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朝夕相对的人,已消失得不留痕迹,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再也不得所见。
方振皓倚在门边,神色惘然,看那阳光从落地长窗照进来,白色透明蕾丝窗纱微微飘拂,窗帘的流苏穗子有一下无一下掠过木质地板,发出好听的沙沙声。
衍之就这样走了,连同他的副官随从,飞赴前线,只留下一封以死报国的家书……
可在这个曾经朝夕相对,耳鬓厮磨的房间,他的笑容,他的目光,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站在门边,静静望着地板上金色光晕,透过树荫间漏下的斑驳阳光……眼前影影绰绰好像又看见平日相处的场面,听见彼此的轻声细语……心底里涩的、苦的、酸的,究竟是些什么味道混杂在一起,已不想再分辨细尝。
为争取最后的胜利,为使中华民族永存世上,马革裹尸,亦当无悔!
他是存了必死之心,没打算活着回来。
他带着恍惚的笑,神色寥落,一双漆黑幽深的眼里波澜起落,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最后,慢慢的,软软的,顺着门边滑落,最后蹲在地上,用手捂住了脸,慢慢开始抽泣,终于泣不成声。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南京。
骄阳似火,热得人无处躲无处藏,马路似乎被晒得化掉,只有树上那些不知疲倦的蝉仍在讨厌地鸣叫着。军委会会议室里,各地而来的地方实力派,高级军事将领齐集军委会作战室,讨论对日战略。
在“七七芦沟桥事变”爆发后,上海的局势已是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一面巨大的守备形势图悬挂在前方,作战厅的一位参谋正在地图上比划华北战局。
“由于平、津失守,中原门户大开。日军利用机械化优势装备,采取南北夹击战术,一面以精锐之军沿平汉路南下,一面以海军陆战队从东边上海登陆。企图以武汉为中心目标长驱直入,剖分中国为东西战场,抢占中国沿海物资,分割中国应战军队。”
他指着地图上直插中原腹地的一道红线,语气忧虑,“如果日军企图一旦实现,届时政府的整个抗战部署就会打得支离破碎。日军向西可以快速纵深推进,向东,则会包围沿海各省,苏浙一代被团团围住,沿海又被日舰封锁,国军无异于坐以待毙。”
日军南下攻击的红色箭头太刺眼,太醒目了。照这样发展下去,华北日军先山东、河南,后湖北、安徽,将直接插向南京政府的战略后方武汉。武汉若失,中国将被拦腰斩断,京沪杭一带国民革命军百万主力大军将处在日军的东西夹击之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丢掉这百万之师,丢掉京沪杭一带的工业、军事设施,中国无异于塌下了顶梁柱,那时还谈什么抗战?拿什么抗战?
会议室的众人面色凝注,目光纷纷投向地图,诧异,惊惧,担忧……表露无疑。
“驻扎在苏浙有哪些部队?”
“原先驻扎京沪地区的德式师第五军第八十七师在常熟、苏州,第八十八师在无锡、江阴,第三十六师则因西安事变已调往陕西,上海近郊周边地区只有江苏省保安团。而日军……”参谋加重了语气,“日本在上海虹口、杨树浦驻省海军陆战队约3000人,控制着进出上海的港口、要道。以虹口靶场、海军陆战队本部为核心,以杨树浦公大纱厂和沪西丰田纱厂为两翼,大量构筑了坚固据点,并在日租界日侨各大建筑物内设置了众多的掩体工事。”
“不仅如此,去年9月份的出云舰事件之后,日方不断地增加了海军陆战队驻沪人数,并且在宝山、福山镇、段山港、浒涌各港口,测量水位,标定舰位,俨然一副战前准备的样子。但鉴于《淞沪停战协定》,我国军队不能进入上海市区及周边地区的限制,我们只能在上海后方修筑防线,由驻军第87、88、36三个师在上海侧后修筑工事,以屏护南京、长久抗日。”
他顿了顿,拿起一份电报,大声念道:“根据情报,第一批从日本本土出发的战舰和数千海军陆战队队员,最迟将于8月11日到达上海。”
长桌两侧的高官们沉默无言,只听到德国造的精准大钟又滑过一格,蒋委员长一挥手,目光左右一扫,落在身侧一位将军身上,“文白,你身为京沪警备司令,如何看待?”
张治中一点头,答道:“上海目前只有1个保安总团,兵力薄弱,如果日本海军陆战队一旦行动,以现有兵力实难抗拒。为巩固淞沪,应抽调中央军部队化装为上海保安部队进驻上海,增强沪上兵力。”
蒋委员长沉吟不语,目光深沉,定定看了他,并不回答。客观地说,上海作为中国最大的军港,又一直为日本海军陆战队控制,这对中国未来可能面临的战事太不利了。
张治中像是看透了委员长的心思,又进言道:“委座,日本人已点燃战火,与其再让他们打我们,不如我们先下手。如果能把日本人吸引到华中来,那对我等战局也是有利的。”