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瑞泽沉吟不语,转过头去看向别处。
他倒不是觉得南光会骗他,南光还不会因为想去边区就骗他,因为原本他就不会阻挠。
不过哪怕只有寥寥几句,再想的远点,事情,可就不是这么简单。
□方面向来擅长统战,这盘棋走得再高明再隐秘,瞒得了旁人,可瞒不过他。
接下来……邵瑞泽想着想着就有些发怔,他怔怔地看了看他,许久才叹了口气,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方振皓听在耳中有一瞬的意外,抬起眼看他,似乎很是惊奇他没有自己的预料中的争执,他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简略说:“四天之后,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了。”
不料邵瑞泽眉毛一挑,怒意隐现。
他蓦地侧过脸,又一转身,压抑住怒意,沉默着似乎是在思考怎么回应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他背对了他,久久不语不动。
久久的寂静,方振皓听到他深深叹气,说:“其实这就是只来告诉我一声的,对吧?”
这一问,仿佛是突如其来的冰雪灌顶,令方振皓怔怔僵在那里。
一呆之下,他愕然无言以对。
方振皓咬了牙,缓缓垂下目光,那神情彷佛是被人刺了一针在背脊,手不自觉的握紧。
“既然都决定了,何苦要告诉我。”
邵瑞泽摇头一笑,并不转身,语声低沉的说:“是的,我曾经也干过这件事情,不想让你来西安,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无视你的要求,强硬的替你决定一切……”他缄默半晌,缓缓开口:“那件事情,是我做的不对,我更没来得及给你说对不起。这,事关彼此信任与尊重……你应该知道那种感觉,原本一个自己信任的人,因为信任而毫无戒备……”
他半侧了脸,带了丝自嘲笑笑,“南光,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呢,你是在担心吗?担心什么?担心我会阻挠你,不让你去?”
淡淡侧颜,此刻看去冰冷得像雕像,迎着邵瑞泽投过来的目光,方振皓骤然沉默,微微侧过脸,不想让他看到他的表情。
这,事关彼此信任与尊重……你应该知道那种感觉,原本一个自己信任的人,因为信任而毫无戒备……
方振皓眼中浮现出被触痛之色,随即错开目光,声音表情俱是凝重,“对不起,可我不是有意的。”
等半晌不见发作,更不见说话,抬眼却撞上邵瑞泽那复杂的目光。
他试图令自己调整情绪到平心静气的状态,想要慢慢的给他解释,邵瑞泽也缄默,等着他的下文。在那目光下,方振皓不由得有些窘迫,思绪一下子犹如乱麻,越发不知该拣哪句做重点。好不容易想好了,孰料刚一张口,门就被敲响,随即是周副官的话音:“司令,保定万军长的电话,说是有急事。”
方振皓心里一滞,解释的话一下子哽在嗓子里,扭头看向房门。
而邵瑞泽脸色微变,僵硬的眉头拧结在一处,怔忡间欲言又止,终究大步走出门去,直奔书房。
壁钟滴嗒,从九点指向十一点。
书房的门仍是虚掩,里头偶尔有邵瑞泽低微语声,半个字也听不清。方振皓还在想怎么跟他解释,在门外走廊上等的忐忑不安,听了他不停的接着电话,也不由得担心起来,隐隐觉得从保定千里之外的地方打来的电话,说不定又是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
就在他忐忑不宁的时候,周副官拉开房门,沉默的走出来,反手合上门重重叹气。
方振皓心觉不妙,迎面便问:“保定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周副官垮着脸,脸上也没多少笑容,“不知道,感觉司令和万军长两个人都很沉闷,到后来一些话可能是要避我,这不,就把我赶出来了。”
默了片刻,他对了方振皓勉强笑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总是觉得不安,等一会他打完电话了,你好好劝劝他。现在华北局势一直很紧张,五十三军驻扎在那里,有点风吹草动就让人绷着神经,司令一直考虑要去一趟保定,再去一次北平。可远的不说,就说前年于将军在华北,还是政务委员兼天津市市长呢,好几次还都差点被天津日本驻屯军暗杀,现在那么紧张,谁有胆子敢让他去。”
“现在全军上下好不容易安稳了,几位老前辈年老没精力也不能多管事,司令,可不能再出事。”
闻言方振皓心头涩微微似挤满了沙子,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忐忑起伏,点了点头又靠回墙壁等待。
他抬头望住对面上墙上壁灯,眉间尽是悒郁。
闷头等了许久,才听虚掩的门内一声“再见”,随后里面肃静得没有半分声响,忽然又是重重一声,像是电话话筒被摔回座机上,然后就是良久的死寂。里头的悄无声息,令方振皓心头莫名升起不祥预感和隐隐的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