤其是要被裁掉的人闹事撒泼,我得去各驻地视察……顾祝同还要我去一趟潼关,说是南京有事……有什么事非要他姓顾的经手。”
“是吗。”方振皓听到南京两个字,心就陡然跳快了一拍,他轻轻揉着他额头,“委员长又要对你下什么命令?”
“不知道。”邵瑞泽嘴角扯了扯,“我已经按照他的意思开始裁人缩编,他老人家的心思难猜的很。”
说着他一下伸手握住方振皓的手,方振皓吓了一大跳,看到他忽然睁开眼,仰着头从低下看他,笑了一笑说:“要不要一起去?”
虽然说得语焉不详,但是方振皓仍旧听出既要处心积虑的应对中央,还要面临后院失火,也是够焦头烂额了。他迟疑了下,垂眸笑了笑,“潼关,历史上兵家必争之地,去开开眼界也好,但你不是要处理正事么?我就不跟着掺和了。”
邵瑞泽看着他,摇摇头,“就当去郊游了。”
方振皓再没反驳,只是“嗯”了一声,放轻手劲继续帮他揉着额角。
两日后专列从西安驶出,专列上每间起居车厢都是独立的,门口和车厢走廊都有卫兵,警卫随时听候召唤。起居车厢布置简单,却十分宽敞舒适,像是个小书房。地上铺了柔软的地毯,门一关上便很是安静,只有铁轨规律的声音隐隐传来。
车窗外刷刷掠过高低起伏屋舍,渐渐的转为树丛田野。旷野下天幕阴沉,令人倍感压抑,阴沉沉的暮色里,萧瑟原野,苍茫大地,都蒙上一曾薄薄的白雪。
一路过来,景致千篇一律,关中毫无起伏的原野,白的雪,黄的土,还有随风瑟瑟的枯黄枝条。
铁轨哐当,一下一下非常规律,方振皓望着车窗外渐浓的暮色,忽然《诗经·采薇》里的古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无端浮上心头。
“你好像喜欢西北的景色。”
方振皓端起茶来,对着坐在圆桌最面的人笑了笑说:“西北景色雄浑壮阔,很容易让人生出一种豪迈的感情。”
邵瑞泽在灯下翻看着报告,顺手把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自从开始被迫戒烟,烟瘾上来只能吃糖。他一边翻阅着一边说:“作为一个新派人,你要生活在很现代,很西化的城市,像上海。”
“怎么,你还觉得我该留在上海,嗯?”方振皓倾身眯眼看过去。
“要我看。”邵瑞泽合上那一叠报告,又拿出两颗薄荷糖微笑:“你呀……更适合当一个养在大宅院深闺的小媳妇儿。”
说着他适时把薄荷糖塞进他嘴里,还牢牢捂住了嘴,把方振皓那一句尚未出口的“滚”字给堵了回去,顺便还惬意的摸了摸他下巴揩油。薄荷糖噎在嘴里,方振皓吐也不是,强咽下去也不是,使劲咬碎吞下去还觉得口里凉嗖嗖的,斜睨看他一眼,一点笑容也没有,“你以为你是地主老财?”
“还好还好,只是现在中央军聚集在潼关铁路沿线,杨将军去了国外,西安好些社会名流私下里说这西北王或者是东北王就要由我来做了。”邵瑞泽耸耸肩,“既然这样,有个养在深闺的小媳妇,也不算过分吧。”
刚开始方振皓还想用手边的书揍他,听到后面直皱眉,“西北王?我总觉这样不太好。小心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